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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五十一期

旁边有人

2026-10-31 · 5 本 · 约 3,951 字

本期书目

这一期的五本,凑在一起出了个巧合。

画画的、写小说的、讲古诗的、编文学史的、躺在病床上的,各自旁边都站着人。有的站在画里,有的站在院子里,有的站在讲台上,有的站在三千年的一头,有的站在床边。

读书这件事,从来都是几个人一起干的。

书里的热气,一半是旁边的人给的。

《父与子》封面

01一支烟斗

《父与子》

《父与子》整本没有一个字。作者没打算写。一格一格画下去,父子俩在干什么,看画的人自己就明白了。

画这画的人叫卜劳恩,德国人,本名埃里希·奥塞尔,一九〇三年生在萨克森州一个村子,四岁那年全家搬到一个叫普劳恩的城,后来他拿这个地名当了笔名。少年时学过钳工,后来进莱比锡的绘画学院,学了六年。

一九三一年,儿子克里斯蒂安出生。一九三三年纳粹上台,他画的政治漫画被禁,人没了工作。《柏林画报》给他留了个口子,请他画不碰时事的专栏。一九三四年十二月十三日,第一则登出来,题目叫《糟糕的家庭作业》。往后一期一期登,登了三年,攒成一百五十来则。

画里的父亲胖,中年秃顶,叼一支烟斗。儿子一头刺猬毛。两个人搬箱子、钓鱼、下棋、修车、打架、过圣诞,打了架又和好。

有一则写儿子牙疼,父亲一路劝,说拔牙一点不疼,进了诊所,医生要拔的原来是父亲自己那颗,父亲先叫唤起来。还有一则下棋,父亲输了,抄起巴掌就打儿子屁股。

这个人把当爹的短处全画进去了。贪吃,爱面子,输了赖皮,出丑的时候比儿子还多。看画的人笑,笑的多半是自己家里那一位。

画里那位父亲永远站在儿子身边,画外这位父亲只陪了十三年。

一九四四年三月,他和一个朋友被邻居告发,罪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四月六日,法庭判他死刑的前一晚,他在牢里留下一封信,写给妻子。信里说,我为德国而画画,还望把克里斯蒂安哺养成人,带着幸福的微笑,我去了。

那一年克里斯蒂安十三岁。连载是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停的,前后三年。父亲和儿子在纸上就停在那儿,一个胖,一个瘦,谁也没再老。

这本书进中国很早。一九三五年,吴朗西在《美术生活》上选登了几组,又买了一套全集送给鲁迅,鲁迅看了说有趣。一九五一年,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头一回出画册,丰子恺写的序。一本书从德国到中国,每一程旁边都有人推一把。

没有字,读的人就得自己给画配话。父母带孩子翻这本书,一边翻一边讲,讲到哪算哪,说话的那个人就是画面之外的声音。

手上这一版在画底下配了中英双语的说明,是给小小孩学话用的。画本身还是一个字的没有。父亲跟儿子之间,本来也不必用字。

《呼兰河传》封面

02后花园

《呼兰河传》

一九四〇年十二月二十日,香港,萧红把最后一页写完。这个稿子九月起在《星岛日报》的副刊上连载,登到十二月二十七日收尾。转过年来五月,桂林的上海杂志公司出了单行本。书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病里。第二年一月二十二日,人在香港,三十一岁。

《呼兰河传》七章,没有主角,写的是一座小城。七章各能单独成篇,合起来又是一座城。茅盾说它是一篇叙事诗,一幅多彩的风土画,一串凄婉的歌谣。

第一章写东二道街那个大泥坑。下雨天泥坑能淹死人,晴天里陷住马车,全街的人都来看,抬车的、围观的、骂街的,看完了各自回家,坑还在原处。

第三章最暖。她生的时候祖父六十多岁,她长到四五岁,祖父快七十了。后花园里有黄瓜、倭瓜、玉米,有蚂蚱,有蜜蜂。祖父蹲在地上拔草,她把玫瑰花一朵一朵插到祖父的草帽上,插了一头。祖父不知道,戴着这顶帽子往屋里走,祖母笑得直不起腰。

第五章最冷。小团圆媳妇十二岁,嫁过来当童养媳。婆婆打她,说她不听话,说她夜里做梦打人。后来请跳大神的来看,说要用开水烫。烫了三回,人没了。

同一个院子,同一支笔。孩子在园子里笑,隔着几堵墙,另一个孩子被按进开水里。写的人站在旁边,一句评语也没添。

后花园那段写的是有人护着的童年,第五章写的是没人护着的孩子。护着的人老了,会死。没人护的那一个,全城的眼睛都在旁边看着,没有一双手伸出来。

第六章写有二伯。这人给她家扛活,年纪大了,脾气古怪,偷东西,被翻出来就哭,说要跳井,走到井边站住,说要上吊,绳子拿来了又放下。满院子的人围着看,谁也没当真。

第七章写冯歪嘴子。他是个磨官,娶了王大姑娘,全城说闲话。后来王大姑娘生第二个孩子难产死了,扔下两个,小的还在襁褓里。冯歪嘴子照旧推磨,照旧喂孩子,孩子哭,他就抱起来,一边走一边喂。

这本书里被众人围着看的,有两处。一处是小团圆媳妇被按进开水,一处是冯歪嘴子娶媳妇。看的人一样多,看的心思也差不多。

看的人一样多,看的眼神一个样。

《诗里特别有禅》封面

03一朵金莲花

《诗里特别有禅》

骆玉明的《诗里特别有禅》十八章,每章拿一句诗当题目,题目底下缀一句短话。

书前有一篇代序,题目是《从诗走进禅,一路好风光》,书末有一篇跋,题目是《如何说禅》。

第一章是鸟鸣山更幽。王籍的原句是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王安石不服气,偏写一句一鸟不鸣山更幽,跟古人打擂台。

书里讲过一个故事。禅师让徒弟扫院子,徒弟扫得一尘不染。禅师走到院子当中,伸手把树上的叶子摇落一地,说,这才叫干净。

第二章是拈花微笑。灵山会上,大梵天王献上一枝金莲花,请佛说最后一法。佛把花拈起来,对着众人,一句话没说。满场默然。只有迦叶破颜一笑。佛便说,我有正法眼藏,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

骆玉明说,花虽微渺,却显示着人世的美好。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手里也拈着一枝花,只不过那枝是菊花。他不信佛,这两句诗却跟禅理通着气。

一场法会那么多人站着,法只传给了那个笑的人。

第十二章是吃茶去。赵州和尚见人来,先问一句,来过没有。答来过,他说吃茶去。答没来过,他也说吃茶去。旁边站着的院主不明白了,问他这是什么意思。赵州叫一声院主,院主应了,他说,吃茶去。

禅宗说不立文字,赵州和尚一辈子就说了三个字。

第十三章是见山是山。青原惟信禅师讲自己没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参了以后,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后来得了安歇,还是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苏轼那首庐山烟雨浙江潮说得更直白,没到的时候千般恨,到了,还是庐山烟雨浙江潮。

这本书干的事,是一个人站在一首诗的旁边,把手指头伸出来,指给你看。禅宗讲不立文字,他绕开这个难处,用诗去谈。读完十八章,禅是什么,说不上来,可那些诗都亮了一层。

讲课的人最要紧的本事,是让人忘了他正在讲。

《简明中国文学史》封面

04五百四十五页

《简明中国文学史》

同一支笔,换了个岗位。

《简明中国文学史》典藏版,复旦大学出版社二〇一八年十一月,五百四十五页,五十二万字,十九章,末尾一个结语。二〇〇四年出过初版,后来荷兰的博睿学术出版社出了英文版。典藏版是精装,纸厚,捧在手里像一块砖,从商周一直压到晚清。

骆玉明一九五一年生在上海,祖籍河南洛阳,寄籍江苏建湖,一九七七年从复旦中文系毕业,留在系里教书,教到退休。他上课爱说笑,学生把他的课一条一条记下来,传得比讲义还广。

这本书的立场,介绍里写着,坚持文学本位,从文学自己的尺子去量作品。文学史好写也难写,容易写成一张名录。他先把尺子摆出来,再一件一件量。

上一本他站在一首诗旁边,这一本退得很远,站在三千年的旁边,给写东西的人排座位。第一章讲中国文学早期特征怎么形成,第二章讲《诗经》与《楚辞》,第三章先秦散文,第四章秦汉辞赋,一路排到清代的诗文和小说。

十九章,就是十九刀。诗和文怎么摆,唐人传奇单独成章还是并进散文,小说戏曲放在哪一段,每一刀都是判断。

难处还在取舍。他在前言里讲这本书的打算,要在有限的篇幅里,把中国文学发展演变的脉络和基本特征讲清楚。话很短,做起来是另一回事。谁进来占一整节,谁进来占一行,谁连名字都不提,都得他一笔一笔定。

把三千年排完,能留下的,都是被删过一遍还站着的。

后来的人翻开它,才看得见自己站在第几段。

《我的重生日记》封面

05一床阳光

《我的重生日记》

秋树,河南人。刚出校门,正要接一份工作,查出再生障碍性贫血。

这本书二〇二四年十一月出来,十万九千字,二十九章。章名都短,开头几章叫《风来了》《找一根救命稻草》《幻听》,往后是《被保护的小孩》《像我这样怂的人》《开往霍格沃茨》《蒙面女侠们》《你好,毕加索》《郑州阿姨》《留你一床阳光》,第二十三章叫《至暗以后,是光》。

病房里全是人。妈妈做的菜在第十二章。郑州阿姨在第二十章,她自己的病也不轻,还惦记着隔壁床。毕加索是病友的外号,第十三章写他。蒙面女侠是护士,口罩帽子全副武装,只露一双眼睛。

《幻听》那一章写药的反应,耳朵里有声音,白天黑夜都有,人分不清是有人叫他,还是自己想出来的。《开往霍格沃茨》写去医院的路,坐上车像坐上一趟开往魔法学校的列车,只是这趟车不教本事,只教人忍。《像我这样怂的人》写怕,怕疼,怕抽骨髓,怕看见别人哭,一整章都在写怕。

他把这些人都写进去了,一个也没落下。

病房里最不缺的就是旁边的人,缺的是肯把这些名字写下来的人。

一千多个日夜,写完,人还在。书里没有一句埋怨,写疼就写疼,写怕就写怕,写完接着写下一章。

这本书最初是电子版,读者一章一章追,留言的、打赏的、写长评的,追了三十多万人。作者后来说,希望这本书能帮到一些暂时失落的人。后来纸书也有了。

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数日子,数着数着,把旁边的人都数成了名字。这些名字本来会被忘掉,病房里的事出了门就散了。他把它们钉在纸上。

他把别人的名字写下来,也把自己留在了那些名字中间。

收拢一下

卜劳恩的信里有一句,带着幸福的微笑,我去了。萧红给祖父的草帽插满玫瑰花。骆玉明把一枝金莲花捧到读者眼前,又退到很远的地方,把三千年的人排成一队。秋树把病房里的阿姨写进第二十章。

一支烟斗,一座后花园,一朵金莲花,五百四十五页,一床阳光。

这五本,最早的一本是一九三几年动笔的,最新的一本是两年前才写下的,中间两本出自同一个人。放在一处,说的还是那件事。人写字的时候,旁边总有人。读的人翻页的时候,旁边也总有人。

书是人写给人的。写的人旁边站着谁,读的人看不见,可字里给这些人留着位置。

合上书,旁边也站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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