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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五十四期

五句台词

2026-10-31 · 5 本 · 约 3,825 字

本期书目

五本书摞在一起,像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白底,一圈蓝边,书名竖着排在右上角,右下角一行小字,大冰作品。最上头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于无常处知有情,于有情处知众生。

读完的日期挤在八天里,三月二十八到四月四。

把五个书名挨个念一遍。小孩。好吗好的。我不。你坏。保重。

念完会发现,这不像五个书名,像五句话。一个人从被人叫住,到最后挥手,中间就这几句。

五本书写的全是别人。作者站在旁边,把听来的话记下来,记了十年。五十几篇,五十几个人,一个也没虚构。说书人靠嘴吃饭,书名也就都长在嘴上。

《小孩》封面

01小

《小孩》

《小孩》九篇,写爹娘怎么写都不够,写别人的孩子倒写得下来。这本书比前一本厚了七万字,定价一分没涨,作者在书里特意交代过一句,纸价飞涨,我尽力了。

九篇里,一篇写客家姑娘采,为了血脉那头的事漂了半辈子。一篇写东北姑娘樱桃,种过大米养过小猪,到处给自己找家、找亲人。都是往外走的人,走到最后想找个地方落下。

最扎人的一篇叫《台北儿子》。

阿宏年轻时候干过不少坏事。十四岁就懂了那些事,打哭过老师,气疯过家人,混过街头,贩过枪,蹲过监狱。这样的人后来有了儿子,叫圣谚。

他学当爸爸的办法是反着来。儿子拿了奖状回来邀功,他说不用向谁证明什么。给儿子的东西都是借的,一件也不送,说借的要还,还了才知道东西是别人的。他跟儿子把账算得很清,清到旁人看着都不像父子。他不摆父亲的架子,把自己那些烂事一件一件讲给儿子听,讲得比自己干的还清楚。

儿子长大,他做了一件更绝的事。在圣谚的订婚宴上,他朝亲家母要了一块钱,把儿子卖了。他说圣谚从此不归他管了,以前是儿子,往后不算。他逼着儿子改口,不许再叫爸爸,得叫弟弟。原话是这么说的,你已经没爸了,只有一个必须要迁就的弟弟。

为什么。他自己的父亲得了尿毒症,躺在养老院里,浑身发臭,医生说今年就要走。他要腾出全部力气,回过头去当儿子。

他把两位老人接回家,家具全换成病人用的。他摸透了老人的脾气,成箱买贵东西,跟父亲说不用就扔,老人一听要扔,立刻肯用了。他给得了肺结核的父亲递烟,给得了糖尿病的父亲吃冰激凌,外人说他疯了。他用钢丝球给父亲搓背,往浴桶里撒浴盐,说这是加了调料。他把钞票一张一张铺在地上,让父亲弯腰去捡,捡着捡着,人就站起来了。

到后来他不再叫阿宏。他管父亲叫陈先生,管自己叫小陈,跟请来的护工一样。

一个人把自己从父亲降成哥哥,从儿子降成护工,中间隔着一场病。

这本书叫《小孩》,里头全是大人。大人在某一个时刻会退回小孩的位置上去,退回去之前,得先把手里的位置腾出来。

这个故事收在《小孩》里。同样一个人,三年前那本书里还在学着当爸爸。

《好吗好的》封面

02好

《好吗好的》

《好吗好的》是在南极写完的。二〇一六年三月,一条破冰船,他在船上把这本书收尾。

「好吗好的」这四个字,是他平时的口头禅。别人跟他说件事,他懒得细说,就丢这么一句过去。像答应了,又像没答应。书里的说法是一种坦然,一种随缘,一句善意的自问自答。

书里有句话被喊得很响,平行世界,多元生活,既可以朝九晚五,又能够浪迹天涯。

这句话后来被人笑了很多年。笑的人说,朝九晚五的人哪来的工夫浪迹天涯。

笑归笑,书里有个人把这句话做出来了。就是那个阿宏,这一回他还在当爸爸,篇名叫《台北爸爸》,写他和圣谚一起长大的那几年。一个当爹的把自己的烂账摊开给儿子看,一边看一边教,教得比谁都狠,也比谁都软。

开头一篇叫《夺命大乌苏》,写两个新疆青年,杨奋和马史,从一顿酒写到各自的父亲。还有一篇叫《旁人笑我太疯癫》,写一个不肯只活一辈子的人,把日子过成了好几摊。

书里每篇后面都缀着一个二维码,扫开是一首原创民谣。这是他这套书的规矩,每本都夹着。

后记的题目就是那句话,在最冷的地方,写最暖的故事。这句被人念了很多年,念得比书里任何一篇都熟。

一本在冰天雪地里写完的书,回来夹了一堆歌。听着不搭,想明白了也对。故事是给人听的,歌也是。

一句应承,代价是跑到地球的另一头去兑现。

《我不》封面

03不

《我不》

《我不》九篇加一篇义训,三百七十六页,一个半月写完,是这几本里出手最快的一本。书里说,每一篇都可以叫这个名字。

第一篇叫《弟弟》,写一个门巴族的小伙子,白玛列珠。

他的家在墨脱。那地方是全国最后一个通公路的县,通路以前,所有东西进出山全靠人背,背夫叫容巴。

进出只有两条路,翻多雄拉雪山,或者走嘎隆拉。野林子,连阴雨,塌方、坠崖、雪崩都算常事。背夫结队走,一路喊号子。谁的号子断了,谁就是掉下去了。

白玛家八个孩子。病死两个,做背夫摔死一个。他是剩下的男孩里最大的那个。十二岁那年,他也去做容巴,一趟背五十公斤,每年假期都去,从小学背到高中。

后来他考上了武汉的大学。从墨脱到武汉,他走了十一天。徒步两天,搭顺风车一天,买不到票等了四天,一天一夜硬座到西宁,两天一夜站票到武昌。

十三岁那年,他遇见了徒步进墨脱的作者。那个大个子走不动了,这个小背夫帮他背过包。他跟大个子说,等我长大了,去你的小屋子里唱歌。

十年后在武汉重逢。白玛不记得这件事了。作者记得。

另外几篇,写一个小护士在离自己婚礼一百天的时候查出白血病,写一个东北浪子把得了癌症的妈从医院里接出来,开车带她走了一万五千公里,写一个新疆兵团的女孩子一岁多因为一场高烧失了聪,靠画画把自己从无声里拽出来,写一个在拉萨河边开书店的人,书店叫天堂时光,开在一个小山包上,十年下来书没卖出去多少,孩子养了十几个。

还有一篇写老兵。三十一年前在国境线上被炮火撕碎,七个月里动了二十四回刀。八十年代末,他把终身俸禄捐给了希望工程,自己躲到丽江卖烧烤,娶了个摩梭女子,生了个儿子。五十岁那年,他一个人掏钱养起一支民间义务消防队。

这两个字从这些人嘴里出来,一点不响,是低着头说的。

喊出来容易。难的是不认。不认命这件事没有观众,也没有掌声,一个人干上十年二十年,干到旁人都以为他本来就这样。

《你坏》封面

04坏

《你坏》

《你坏》有件别处没有的来历。

二〇一三年,他出第一本书,叫《他们最幸福》。五年后,他把这本书整个推倒重写了一遍,换了名字,叫《你坏》。

重写这件事,比修订狠得多。他把最初的分段、标点、当年被删掉的大段文字,一样一样复原回来。他自己的说法是,复原了原意,本意,诚意,心意。

重写之后四百八十页,是当时最厚的一本。一本书出来五年,回头拆开重装。

一个人肯把五年前的书推倒重写,改的多半是当年那个不敢的自己。

「你坏」这两个字,生人之间说不出口,仇人也说不出口。它得带着一点笑,还得有个近前的人。

书里写的都是这样的人。坏得特别萌的小姑娘心心,坏得特别暖的两个姑娘,坏得特别怪的路平,坏得特别执着的小南京。他的说法是,这些人是他没有血缘的家人。

还有一篇的题目叫「不用手机的女孩」。光是这个题目就够人想一会儿。如今谁离得开手机,一个人把自己从这根线上摘下来,她怎么跟世界打交道,怎么让人找到她。作者把这个题目留在书里,等于留了一个问题给读者。

十五篇,前后隔了五年多,近两千天。头一回过这些人,日子还是那样,重写的时候,好些人的日子已经翻过去好几页。他把后来的结局补上去,原话是从一点零版本升到二点零版本。

这是重写最要紧的地方。故事没变,人的后来变了。

一本书五年之后还愿意动,说明作者自己也在动。停在原处的人,是不敢翻旧账的。

《保重》封面

05重

《保重》

《保重》是第七本,二十一万字。封面上多了六个字,小蓝书收官之作。别的跟前面一模一样,白底蓝框,书名竖排,只是底下多了一片山。

书里有六万字的三部曲,叫《胶东往事》,分上中下,写掖县,写乳山,写他自己的爹娘。

剩下几篇写旁人。工人的女儿,一个唱歌很好的女科学家,一个独臂少年和他失明的弟弟,一家子和一位忘年交。还有一篇叫末日书店,光这题目就够想半天。他自己的那三篇夹在中间。

写了十年别人,最后一本他才写自己。

他父母都是中医教授,家里满架古书,他从小在书堆里翻。可他不接这个班。十八岁背着画板去学油画,十九岁进电视台搬道具订盒饭,二〇〇二年在镜头前站住脚,后来台里换了人,他不肯送不肯站,月薪从七千五掉到五百,暖气费都交不起,交了辞职信,拿遣散费买了一张去拉萨的单程票。

他自己的说法是,这是一场艰难的反思和追寻,是直面自己的卑微。

这本书还做了一件少见的事。他把播音版权开放了,说这书是给看书不方便的人行个方便。市面上大多数书都在防着人听,他反过来把门推开。

书末一篇叫《十年》,写给读者。他说这些年握过百万人的手,看着一些人一年一本读着这套书去当兵、去念书、成家、立业、生孩子。

也是在这一篇里,他写过一句话,我定不是一个好的写作者,不配被人记住。

写了十年旁人,最后一本书才留一点篇幅给自己,这件事本身就是在道别。

一个人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后面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保重这两个字,说完没有下一句。

收拢一下

五本书,五个书名,五句话。前面五节的小题目,是从每个书名里摘下来的一个字。

小孩,好吗好的,我不,你坏,保重。

对着一个人念一遍。先是有人叫住你,然后你应下,然后你顶回去,然后有人笑着骂你一句,最后挥手。

一个人在世上来一趟,跟人说过的正经话,差不多就这几句。剩下的都是废话。

这几句话谁都会说。难的是每一句都当着人说出来,说出来还算数。

这套书最不像文学的地方,是它太像说话。谁在里头都用一个调子,喝多了的调子,蹲在马路牙子上的调子。可五十几个人各说各的,说着说着,人的样子就出来了。

一个人开口说什么话,他差不多就是什么人。

书都摞在桌上,蓝边朝上,像五张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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