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五十六期
捡起来
一本书读完,通常就散了。
纸还夹在架上,字还在,里面的东西散成几片,落在脑子里不相干的地方。过一阵想起来,只剩一句半句,还未必是书里最重要的那句。
五本书,各写一种散。有散在纸上的,有散在人里的,有散在海那边的。五个作者做的事,说到底是同一件,把散掉的东西往回捡一点。

01三颗星
《孤独读书术》
叔本华这本是个选本,从德文那些随笔里一段一段摘出来,编成四辑。二〇一七年台海社出了中文,刘大悲和陈晓南合译,一百五十五页。四辑的题目起得不客气,偷走你时间的人,爱她的纯粹,假如思考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象征地看,文学就是一面镜子。
第一篇的题目叫《流星、行星与恒星》。他把写书的人分三类。头一类是流星,一闪,人仰头喊一声,看哪,然后就没了。第二类是行星,耐久些,离我们近,亮度常常盖过恒星,不懂的人以为那就是恒星了。行星的光是借来的,照的也只是旁边同路的那些人。第三类才是恒星,自己发光,钉在自己那个位置上,不随看的人挪动,也不因谁的看法变了形。它属于所有的时代。正因为太高,光要走很多年才落到人眼里。
这个分法狠。他没骂谁,只把人分成借光的和发光的。
借来的光再亮,也只照到同辈那几个人。
书里另有两篇,一篇叫《决不滥读》,另一篇专说读书替不了思考。他的意思是,读书的时候,是别人在替自己思想,读得越多,脑子越像一块涂了又涂的黑板。常骑马坐车的人,走路的本事必定差。
这段话容易被人读成不要读书。他讲的另一面是,读得多而不想,脑子里装的全是别人的东西,看着满,底下是空的。
他还写过一句更冷的,纯粹靠读书学来的真理,跟我们的关系就像假肢、假牙,人工植的皮。自己想的才长在身上。
叔本华一辈子没结婚,独居,晚年才出名。这本书里骂人的段落不少,骂写书的人,骂读者,骂把时间偷走的东西。骂得越凶,越像在替一个动作着急,那个动作就是合上书,自己想一想。
一本书读完,里头全是作者的话,这本书还没开始读。

02一个座位
《史学史家与时代》
余英时这本文集第一卷,广西师大二〇〇四年出,三百七十页,收十二篇,沈志佳编。
十二篇里,有东汉政权与士族大姓的关系,有从《周礼》的成书看它的现代启示,有章实斋跟柯林伍德两个人的历史思想对看,还有《朱熹的历史世界》上编的绪说。
最短也最扎人的一篇,叫《说鸿门宴的坐次》。司马迁写那场酒,只多添了一句谁坐在哪边。项王和项伯东向坐,亚父南向坐,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
东向为尊,清初顾炎武在《日知录》里考过,两汉坐席都是这么排。北向最卑,是臣子的位置。余英时从这一句里读出一件事,项羽自己坐了尊位,把刘邦安排在臣位上,等于当席收下了他的臣服。所以范增三次举起玉玦,项羽默然不应。座次定下来那一刻,杀心已经没了。
一场酒席上的四个方向,比一场仗说得更多。
他还替这一席设想了一层。项羽这个人,韩信评过,见人恭敬慈爱,谁有病他还掉眼泪,器量小是有的,不至于自大到不顾礼节。那么把刘邦按在北向的,多半是项伯入席前斡旋出来的,一边让项羽坐得心安,一边把刘邦的命保了下来。
文章末了一句,是当鸿门宴坐席既定之际,双方的胜负已分了。
一统天下的大局,压在一句谁坐哪边的话里,搁在《史记》里两千年,注家读过一千遍。一句话摆在那儿,没人当回事,直到有人肯弯腰去捡。
同名那一篇,是一九七三年十二月二日在新亚书院讲座的记录。他讲史家与史料,与价值判断,与他所置身的那个时代的关系。讲到兰克那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说这句话的意思是史家不该有主观的判断。接着讲到王国维,也讲了分寸落在哪里。他说史学要主客交融,落在恰好的那一处。
余英时一九三〇年生在天津,原籍安徽潜山。一九五〇年到香港,进新亚书院,跟钱穆。一九五六年去哈佛,跟杨联陞。二〇二一年八月去世,九十一岁。

03三封旧信
《余音》
葛兆光这本《余音》,副题是学术史随笔选,一九九二到二〇一五,广西师大二〇一七年出,二百八十四页,二十四篇,写的是十六位已经走了的学人。
篇名起得像旧诗。《世间原未有斯人》《阴晴不定的日子》《佚札留存在异乡》《最是文人不自由》《平生为不古不今之学》《那一道不曾消失的风景》。
《阴晴不定的日子》写一九二七年六月二日,王国维走进颐和园那一天。几点钟,见了谁,天气怎样,一天一天排下来,一句评语也不添。《佚札留存在异乡》说的是王国维写给日本学者内藤湖南的三通信。信不在中国,压在异国的图书馆里,他把它们抄出来,附在书后。
还有一件更细的事。王国维那篇《殷虚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末尾原有一大段《余考》,收进《观堂集林》的时候被删掉了。删掉以后,几十年没人提。葛兆光在京都访学,看到手稿本,才把这一截补回人眼前。他说那一段里有王国维对义理的思索,只当它是纯考据,是把人看小了。
书里反复用的一个词,学术史的遗忘。他的意思是,思想史一褒一贬,学术史就跟着水涨船高,或者干脆绕道走。沈曾植被同光朝的人推为第一大师,王国维、陈寅恪、内藤湖南都服他,如今记得的人不多。他为此写了两次,一次叫《世间原未有斯人》,一次叫《欲以旧道德新知识六字包扫一切》。
序里他放了三个问题。晚清民国的学术该怎么评,今天的国学为什么越讲越窄,学者的自由环境还剩多少。他的态度是先别急着说后来居上,那一代人机缘凑合,时势催人,确实做出了一批至今还值得纪念的学问。
书名取的是余音绕梁那句老话。他在序里追问,三日之后呢。
余音散尽,就成了绝响。
一个名字被忘掉,不用谁下令,只要没人再提起。

04二十句话
《各在天一涯》
李怀宇这本,中华书局二〇一六年出,四百六十二页,二十五万字,二十位港台和海外的知识人,一人一篇。
编法省事,也讲究。每一篇的题目,就是那个人自己说的一句话。叶嘉莹的是诗词使我在患难中坦然自安。林文月的是翻译家应该站在原著与读者中间。王汎森的是学术是国家无形的财富。刘绍铭的是学问多在教室以外。傅申的是艺术品会自己说话。金耀基的是中国现代化的终极愿景是文明。
一句话搁在目录上,二十个人就立住了。
叶嘉莹那一篇讲的是患难。一九四八年她随丈夫去台湾,第二年十二月,丈夫以匪谍嫌疑被抓。一九五〇年六月,她在彰化女中也被人带走。那几年她带着吃奶的孩子,住处没有着落,靠教中学的国文课撑下来。题目里坦然自安那四个字,是从这儿长出来的。
书名是古诗里的一句,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这二十个人散得很开,台北、香港、新加坡、马来西亚、北美。名单摊开,从金耀基、王赓武、郑永年,排到陈瑞献、杜南发、王润华,再排到唐翼明、陈冠中、石元康、苏基朗,最后是黄君实、傅申、鲍耀明,一人一个地方。采写的人一处一处飞,坐下聊半天,录下来,再整理成文字。
散在海那边的话,被一句话一句话收回一本书里。
一个人的一生,有时候就压在他自己说出的那一句话上。
李怀宇还做过一本《与天下共醒》,写二十位大陆知识人,书名里有个天下。这一本写港台和海外,书名里有个天涯。同一个人,同一种活儿,两本书隔着一道海。

05一声警报
《我在西南联大的日子》
汪曾祺这本,山东画报二〇一八年出,一百七十一页,二十七篇,收的都是写昆明那七年的文章。
篇名就是一串地名和人事。翠湖心影,泡茶馆,跑警报,新校舍,凤翥街,观音寺,白马庙,晚翠园曲会,昆明的雨。写老师的几篇更熟,沈从文先生在西南联大,金岳霖先生,吴雨僧先生二三事,闻一多先生上课。
他一九二〇年生在江苏高邮,一九三九年到昆明,一九四六年离开。七年。他自己说过,若没有读西南联大,也许不会成为一个作家,至少不会成为现在这样一个作家。
《跑警报》写的是日常。昆明的警报一天来几回,学生从新校舍往外走,走到城外,找个土坡坐下,等警报解除。有人带着书,有人带着点心,还有人蹲在坡上把课上没听完的那一段接着想完。书里另有一篇叫《炸弹和冰糖莲子》,炸弹落下来,锅里的莲子还在咕嘟。
《新校舍》写那些房子。土墙,茅草顶,教室盖的是铁皮,下雨天雨点砸在顶上,讲课的声音就听不见了。桌子是木板钉的,凳子也是。就在这样的屋子里,坐着后来拿了诺贝尔奖的那两个人。
《泡茶馆》写的是闲。学生把茶馆当书房,一坐一下午,一碗茶续几回水,看书的看书,写情书的写情书。老板不赶人。
他写这些的时候已经六十多岁,隔了四十年。他不写苦难,也不写意义,只写谁在哪儿住,谁爱吃什么,谁上课带什么腔调。把日子写清楚,比把意义讲明白难。
联大一九四六年解散,三校复员,人散到北平、天津、昆明,也有人去了海外。一所临时办了八年的学校,散得干干净净。
剩下的是这些文章。
学校散了,地名还在。人走了,句子还在。
何兆武那本《上学记》写的是轰炸底下的从容,人在废墟上还把一节课讲完。这一本不走那条路,汪曾祺不写姿态,只写日子。同一所学校,一个从精神上看,一个从人事上看。
收拢一下
五样东西摆一排。三颗星,一个座位,三封旧信,二十句话,一声警报。
五本书隔得远。一本是一八五一年前后的德文随笔,一本是一九七三年的讲座记录,一本是二十四篇跨了二十三年的文章,一本是二〇一六年的访谈,一本是六十多岁的人回头写四十年前的日子。
隔了这么久,写法差这么远,做的却是同一件事。
东西是散的,这是常态。纸会黄,信会走失,人会走散,学校会散场,一个名字会被忘掉。这个方向不用谁推,自己就往前滑。
往回捡是个动作,得有人做。弯腰,抄下来,翻手稿,买张机票去问一句,坐下来把话录下来。这些活儿不上台面,做完了也未必有人看见。
读完这五本,我也没记住多少。记住的是三颗星的比方,是那张酒席上的四个方向,是三封压在异乡的信,是一个人在彰化女中被带走的日子,是炸弹底下那锅还在咕嘟的莲子。
散是常态,捡是个人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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