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五十七期
谁在看
眼睛长在自己脸上,看见什么却不由自己做主。
站的地方不同,看见的东西就不同。站远了看得见轮廓,站近了看得见毛孔。要看清一个人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得走到他不防备的那一面去。
五本书,五个位置。有人走到六千里外去看,有人挤进壕沟和窑洞去看,有人站在一座塔里看别人,有人写了一整座城看不见自己的那一夜,最后一本讲的是,有一双不睁的眼睛,正贴着你算。

01六千里
《中国的西北角》
范长江这本《中国的西北角》,一九三六年八月由大公报馆印出来,一年里印了九版。他原名范希天,一九〇九年生在四川内江。一九三五年七月从成都动身时,他手上只有一个证件、一个旅行记者的名义,没有工资,没有差旅费,稿子出了事自己担。
这一趟走了六千里。翻雪山,过沼泽,绕祁连山,绕贺兰山,走过四川、甘肃、青海、宁夏,也走进内蒙古的荒滩。
夜里在松潘的黄龙寺,海拔三千米,他披着棉被,手里握着枪,仰头看星,耳朵里全是风声。他在日记里算了一笔账,说人这样终身奔忙,不过是被生存的必要赶着走,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这人看东西的法子很笨,就是走到跟前。
宁夏那一段,他记下当地流传的一句话,三十万亩大烟,三十万杆烟枪。罂粟开花的时候,城外的农户家家在种,因为那是活路。他写孕妇吸烟,胎儿在肚子里就中了烟毒,生下来的孩子常常要拿烟喷一喷脸,才晓得哭。
看见了还敢写下来,这才算看见。
中卫有个小煤区。他在那儿歇脚,正赶上煤工吃饭下棋,凑过去下了一盘。起先他心里存着轻视,这些人吸鸦片,营养不足,衣服褴褛。后来有个瘦得脱形的煤工坐下来跟他弈,棋步精密高远,他心里明白,只有稳扎稳打才可能逼成平手。他写这个人态度大方,内心沉着,都是不易多见的。
他还想起在别处见过的一副对联,莫笑拉车受辛苦,请看当年宋太祖。
书里还有几篇写红军的通讯,前后两万多字,登在《大公报》上。在中国记者里,他是头一个把红军北上的行踪公开写出来的人。在那之前,内地的读者对那支队伍几乎一无所知。
一个人肯走六千里,别人才有可能在一张报纸上看见六千里外的事。
二〇二五年,他儿子范东升照着三十年代的原版重新校勘,把这一本和《塞上行》合在一处,添进当年写红军与长征的几篇,凑成五十万字。

02一条结冰的河
《塞上行》
《塞上行》接着走。一九三六年八月到十二月,范长江在内蒙古西部和绥远一带跑,写出了《忆西蒙》。十月绥远抗战起来,他成了《大公报》的战地记者,蹲在前线。
一九三七年一月十八日,他从绥远飞宁夏。上一回离开宁夏是顺黄河而下,这一回是逆着黄河往上,人在飞机上。上一回看见的是夏天塞上江南的青绿,这一回黄河结了冰,一片死白。他在机上想到沉滞的中国,写下那句,骨子里的进展不能说没有,然而不在冰开冻解、万顷波涛一泻千里之后,外间人总不容易认识中华民族的力量。
写一条河写到国运上,这句话放了九十年也不旧。
他动身之前一个月,十二月十二日,西安事变起来了。报馆命他往西北去,他把前线的事交出去,从绥远取道宁夏、甘肃,二月二日到西安。四日见到周恩来,五日长谈。六日由博古、罗瑞卿陪着坐车到延安。九日晚上,毛泽东跟他谈了一整夜,讲十年内战的经过,讲中国革命的性质和任务,讲抗日民族统一战线。
他在延安只待了一天。
二月十五日,他回到上海的第二天,《大公报》上登出《动荡中之西北大局》,把西安事变前后的真相讲给了内地的读者。
同一个人,同一双腿,前一趟看日子,后一趟看局面。
这本书的书名里那个塞上,指的就是他跑过的那些边地。两本书加起来,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用两年时间在中国最荒的地方走了两个来回。后来的事书里没有,一九三九年他入了党,一九七〇年去世。

03一座塔
《规训与惩罚》
福柯这本,三联一九九九年出过刘北成、杨远婴的译本,二〇二四年又出了修订本。全书四部,酷刑、惩罚、规训、监狱。
开头两页是这本书最出名的地方。一七五七年三月二日,一个叫达米安的人因为谋刺国王,被判在巴黎教堂门前公开认罪。他坐在囚车里,穿囚衣,手里举着两磅重的蜡烛,被送到格列夫广场。那里搭起行刑台,刽子手用烧红的铁钳撕开他胸上和四肢的肉,用硫磺烧焦他握过凶器的那只手,再把熔化的铅汁、滚沸的松香、蜡和硫磺浇进伤口,然后四马分肢,最后焚尸扬灰。
福柯引了当时《阿姆斯特丹报》的报道。四匹马不够,换成六匹,还是不成功,就鞭打役马。拉了很久,关节扯不断。刽子手最后从衣兜里掏出匕首,在大腿根上直接切。到晚上十点半,人们在余火里找到最后一片需要烧掉的东西,前前后后烧了四个小时。
现场的监视官员布东留了记录。他几次走近,问犯人有什么话要讲,犯人都说没有。后来神父凑过去,犯人对他们说,吻我一下,先生们。
翻过一页,是八十年后的另一份文件。列昂·福歇给巴黎少年犯监管所订的规章,第十七条到第二十八条。冬天六点起床,夏天五点。劳动九小时,学习两小时。三次击鼓,间隔五分钟,穿衣服,整床铺,列队去做晨祷。十点进餐,餐后休息到十点四十。十点四十开始上课,两小时,读读写写算算。一点回车间,干到四点。五点吃晚饭。这一天劳动完了发一次面包,有人念一段道德教诲,然后做晚祷。回囚室,两次击鼓脱衣上床,看守锁门,在走廊里巡视。
一次广场上的行刑和一份作息表,中间隔了不到一百年。
福柯要问的是,惩罚的对象怎么从皮肉转到了时间。广场上那一幕是让人看见,你看见他疼,你怕。作息表这一套是不让人看见,却让人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被看见,于是自己把自己管住。
书里最有名的是边沁设计的那座圆环监狱。中间一座瞭望塔,四周一圈小间,逆着光。看守在塔里,犯人在小间里。犯人看不见塔里有没有人,只好假定一直有人。福柯说,可见性在这里成了一个陷阱。
最省力的看守,是让被看的人自己盯着自己。
这句话往后用得上。往后的几本书里,看的人越来越少,被看的人越来越多。

04一个大晦日
《甲申前夜》
刘鹤这本《甲申前夜·大晦》,中华书局二〇二四年四月出,五百三十三页,是历史小说。
大晦是一年的最后一天,日本到今天还把十二月三十一日叫大晦日。这本书的大晦落在崇祯十六年的冬天,落在北京,正是甲申年的前一夜。
主人公叫刘破虏,松锦之战里浮海逃回来的辽东明军下级军官,回京复命。目录大多是按地方排的,北直隶真定府的野狗、失鹿、瘟神,京师的宣武门外、德胜门、南城兵马司、大时雍坊,一处处排下去,最后一场在东江米巷的会同南馆,题目就叫大晦日。
那几年大灾、大疫、大战一块儿压下来。城门口插着草标卖人的难民挤成一片,有人怀里抱着一只狮子猫,那猫值钱得很,难民的孩子几分银子就卖进烟花楼。有个叫陈七的,儿子被人抓走,他一路点头哈腰去求人,最后说了一句,天地间活个自在人,不做奴才了。他不知道儿子早已被人吃掉。
作者在后记里打了一个比方,我读到那儿停了很久。他说一个帝国倾覆的过程,很像人在低温里冻死的过程。身体先舍弃离核心最远的手和脚,把有限的热量收进躯干,保住最基本的命,然后放弃小臂、小腿、大臂、大腿,最后的热量全集中在心脏和大脑。人咽气的时候,手脚早已坏死,心脏和大脑还带着一点温度,可终究要一起凉透。
先被舍弃的是边疆,接着是边疆席卷中心,最后,曾经的中心变成了边疆。
一个朝代死的时候,先死的是它最远的那一头。
目录里还能看见日本和朝鲜的影子。九州岩屋城的生试、死试、荒试,萨尔浒界藩山的波平,德胜门的依柳将军。作者刘鹤,笔名幻想狂刘先生,哲学学士、法学硕士,写小说之前在微博上写历史,这本书之前出过一本《兵者不祥》。
他把这些异国的传说织进明末的冬天,织出来的是一个更大的夜。城里的人在避疫、捉鬼、射狐、相剑,在市面上买卖,在衙门里走路,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一眼城门外。
末日最厉害的地方,是它来的时候,城里一切都还照常。

05一份账
《大力出奇迹》
王健平这本《大力出奇迹》,副题是张一鸣的创业心路与算法思维,广东经济出版社二〇二三年出,二百四十页。
张一鸣一九八三年生在福建龙岩,南开大学毕业,做过酷讯、九九房,二〇一二年三月创办字节跳动,同年八月今日头条上线,后来有了抖音,有了海外那款短视频。二〇二一年他辞去首席执行官的职务。
书把线索压在算法思维上。封面上头一句是,算法成功,本质是对人心的洞察。
这句读着像夸人,往下想有点像判决。
前四本书里的看,都是一个人睁着眼睛往外走。这一本里的看,是一台机器闭着眼睛往里算。它不看你长什么样,也不听你说什么。它只记你停在哪一条上,看了几秒,划过去了还是回头了,点了赞还是骂了一句。它把这些痕迹攒起来,攒得比你自己记得的都清楚。
推荐这门手艺,骨子里是猜。猜得准不准,靠样本多不多。你用得越多,它越准。它越准,你越离不开。
书里反复讲延迟满足,讲他肯把满足往后推,别人满足于及格,他要求自己再等一等。这个脾气放在创业上是本钱,做出来的东西却在替所有人把满足往前提。手指一划就有,三秒不来就烦。书上说这家公司十年做到估值两万三千亿,也把一整代人的空闲时间切成了碎片。
他算的是人心,人心被算准了,就成了一份可以排序的货架。
这本书写得不算深,不少段落像是把公开报道重新排了一遍,读的时候要留个心。它有用处的地方,是把那套算法怎么转、靠什么转,一条一条摊开给你看。
收拢一下
五本书摆一排,五个位置。
最前头是两条腿,六千里路,走到跟前去看。接着是挤到最前面,战壕、飞机、窑洞,看局面怎么变。再往后进了塔,人被一条看不见的视线钉在中间。再往后是一座城,末日到了门口,城里没人看见。最后是一份账,不用睁眼,只记账。
从走到跟前,到挤进现场,到被看住,到看不见自己脚下,到被人算准。这条路走了不到一百年,我们站着的地方一路往后退,从看的人退成了被看的人。
退到这一步,也不必太慌。塔里的看守大半是假的,算法也是照着我们自己留下的痕迹在算。它算得准,是因为我们给的样本实在太多。
范长江那套办法还在。买张票,走一趟,站在跟前看一回,看见什么就写下来。六千里走不动,六里也行,走进一条不常去的街,一个不常进的院子,去看一个不常看的人。眼睛长在自己身上这件事,到今天还没变。
看见的本事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刷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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