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五十三期
下一个判断
五本书,五个下判断的人。
判断这件事,看着是脑子的事,做起来是胆子的事。话说到一半留一手,谁都舒服。把话说死,往后就得自己担着。
这五个人都把话说死了。一个说笑话是一种文体,一个说这天下得有人一起醒,一个说这个时代病在太积极,一个说人发火总发错对象,一个说那病该拆成几路来看。

01一个宋人
《中国笑话史》
王学泰这本《中国笑话史》,二〇二四年十月才出来。他二〇一八年就走了,书是遗稿,收了六七年才印成,精装,三百四十八页,广西师大出的,收在他的文集里。
书只有五章。五章要铺三千年,本来该是十章的规模。他走的时候,笔停在魏晋。
先说清楚他判断的是什么。笑话这东西,历来的位置很低,凑趣的、逗闷子的,登不了大雅之堂。他要把它摆到桌面上,当一个独立的文体来谈。为了这一步,他先得回答一个看上去没意思的问题,什么叫笑话。
他给的说法是这样的。笑人人都会,写笑话却非得有点特别的东西。生活里可笑的事多了,多数人笑过就过去了,有的人笑完心里搁着,搁很久,还想说给别人听。会写的写下来,不会写的记在心里转述。这个搁着不散的劲儿,就是他说的幽默感。从前有人用滑稽之雄、诙谐善谑这些词去形容擅长说笑话的人,他觉得都不够准,直到幽默感这三个字出来,才算对上。
这么一个定义,把笑话从嘴皮子挪到了心里。
然后他分了三个阶段。西周至春秋是萌芽,笑事散在《周易》《诗经》《左传》里,多是讽谏讥刺,跟祭祀、外交、规劝绑在一起,还谈不上自己站着。战国到东汉是附庸,笑话给诸子拿去做说理的工具,庄子讲草木虫鱼,韩非讲王侯将相。到魏晋才算自觉,《笑林》出来,中国有了第一部专门的笑话集,《世说新语》把文士之间那种机锋定成了样式。
三个阶段里最扎人的一段,是他讲宋人。
守株待兔,揠苗助长,智子疑邻,主角都是宋人。春秋战国那么多国,被编成笑话挨嘲的为什么集中在一个宋国。他的解释很干脆,宋国是殷商后裔立的,别国的君主多半是周人之后。笑话的底子是嘲讽,强者笑弱者,上官笑下官,四肢齐全的笑有残疾的。这话说出来有点凉,可他把一条线拉出来了,笑从来不在半空中,笑的人站在哪儿,被笑的人站在哪儿,一目了然。
同样写笑话,庄子和韩非笔下的人不一样。庄子爱借外物,故事里的主角多是普通人。韩非出身贵族,口吃,写起文章来却利索,他笑话里的人常常是尧舜文武、楚怀王、齐景公这一层。一个站在野地里,一个站在朝堂上,看见的可笑之处自然不同。
秦代这一段他写得很短。书同文,车同轨,百家争鸣的场面没了,史料里的笑话跟着断崖式下跌。他的原话是,严格来说秦代没什么笑话。
再往后,司马迁在《史记》里立了《滑稽列传》,头一回给说笑话的人作传。这件事在书里只占几行,分量却不轻。
给一种人人都笑过的东西立传,先得敢说它值得立传。
书停在这里,后面唐宋明清一概没有。《启颜录》没进来,《笑林广记》也没进来。读的人翻到最后一页会觉得突然,像听人讲到兴头上,杯子一放,人走了。

02一副对联
《与天下共醒》
中华书局这一本,二〇一六年三月第一版,四百二十五页,二十二万字,印数六千册。封面上那五个字是余英时题的。
李怀宇,广东澄海人,序里第一句说自己有幸生于一九七六年。他发愿在华文世界遍访心仪的知识人,跑了十几年,自己说像在跟时间赛跑,看着前辈的背影越走越远,心里发急。
书里二十个人。葛兆光讲重新思考世界之中国,周振鹤讲求真是学术的生命,钟叔河讲期待中国走向世界,朱正说自己是唯恐天下不治,许纪霖说这世界不再令人着迷,吴思说我们每天都生活在潜规则里,邓晓芒说哲学就是生活。
这些题目本身已经是判断了。一个人被问了一辈子学问,末了压成一句话放在目录上,那就是他的立场。
书名的来历,序里记着一件事。二〇〇九年夏天,朋友带他去台北紫藤庐,指着墙上一副对联给他看,岂有文章觉天下,忍将功业苦苍生。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后来书名取了后半句的意思,天下巨变,谁与共醒。
一个做采访的人,凭什么替天下问这一句。他的答法很老实,说自己身处大变局里常感迷惘,为世间不平事痛苦,只好不停向学有所成的人请教,希望在多元的答卷里找出点可能。
这里有个巧合,我翻目录的时候愣了一下。二十个人里,王学泰在,讲中国历史上的江湖文化。骆玉明在,说好的文学作品是对人提出问题。陆建德也在,说中国人对诺贝尔奖有一点自卑情结。这三个人,我前几期刚一本一本读过他们的书。
在自己的书里,他们各自是一个完整的人,有自己的体系和脾气。搁到这本书里,他们是二十个人中间的一个,一人一篇,二十来页,说完就翻过去。
一个人说完是判断,二十个人说完是留出余地。
采访者做的事,说到底是把判断收拢。他不能替谁改口,也不能替谁圆场,只能把话原样摆着,让二十个声音在同一个屋子里各说各的。

03一只鹫鹰
《倦怠社会》
韩炳哲这本薄,一百一十一页,七万二千字,中信二〇一九年六月,王一力译,精装,三十五块。
开头是一则神话。普罗米修斯被锁在高加索山上,一只鹫鹰每天来啄他的肝,肝夜里又长回来,第二天接着啄。韩炳哲说,这只鹰是他的另一个自我。
他把这层关系叫做自我剥削。没有人拿鞭子,没有人下命令,一个人自己跟自己打,一天一天打下去。肝没有痛觉,痛觉落在人身上,那个东西就是倦怠。
他接着下了全书最重的一个判断。从前是规训社会,到处是不许、禁止、规章,人被他者管着,福柯写的就是这个。现在换了,换成功绩社会,满耳朵都是可以、能够、你能行。听上去是解放了,管的人换成了自己。
他说这里头有个要命的地方。否定性的暴力会激起反抗,人挨了打会顶回去。肯定性的暴力不激起反抗,一个人被自己催着往前跑,跑到倒下,还以为是自己的问题。
于是他列了一张病单。抑郁、注意力缺陷多动、边缘性人格障碍、疲劳综合征。这些病不传染。没有病毒从外面攻进来,堵是堵在里头。免疫学那一套在这儿不管用。
书里有一节叫《深度无聊》,我读了两遍。他说多工作业看着像本事,落到手上是往下出溜。野地里的动物才必须一边吃一边盯着四周,一边护着幼崽一边防着天敌,注意力散成一片,什么也不能沉进去。人把日子过成了捕猎区。本雅明那句话他引用得很漂亮,深度无聊是梦之飞鸟,孵化经验之蛋。
还有一节写巴托比。麦尔维尔笔下那个抄写员,别人让他做什么,他都回一句,我宁愿不。韩炳哲把它单拎出来,当成一种拒绝,跟懒分开放。
末了一篇讲节日。他说人得有那么几天,不买东西,不赶场,光是待着,感觉自己活着。
前言末尾,他提卡夫卡改写过的那个版本。诸神累了,老鹰累了,伤口在倦怠中愈合了。他把这句当成出路。累到极处的那个倦怠,不撕开伤口,反而让它合上。
他说这个时代最厉害的一招,是让人以为自己在自由地拼命。

04一屋子蠢货
《也许你该找个人聊聊》
洛莉这本厚,四百六十页,三十九万字,上海文化二〇二一年六月,张含笑译,李松蔚审校并作序,亚隆写了推荐语。
第一章的题目就叫《到处是蠢货》。
约翰,四十多岁,好莱坞制片人,事业顺,家里有老婆孩子。他进诊室第一件事是抱怨,说身边全是蠢货,同事蠢,司机蠢,连超市收银员都蠢。他问洛莉,怎么应付这些蠢货。
洛莉听着,记着,不接话。治了很久,约翰才说出那个名字。他有个儿子,叫盖比。
这一段我不想多写。书里处理得克制,读的人自己会明白,一个人把满世界的火气撒出去,往往是因为有一件事他不敢看。他判断所有人都是蠢货,判断得那么用力,是为了不去判断那件事。
另外三个人。朱莉,三十多岁,大学老师,刚结婚就查出癌症。瑞塔,六十九岁,离过三次婚,独居,说自己要是到七十岁生日还没好转,就在那天结束。夏洛特,二十多岁,家里给她的伤一直在,喝酒,一次又一次爱错人。
第五个来访者是洛莉自己。四十多岁,单亲妈妈,被男友甩了,崩了。朋友跟她说,也许你该找个人聊聊。她去找了温德尔,坐到另一张沙发上。
一个治疗师同时坐在两把椅子上,这是全书的结构。她上午听别人说,下午说给别人听。听别人的时候她明白那些道理,轮到自己的时候一句也用不上。
这个安排本身就是判断。心理治疗这件事,一个人懂得多,一个人懂得少,两个人坐在屋里,把同一件事从头捋一遍。
判断错了对象,人就会一直对着错的人发火。
书里还有一句我记住了。她的来访者问她,你到底凭什么治我。她答,在我所有的资格里,最要紧的一条是我也是个人。

05三十六个洞
《终结阿尔茨海默病》
湖南科技这一本,二〇一八年九月,赶在世界阿尔茨海默病日前头出的,三百二十页,何琼尔译,何裕民主审。
布来得森是加州大学的神经科学家,在实验室里研究这病研究了三十年。他原以为会找到一个单一的答案,一种药,一个开关。找了半辈子,没找到。
他后来想通的那件事,成了这本书的判断。这病凑了好几种病在一个名下。
他分了三型。一型是炎症型,身上到处在发炎,火气旺。二型是萎缩型,缺营养,缺激素,脑子慢慢缩。三型是毒素型,长期接触了不该接触的东西。有的人身上是两型掺在一起,一型和二型并着走。
他把这病比成屋顶漏雨。屋顶上三十六个洞,堵住一个,雨照旧从别处漏进来。这些洞他一条一条列出来了,胰岛素抵抗、麸质敏感、睡眠不足、慢性压力、口腔感染、环境毒素,等等。
所以他的方案不讲统一,讲逐个。先查,抽血、验基因、做脑部影像、测认知,他给这套检查起了个名字叫认知镜检查。查完,一个人一套,缺什么补什么,多什么减什么。吃饭、睡觉、运动、减压、补剂,一样一样来。他特别强调晚饭后到第二天早饭前,中间空十二个钟头。
书里还有一句得罪人的话。淀粉样蛋白顶多算个痕迹,大脑在应付别的事情时留下的痕迹,主犯另有其人。这话放出去,同行的脸色不会好看。他自己说申请经费很难,因为他拿不出一个单一方案,评审的人不知道该怎么批。
我最在意的是书末那一点。他一再说明,他从不说治愈。要证明治愈得靠解剖,他不敢说这两个字,他只说自己做的是逆转认知衰退。
书名说终结,作者自己只敢说往回走。
一个人把话说到这个分寸,前面那些漂亮话才站得住。
收拢一下
五个判断,五个尺度。
三千年的笑话,二十个人的当下,一个时代的病症,一间诊室里的四个人,一个人脑子里的三十六个洞。
宋人被笑了两千年,王学泰说这跟脑子没关系,是站错了地方。二十个人各说各的,李怀宇把他们的答卷原样收着。韩炳哲说人累成这样,是因为自己不肯放过自己。约翰骂遍了全城的人,洛莉等他说出那个名字。布来得森把一张病历拆成三十六项,一项一项去补。
下判断的人,最后都得把话落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
落了地,判断才算完。落不下去的,只能算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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