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五十二期

五个动作

2026-10-31 · 5 本 · 约 3,835 字

本期书目

这一期的五本,作者都在做同一件事,只是手上的动作不一样。

一个人站在讲台上,把一首诗一句一句拆开。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把别人的小说拆开。一个人半辈子在找书、买书、读书。一个人说,东方人做事的最高处是空着,是留白。一个人说,手机放远一点,下午五点半就可以收工。

讲、读、守、空、关。五个动作摆在一起,三个往里装,两个往外倒。

五本里四个作者在教,剩下那一个在回忆。教的四个人,教的东西不一样,教法也不一样。有人把一门课搬进书里,有人把读法摊开,有人把另一种思路摆到桌上,有人把一天的时间重新排一遍。

《骆玉明古诗词课》封面

01五十弦

《骆玉明古诗词课》

这本书是从课堂上长出来的。复旦有一门《古典诗词导读》,他讲了很多年,学生坐在底下记,一学期一学期攒下来,成了现在这六讲二十一小节。

从《诗经》讲起,过楚辞、汉乐府、《古诗十九首》、陶渊明,到唐诗,最后落在宋词。像一条河,只能顺着往下走,跳不过去。

第一讲讲《诗经》。他说那些句子最早是唱的,跟着乐舞走,并不写给谁看。后来乐没了,词留下来,读的人只看见字,听不见当时的声音,也看不见那些动作,就把它们当成了诗。中间隔着两千多年,这个隔,他一直记着。

他讲课不念讲义,句子短,一堂接一堂往下推,不回头补课。这些课后来一段一段整理成文字,谁都能看。

书里讲李商隐的《锦瑟》。第一句,锦瑟无端五十弦。有人解这个「无端」,说瑟本来二十五弦,五十弦就是断了弦,断了弦就是死了妻子,所以这首诗是悼亡。他不认这个账,说古代的瑟本来就有五十根弦,照那样解,这一句蠢得没法看。他还给这种毛病起了个名字,叫「以深文浅」,把句子往深里写,用来遮住意思的浅。

古代的瑟本来就有五十根弦。

讲诗的人肯在这种小地方停一下,读的人才敢不信书上印的那一行注。

第四讲讲形式。声律怎么一步一步定下来,五言七言怎么分开,绝句和律诗各自什么脾气。这一讲没什么故事,全是规矩,读起来最闷。可少了这一讲,前面那些句子为什么好听,说不清。

第二讲一开头,他把《垓下歌》和《大风歌》摆在一处。一首唱的时候,身边只剩一匹马一个人;一首唱的时候,天下刚刚坐稳。两首歌都在问同一句话,往后怎么办。一个输了问,一个赢了也问。

讲的人把门槛放低了,人才敢往里走。

《余华文学课》封面

02一只信封

《余华文学课》

余华这本十六课,收了十五篇随笔和一篇对谈,其中有七篇是头一回结集。他讲过一句话,读过的书把他写小说的本事养了出来。这本书就是他坐在那里一本一本往外掏,讲哪本书好,好在哪一句。书末还附了一份清单,把讲到的作者和作品列成表,谁想照着读,拿着就能走。

第一课叫《两个牙医》。他自己在镇上的卫生院拔过五年牙,一天到晚对着别人的嘴,拔下来的往盘子里一扔。后来他写小说,靠的是那些年读的书。他的说法是,读者的经历养育了他写作的能力。

第十五课的题目就是书名,《九岁的委屈和九十岁的委屈》。两篇小说并排摆。

一篇是契诃夫的《万卡》。九岁的孩子在城里鞋铺当学徒,圣诞节前夜趁师傅出门,趴在凳子上给爷爷写信。他写这儿的苦,写求爷爷把他带回去,写完折好,塞进信封,信封上写「寄乡下爷爷收」。

另一篇是冰岛作家拉克司奈斯的《青鱼》。青鱼十七年没来过,一来,整个渔村都疯了。九十岁的老太太卡达也上码头,一天刮三桶,年轻时她一天能刮四十桶。天黑透了,儿子来把她拖回家,她抓着刀不松手,最后被拽着穿过雨里的镇子,一路哭,哭得像个小孩子。

一个九岁,一个九十岁。

一个把委屈写在纸上,寄往一个没有地址的地方。一个连话都说不清,只会哭。两篇摆在一起,中间隔着八十年,委屈的样子没什么两样。

余华说《青鱼》这篇,在极有限的叙述里装进了没有限度的东西。这话他早年在另一篇文章里说过,如今再说一遍,是拿它当范本给学生看。

读小说读到这一层,读到的就不只是故事了。九岁的那个把话写在纸上,九十岁的那个连哭都被人拽着走,写书的人替他们把这一口气接住。

读得进去的人,读的是别人的一辈子,合上书多活了一回。

《坎坷半生唯嗜书》封面

03二十卷

《坎坷半生唯嗜书》

王学泰这本三十六篇,商务印书馆出的。后记里他自己分了类,一类写从前读书的日子,一类评史,一类评书。他说不必分卷,就这么排着,谁先谁后也无所谓。

写读书日子那几篇最好看。琉璃厂怎么逛,旧书怎么淘,内部书店怎么进,文革中期出过哪几本怪书。琉璃厂那些旧书店他跑了半辈子,书是一本一本攒起来的。哪一本书在哪个铺子碰见,当时手里钱够不够,隔了多少年才补齐,这些琐碎事他记得清楚,写出来也不嫌小。

内部书那几篇更有意思。那年月有些书印出来不卖,只在内部书店里流通,要有一定的身份才买得到,印数少,读过的人不多。他把这些书名一本一本列出来,像在清点一个时代的暗格。《柳文指要》一篇,《李白与杜甫》一篇,都是把书放回它出版的那一年去看,看它当时为什么那样写。

他的半生确实坎坷。一九五八年读高二,下乡劳动,开会时把自己看见的说了出来,很快成了「反动学生」。一九六四年大学毕业,不能分配,去昌平的农场劳动。后来到房山山区的中学教书。一九七三年弄到一本《推背图》,借给书友,忍不住议论了几句。一九七五年被拘留。

一九七六年,判了十三年。

看守所里没别的可干,他把马恩全集二十卷读完了。同号子的人有难题就来问他,管他叫王老师,问什么他都掰开讲,讲到人不懂都不行。转到监狱以后,鲁迅的书不让读,线装的还能看,《随园诗文集》《小仓山房集》,杜预注的《左传》,王力的《汉语诗律学》,《文心雕龙》。他后来写,在贫困的农村待了近十年,在监狱里待了三四年,社会底层各色人等都见过。

一九七八年平反,他报考社科院文学所。录取的时候有人提出他坐过牢,当时的所长陈荒煤没当回事,说他自己在文化大革命里也蹲过大狱。

这本书里没有一句诉苦。写牢里的事,写的是同号子的人,谁的手艺好,谁的脸皱得像什么。写书的事,写的是版本、纸张、谁在哪一年印的。

书这个东西,在没书的地方最硬。

《不在场》封面

04一间空房

《不在场》

韩炳哲生在首尔,年轻时学冶金,后来跑到德国学哲学、文学和神学,博士论文写的是海德格尔。如今在柏林教哲学,书一本一本出,薄,句子短。

这本小书七章,讲东亚。他说西方思想一直在追本质,追一个能抓住、能定义、能指认的东西。东亚的思想不这么走。道不在世界的外面,它就在事物「就是这样」的样子里,像水,绕着走,不停在一处。

第一章讲无住。他说东亚人不在一处停住,心不粘在一个点上。西方人听了会问,不停住,人站在哪里。按他的说法,人站在过程里,站在事物的流转里。

他讲空间,讲屋子,讲门槛,讲留白。他讲美,说东方的美常在影子里,在看不见的那一半。他讲水,说东方人愿意挨着水住,坐在水边,甚至把房子架到水上,西方人见了海,先想到的是征服。

一间明亮的房间,正因为空着,才接得住很多光。

最后一章讲鞠躬。两个人在门口各弯一下腰,谁也没碰到谁。可这一弯腰里,有个位置是空出来的,留给对面那个人。他把这个叫友善,说一个社会肯给陌生者留出位置,人才不至于都长成一个样子。

这话说给欧洲听,也说给自己听。他在德国住了三十多年,讲东亚讲得比很多东亚人清楚,因为他站在外面看。

空着的地方,是留给别人的位置。

《深度工作》封面

05五点半

《深度工作》

纽波特在麻省理工读的计算机博士,后来到乔治城大学教书。他写这本书,是替一种正在变少的能力说话。

他把活分成两种。一种要在没人打扰的状态里做,脑子用到顶,做出来的东西别人抄不走。另一种做上一整天也不累,回头一看,什么也没立起来。另一种是浮浅的,回邮件、开会、填表,一边被打断一边做,做完桌上也没多出什么。他给了一个式子,高质量的产出等于时间乘上专注的程度。时间可以拉长,专注一散,乘出来还是个小数字。

书里有个词叫注意力残留。人从一件事跳到另一件事,前头那件事还粘在脑子里,要过一会儿才掉下去。所以一边写东西一边看消息,看上去两头都在忙,两头都做坏了。

高质量的产出等于时间乘上专注的程度。

他还讲荣格。荣格在苏黎世湖边盖了一座塔楼,没有电,自己劈柴打水,一住几个月,写出来的东西后人还在读。纽波特说这叫大手笔,为了让一件事显得重要,先花一笔钱把环境改了。

他先把深入的方式分成四种。一种把自己关起来,几乎不见人。一种一半日子闭关,一半日子应酬。一种每天固定钟点,到点就进,像上班。一种见缝插针,随时随地能沉下去。四种没有高下,看你过的什么日子。

办法他给了四条。工作要深入,挑一种方式,把它变成习惯。要拥抱无聊,别一有空就摸手机,脑子得练得住静。要离社交媒体远一点,用之前先问自己,少了它这一个月会不会真的差。要摒弃浮浅,每天把时间划成块,算一算哪件事值多少,下午五点半之前收工。

他还说,忙不等于有产出。一屋子人都在回消息,看着热火朝天,年底一算,桌上没留下什么。他把这叫度量黑洞,做得好做得坏,没人给你回话,也很难看清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人于是挑最省力的那条路走,他把这个叫最小阻力原则。两样加在一起,日子就滑过去了。

最后一条最难。收工不等于活干完了,是承认干不完,把剩下的推到明天。

专注这件事,练的是敢把别的东西关掉。

收拢一下

骆玉明把一句「无端」掰开给人看。余华让九岁的孩子写信,让九十岁的老太太在雨里哭。王学泰在看守所里读完二十卷。韩炳哲说空着的房间才接得住光。纽波特说五点半收工。

五十弦,一只信封,二十卷,一间空房,五点半。

五个动作,讲、读、守、空、关。前三个是把东西往里装,后两个是把东西往外倒。装的时候得有人在旁边递,倒的时候只能自己动手。

人这一辈子,头一半忙着往身上加东西,后一半在学着往下卸。加的时候热闹,卸的时候安静。加靠本事,卸靠胆子。

合上书,手上还剩一个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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