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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五十八期

慢慢学会

2026-10-31 · 5 本 · 约 3,898 字

本期书目

学一件事要多久。

这个问题没有统一答案。有人用了五十四年,有人用了十年,有人用了两百年。还有一本书说,连植物都在学,学了上亿年。

五本书,五个时长。最短的那个是机器,它学得快,因为它能把同一件事重复几百万遍。

《有为》封面

01五十四年

《有为》

唐不闻这本《有为》,副题是汉武帝的五十四年,北京联合出版公司二〇二四年七月出,六百页。作者本名戴波,一九八〇年生,南京大学毕业,住在江苏宜兴。

书写法很老实。从建元元年到后元二年,在位五十四年,一年一章,一章里几件事并排摆着。

楔子先讲三个常识。汉初以十月为岁首,一年的开头不在正月。新天子即位,第二年才改元。年号这个东西,是汉武帝自己发明的。

开场就把历法的底交代清楚,后面的年份才不会读错。

元朔三年那一年,也是两件事摆在一处。张骞从西域回来,走了十三年。朝廷那边,正拿《春秋》断案,董仲舒那一套开始往律令里渗。一个往外看的人回来了,一套往里收的规矩立起来了。

元狩四年那一年,书里摆了三件事。盐铁收归官营。漠北决战,卫青霍去病各带一路出塞。还有一件,那年捉到一头白麟,改元叫元狩。财政、战事、天意,同一年里拧在一处。

先前读过一本拿小说笔法写汉武帝的,人物一个个从纸上站起来说话。这一本反过来,能省的全省了,只把年份和事情对齐。两种读法各有各的用处。小说让你看见一个人,编年让你看见时间。

序里引了英国汉学家鲁惟一的一句话,说汉武时代值得研究,因为它的时间足够长,长到能看见一套扩张方略最初的执行与成功,以及后来的失败和放弃。

时间摊开来看,才知道一个人的一生里有几次转弯。

最后一个转弯在征和四年。那年下了轮台诏,话说得很直,当务之急是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打了三十多年的仗,设了那么多郡,最后一年回过头来劝农桑。

再往后翻,征和二年那一年,书里把长安城里的巫术和巫蛊之祸分成两节写。那一年太子据起兵,兵败,母子都死在这场祸里。作者的笔一直很平,写到这儿也没有加重语气,只是把前后几年的事排在一处。读者自己会看出来,一个人老了以后,那份疑心是怎么一点点长起来的。

后元二年,他走了。书的末章题目叫盖棺难论定。

书后附了十二种原始材料,轮台诏、报任少卿书、论六家要旨、匈奴单于与吕后的往来书信,还有一份玉门花海烽燧出土的残简,疑似他的遗诏。作者把料摊在桌上,让读者自己看。

学会收手,比学会出手难,也慢。

《预测之书》封面

02四十九个人

《预测之书》

罗振宇编的这本《预测之书》,新星出版社二〇二五年一月出,五百八十八页,四十九位预测者,一人一篇。

四部分的题目都是问句。未来的我会更好吗。未来的世界会变糟吗。哪些机会正在涌现。现在的我该关注什么。

每篇的样子很统一,先给一句判断,底下署一个名字。刘擎写人类二点零会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存在。薄世宁写未来的药不像药,病人不像病人。卫哲写一周工作四天或将在十年内成为现实。闵可锐写我们可能是最后一代普遍需要工作的人。

也有几篇不这么硬气。王笛写历史会记录下更多普通人的日常,严飞写我们可以摆脱数字孤独,回归一种更有意义的生活。这两句听着像愿望,我倒愿意它们成真。

四十九个判断摞在一起,厚度是够的。

读的时候要留个心。这些句子里多是「将」「或」「有望」「可能」,把没把握的事写成了有把握的语气。一句「或将」进可攻退可守,成了是眼光,不成也只是话说得活。

把不确定写成肯定,读着像许诺,落下去是许愿。

但这本书有一样东西是真的。它把四十九个人的判断,钉在了二〇二四年底这一个日期上。过五年、过十年翻回来,谁看对了,谁看走了眼,一目了然。

写预言的人肯留下日期,就是肯让人验。肯让人验,这件事本身就值得敬一分。

一个预言最大的诚意,是它敢留下一个可以回头对账的日子。

《红楼梦》封面

03后四十回

《红楼梦》

人民文学出版社这个本子,红封面,两大册,署的是曹雪芹著,无名氏续,程伟元、高鹗整理。

这行署名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

一九八二年,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出了新校注本,前八十回拿庚辰本做底本,后四十回拿程甲本做底本,署名还是曹雪芹、高鹗著。一九九六年出第二版,二〇〇八年出第三版,署名改了,高鹗从著者挪到了整理者,续书的人写成无名氏。二〇二二年第四版,又改了三百五十多处。

一九八二年版的前言里已经留了一句,说据近年来的研究,高续之说尚有可疑,续作者为谁,尚待探究。这个怀疑在书里摆了二十六年,才落到署名上。

为什么改。程甲本和程乙本的序里,程伟元自己说过,后四十回是历年收集来的,一部分从旧纸堆里翻出,一部分在鼓担上偶然得到。鼓担是走街串巷收旧货的担子。他和高鹗做的是细加厘剔、截长补短。

这话从前没人信。一九二一年胡适写《红楼梦考证》,定下后四十回是高鹗续的,这个说法管了将近一百年。后来材料一条条出来,学界大多数人不再认这条,但续的人到底是谁,谁也说不清,只好写无名氏。

书里还有一个更小的故事。第四十七回,柳湘莲跟宝玉说,眼前十月一,我已经打点下上坟的花消。校注组起初把「十月一」改成「十月初一」,觉得这样才通。有读者写信来,说「十月一」是北方给故人送寒衣的节,不能说成十月初一。编者去问了老北京人,问了北方的朋友,都说这个风俗还在。第三版出版,那个词改了回去。

一个读者的一封信,把一个词改回了原来的样子。

一本书的后半截是谁写的,两百年后才改对了一个署名。

《灵谿词说》封面

04八十六首

《灵谿词说》

缪钺和叶嘉莹合写的《灵谿词说正续编》,八百零七页,北大出版社印于二〇一四年,收论词绝句八十六首,词论五十八篇。

体例是这本书最要紧的地方。写一个词人,前面先放一首绝句,后面跟一篇词论。诗在前,文在后。

绝句是断语,四句说完一个人。词论是铺开,讲这个人怎么来的,这一手好在哪里,跟前面的人比又差在哪里。一首绝句替一篇文章定住口气,一篇文章替一首绝句把话说圆。

两个人分工也清楚。温庭筠、韦庄、李煜、苏轼、秦观、周邦彦、陆游、辛弃疾、吴文英、王国维,这些多是叶嘉莹写。范仲淹、张先、晏几道、黄庭坚、贺铸、李清照、姜夔、史达祖、张炎,这些多是缪钺写。

正编从晚唐一路写到宋末,温庭筠开头,张炎收尾。续编补的是边角,朱淑真、高观国、汪元量、吴激、元好问,还有明代的陈子龙、清代的纳兰性德和张惠言,最后落到王国维。这些人不在词史的主干上,正编漏掉了,续编一个一个捡回来。

续编的头一篇是叶嘉莹写的,讲词学里的困惑和《花间》词里的女性叙写。旧词里那些写女子的话,她用一套新眼光重看了一遍,说那些句子未必是替女子说话,多半是男子借女子的口气说自己。这一篇当年在词学界惹过不小的动静。

书是十年里一篇一篇攒起来的,没人能坐下来一次写完。

缪钺一九〇四年生在河北迁安,祖籍江苏溧阳。一九二二年考进北京大学文预科,念了两年多,父亲去世,他辍学去中学教书养家。这一教教了七十年,从保定教到河南大学、浙江大学、华西协合大学,一九五二年起专任四川大学历史系教授,一九九五年去世,八十八岁才停笔。

他治学的路子叫文史结合。史里要看见人的心事,诗里要看见人的处境。

诗在前,论在后,一首绝句先替一篇文章把口气定住了。

两个人合写十年,意见还能不一样,这才叫合写。

《学习简史》封面

05植物也会学习

《学习简史》

李韧这本《学习简史》,副题是从动物学习到机器学习,二〇二三年十月由华东师大出版社印出。

三篇六章,动物学习、语言学习、文字学习、书本学习、电子学习、机器学习。全书想说的那句话,作者在开头就摆了,学习是每个人的进化。作者把学习分成五个时代,三个主体,六种媒介。三个主体是动物、人、机器。六种媒介是基因、大脑、语言、文字、电子、机器。

第一章第一节的题目就叫,植物也会学习。

书里拆了不少流传很广的说法。人的大脑只用了百分之十,是神话。左脑管逻辑右脑管形象,是传说。智商这个东西,书里叫它幽灵。这三样在家长群里传得最凶。

他还讲了一件更早的事。柏拉图在《斐德罗篇》里是抵制文字的,理由是文字会让人懒得记,写在纸上的东西不会自己回答问话。这话两千多年后听着还是很硬。

再往后是文字那一章。他的判断很干脆,逻辑是文字的产物,先有文字,才有那套推理的规矩。还有一节专门讲汉字,题目就叫汉字是最讲道理的文字,底下问了一个怪问题,鸡、牛、草,哪两个算一类。

书里写印刷术那一节,小标题是印刷坑了一个苏东坡却改变了世界。写教育那几节,题目一个比一个不客气,学校成为隔离室,发现儿童,学校扼杀学习,教育的目的是去教育。

他还分出两种教法,把人当动物来教,把人当机器教。前一种靠奖惩,后一种靠流程。两种都省事。

教育的目的是去教育,这五个字读三遍才顺。

书里最后落在机器学习那一章,讲机器怎么从数据里改自己的权重。附录收了一篇谈聊天机器人的长文。写这本书的时候,那东西刚出来不久,作者已经把它当成学习史里的一节来摆了。

再说一句,书里那些被推翻的说法,多半出于好意。当年有人图省事,一句话概括完,后来传的人越来越多,就没人回头看了。学会一件事,一半是学新的,一半是把旧的错处认下来。

收拢一下

五本书摆一排,五个时长。

五十四年,一个皇帝学会收手。四十九个人把判断押在一个日期上,等着被验。两百年,一本书的署名才改对。十年,两个人合写一部词说。五万年,语言学习从这里开始,一直走到今天。

最快的那个也在里面。机器学习得快,因为它能把一件事重复几百万遍。人做不到。人只能一年一年过,一件事一件事学,错了改,改完再错。

所以人学得慢,是有道理的。

汉武帝用五十四年学会的那件事,只用了四个字,别再打了。这四字后面,是三十几年的仗,几代人的赋税,一份认错的诏书。

我们这一年能学会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学会一个词怎么念,学会一句话什么时候别说出口,学会在一个人面前把手机放下来。这些都不上台面,学会了也不必告诉谁。

慢慢学会,是唯一不会过期的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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