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五十五期
剩下的
一本书合上,能剩下什么。
五本摊在桌上,各写各的,最老的一本一九九九年出的,最新的两本是二〇二四年。中间隔了二十五年。读完发现,五本都在说同一件事,什么东西被剩下了。
有几样是主动剩下的,有几样是被人丢下的。

01剩下的半首歌
《阿弥陀佛么么哒》
二〇一五年正月,丽江。一对中年夫妻坐在小屋里,衬衫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两个人只点了一瓶啤酒。他们从浙江青田的海口镇来,都是农村中学教师。
他们来找一个人,替儿子来的。
儿子叫越阳,一九九八年十月生。二〇一三年,十五岁,查出白血病。二〇一五年二月十一日,人没醒过来。半个月后,父母带着他的遗愿上路。云南找不到就去山东,山东找不到就去北京。
遗愿装在一个优盘里。孩子留话说,他写了很多歌词,来不及谱曲,请人把它做成歌,谁都可以拿去用。他还说,有一个人既是作家也是歌手,读过他的书也听过他的歌,把我的歌词交给他,他会懂的。
优盘拿回去,几个月后才发现,歌词文件夹里还藏着一个文件,上面写着,请在我走后半年,再给我爸爸妈妈看。
里面的意思,说出来是这样。他知道母亲讲过,儿子要是没了,她也不活。所以他把心愿安排得又长又难,让父母有事可做。让父母领养一个妹妹,把剩下的都给妹妹。让母亲养一只猫或者一只狗,说不定他投胎成一只猫,再陪几年。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用最后一点力气,给父母留了一条活路。
这本书十二个故事。每一篇后头缀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码,手机一照,跳出首歌来。几十首,都是花钱买不到的。书名《阿弥陀佛么么哒》,是他自己发明的口头禅。他在前言里说,这句佛号本来是庄严的,他把它念轻了,念成一声问候,念成一句你还好吗。
书里十二个人,多半不肯按常理过日子。唱歌的,画画的,开店的,走了一趟又一趟的。作者不替他们总结,只把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摆出来,摆完就翻页。
一份递到你面前的小慈悲,也还是慈悲。
人走了,剩下半首歌。

02剩下的那点胆
《我胆小如鼠》
杨高从小就胆小。怕老虎,怕狗,怕鹅,不敢下河,怕淹死,不敢爬树,怕摔死。语文老师讲胆小如鼠这个成语,拿他当例子。一个成语落到活人头上,这个人一辈子摘不掉。
他父亲开卡车,街坊说,那是开车最慢的一个司机。
十二岁那年暑假,父亲带他去上海。路上他问父亲,你敢不敢闭着眼睛开车。父亲说不敢,闭眼就撞上前头的拖拉机。他不依,说只要你闭一小会儿,我回去就能跟他们说,我爸敢闭着眼睛开车。父亲说,那你看着我的眼睛,我数到三就闭上。
一,二,三。眼睛闭上了,闭了一小会儿。睁开的时候,卡车已经贴到一辆慢吞吞的拖拉机跟前。
父亲一把打了方向躲开,拖拉机上的人跳下来骂,父亲也回骂了几句。卡车往前开了一段,抛锚了。父亲下去修,那辆拖拉机折回来,车上的人把父亲拉到路中间,拳打脚踢,搜走了他身上的钱。
人走了。父亲爬上车,替儿子擦掉眼泪,说你去河边舀点水来。
杨高拎着桶跑下去,舀满,站起来。父亲开着那辆卡车,撞上了拖拉机。
后来杨高进了厂,做钳工。吕前进做清洁工,嫌工资低,把一把锉刀插在厂长办公桌的缝里,逼着厂长把两个人的工种对调过来。从此吕前进上班睡觉,迟到早退,涨工资分房一样不落。他脸上有三道疤,是自己拿刀划的。跟人打架输了,回家取刀,追上去先在自己脸上划一刀,再劈对方,让人看见就怕。
一个雨夜,杨高下夜班躲雨,看见吕前进披着一件女人的外套,弓着腰从街上过。他从背后一把抱住。吕前进尖叫一声我是男人,跑了。
第二天吕前进在人堆里吹,说昨晚逮住个流氓,被他一个背摔放倒。杨高当场把话拆穿,吕前进脸涨成猪肝色,挥拳就打。
中午杨高回了家,取了菜刀去找他。吕前进看见刀,笑着把头搁在桌上,说你要砍就砍,还提起从前帮过你的事。杨高手软了,说我不砍,就打你一个耳光。
耳光打出去,人反被按在地上打。书里写到结尾,只剩下一个疼字,从头到脚,一阵阵的,像拧毛巾。
父亲这辈子没跟人动过手,唯一一次是把车撞上去。杨高这辈子唯一一次拿刀,最后只打了一个耳光。
两次都是多出来的那一点力气。一次要了命,一次救了人。
这本书收了四篇。另外三篇,一篇写地震传闻里一个镇子的几天,一篇写一个少年觉得周围所有人都在算计他,一篇写一个地主的儿子被日本人押着带路,把敌人领进了死路。
四篇里的年轻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处境由不得自己。他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熬着,或者在某一个瞬间忽然动一下手。
后面附了两篇他自己谈写作的文章,还有一篇访谈。这篇中篇原先叫《我的故事》。

03剩下的智慧
《智人之上》
这本书的封面上站着一只鸽子。灰的,脖子上有一圈斑,站在智人之上四个字下面,一动不动。
赫拉利这次不写人类怎么赢,改写人类靠什么连在一起。
他说,信息的第一功能是联结,求真排在后面。这句话听着平平,往下推就不平了。我们习惯以为,信息多了,真相就多,判断就准。他把这个叫天真的信息观。另一个极端是,信息只是武器,谁嗓门大谁赢,真相根本不存在。他说这两条都站不住。
中间那条路是这样的。国家、货币、法律、神明,说这些东西像石头一样客观存在,不对。说它们纯粹是瞎编,也不对。它们靠大家一起相信才存在。信的人多,它就硬得像铁。
故事一个人讲不算数,得有东西把它固定下来。他讲苏美尔的泥板,讲账本,讲档案。文字一出现,故事就长出了牙齿。一个念头写在纸上,能管几百万人,管几千年。
从这里往下,书的后半本就沉了。计算机算不上一个更好用的工具,它是一个新成员。工具不会自己定目标,它会。它进了这个网络,网络的性质就变了。
还有一个词,叫自我修正机制。一个网络能不能发现自己错了,愿不愿意改,这是生死之别。科学有这套机制,所以它能纠错。有些网络没有,错了也一路错到底。
书的末尾讲一道幕,他叫硅幕。铁幕是拿国境线和军队隔开的,硅幕是拿芯片和算法隔开的。
十万年攒下来的力量,大得能改天换地。力量攒够了,智慧没跟上,剩下的就是这个差口。

04剩下的那口气
《且借纸遁》
葛兆光这本书,是日记里挑出来的。
一九九四年到二〇一一年,十七年。他读的那些书,一百五十来种,多半跟他的本行不沾边。有的讲苗疆的图谱,有的讲华北的村落,有的是日本和港台学者的著作。一本一本地读,读完摘几段,写几句心得,记在本子上。
书名四个字,且借纸遁。遁是躲开的意思。他说,读这些杂书,是为了到专业之外透一口气。
一个人做了一辈子学问,专业是躲不开的。走到哪儿都带着那副眼镜,看见什么都往自己的题目上归。他说得客气,说自己要借这个到外头透口气。这话反过来听,是说专业里头闷。
他读李汉林那本《百苗图校释》,写下这么一句,一本讲图的著作,却没有一张插图,真是不可思议。这句话短,可它是一个人翻书翻到较真处才说得出来的。他是做图像证史的,知道一张图能顶多少字,也知道一张图缺了会漏掉什么。
书里没有大段的议论。一条一条地记,哪一年读了哪本书,抄几段,底下一两句按语,有时只有一行。
日记这种体裁,好处是不装。论文得有个结论,日记不用。今天读到一段有意思的,抄下来,说两句,明天读别的。十七年攒下来,就是一本三百一十页的书。
一天里能剩下的那点时间,他拿来读一本跟饭碗无关的书。
这口气,是自己给自己留的。

05剩下的名字
《思想史上的失踪者》
这本书一九九九年出,花城出版社,一套叫思想者文库的丛书,收了十五篇文章。最要紧的一篇,原发在一九九五年第十期的《读书》上。
那篇文章原先是为一本回忆老三届的集子写的。他没按回忆的路子写,写成了一份寻人启事。他要找的人落不到具体某一个人的头上,他找的是一类人。他自己造了个词,叫余数。
一类人,读过书,想过事,可哪儿都不算他们。体制内不算,体制外也不算,思想史上也翻不到他们的名字。他们想过,想过之后散了。
他有一句话说得很重。一部当代中国知识分子思想史,很可能是一部习惯性流产史。
序言里还有一段,是他对自己这一代人的判词。原话是,我们这一代人走得很慢,半生已过,只有两步。起步晚,走得又不快,更兼分化剧烈,走着走着,很多人已经不见了,下一代人当然有理由嘲笑我们。
后面还有半句。他说,我自己也只能把这本小书命名为《思想史上的失踪者》。
一个人给自己的书起这个名字,是先把自己也算进了失踪者的名单。
十五篇的题目都不像论文的题目,像随手写在书边上的批注。《在文化的脂肪上搔痒》,《迟到的理解》,《我们需要一场灵魂拷问》。一个题目就是一句话,话说完,文章才开始。
书里有一篇读顾准,题目叫《地狱里的思考》。他说顾准在那种年月里想的那些问题,本来该有一群人来接,结果没人接。一个想完了,一群人没跟上,这也是失踪。
他自己有个说法,说他不算学术中人,算问题中人。这话听着像自谦,落到地上是把位置让出来了。学术中人守着一块地,问题中人追着一个问题跑,跑到哪算哪,跑丢了也没人记。
十五篇文章,有的讲别人想过些什么,有的讲这一代人怎么想过来。
名字丢在路上的,他替人捡了几个回来。
收拢一下
五个剩下的东西,排一排。
半首歌,是留给父母的,让两个人有事做,别跟着走。那点胆,是父亲闭上的眼睛,是儿子放下的菜刀。智慧,是十万年力气后头缺的那一块。一口气,是从专业里躲出来喘的那一口。名字,是一代人走散之后,别人替他们记下的那几个。
五样东西,四样是别人剩下的,只有那口气是自己留的。
书这东西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儿。写的时候,人以为自己是在往前赶,赶一个结论,赶一个说法。等书印出来,人走了,剩下的往往跟那个结论无关,是别的东西。是一首歌,是一个闭眼的动作,是一句较真的批注,是一个被人念错的名字。
写下来的多半留不住。留下来的,跟当初想写的常常对不上。
五本摊在桌上,年份从一九九九年排到二〇二四年。中间隔着二十五年,写的人不一样,写法不一样,剩下的东西却是一路货。
都是些不占地方的小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