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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五十期

传给谁

2026-10-31 · 5 本 · 约 3,800 字

本期书目

五本书摊开,讲的是五种东西从一个人手里到另一个人手里。手艺,一本书,一条规矩,一句话,一个机会。

每一本里都有一只手伸出去,也有另一只手伸过去接,或者没接住。

东西传不下去,多半断在没人接的那一下。

《俗世奇人全本》封面

01七块银元

《俗世奇人全本》

冯骥才这本全三册,五十四篇,一人一篇,各不相关。写的都是清末民初天津卫的人。序里那段话说得清楚,天津本是水陆码头,居民五方杂处,近百余年来凡有大灾大难都首当其冲,于是生出各种怪异人物,既在显耀上层,更在市井民间。

一篇千把字,读完一个人。插图是他自己画的,人物线条简,眉眼活。一个人一篇,写完就翻页,像街上擦肩,回头再看,人已经走远了。

书里那句说码头上的人,全是硬碰硬,手艺人靠的是手,手上就必得有绝活。有绝活的,吃荤,亮堂,站在大街中央;没能耐的,吃素,发蔫,靠边待着。

苏七块那一篇,讲一个正骨的大夫。他看病有个规矩,先拿七块银元码在台上,才肯伸手。有一回车夫摔断了胳膊,拿不出钱,他坐着不动,跟人下他的牌。牌友华大夫看不下去,悄悄塞给车夫七块钱。钱码上台,苏七块抬手一推一拉,骨头接上了,药敷上,人走了。过后他把那七块钱还给了华大夫。

规矩收的是规矩,人情还的是人情,两笔账分开算。

刷子李刷浆。他穿一身黑,刷完一间屋子,身上不落一个白点。徒弟曹小三头一回跟着,眼睛一直盯着师傅的裤子,忽然看见一个白点,心里凉了半截。等师傅一抬腿才看清,那是个小洞,抽烟烧的,里头的白衬裤露出来了。

泥人张在袖子里捏泥,捏完往桌上一放,捏的是刚羞辱他的海张五。后来他把一排泥像插上标签,摆到街上贱卖,标签上写着贱卖海张五。

好嘴杨巴卖茶汤。李中堂到天津,茶汤端上去,浮头一层碎芝麻,中堂当成脏东西,脸已经沉了。杨巴抢在前头跪下,说小人不知道中堂大人不爱吃压碎的芝麻粒。一句话把场面接住了。

还有一篇写大关丁。这人从前阔过,后来穷了,日子照样过得有模有样。书里那句「人要阔得起,也要穷得起」,是这一路人的底气。

手艺人的绝活一半在手上,一半在规矩上。手可以跟着学,规矩得自己认。

这五十四个人,后人记得住名字的没几个。绝活有没有传下来,书里大多没写。冯骥才写他们,等于替这些手留了一个底。

他后来大半辈子花在抢救民间文化上,跑村子,录老艺人的唱词,跟写这些短篇是一件事的两头。一头把绝活写成故事,一头把绝活录成材料。

写下来也是一种传,只不过接的人换成了读书的陌生人。

《麻雀啁啾》封面

02蓬间雀

《麻雀啁啾》

这本小,一九九六年三联出的,收在读书文丛里,一册评论集。这套书当年一本一本出,作者多是做研究的人,写的是读书札记,一篇一两千字,不搭理论的架子。作者陆建德,杭州生,海宁人,复旦毕业,后来去剑桥念的博士,回国进了社科院外文所,编过《外国文学评论》。

书名叫《麻雀啁啾》,取自《庄子》里的蓬间雀。原来是他评《日瓦戈医生》那篇文章的题目,拿来做了书名。序里说,麻雀的啁啾跟海燕好斗的高歌比,自有温和的魅力。

收的文章评雪莱,评格林,评伯克,评帕斯捷尔纳克,评德里达,评巴尔特,评萨伊德。写《廊桥遗梦》的那三篇最好看。他没给这本书判高下,去问它为什么在美国卖得动。一本讲四天感情的书,读者多数是有家有口的人,这件事本身就值得琢磨。

写巴尔特的那一篇,题目里带一个围棋。光这个题目就够人想一会儿,读一篇文章跟落子有点像,一手一手下去,落的地方不在一处,读的人得跟着走动。

写雪莱的两篇,一篇叫《雪莱的大空之爱》,一篇叫《永久安息之所》,后者副题缀着雪莱与死亡。题目摆在那儿,他要处理的东西就看见了,一个人怎么爱,又怎么死,两件事隔得不远。

还有一篇讲萨伊德,题目叫《流亡者的家园》。流亡的人有没有家,家在哪儿,这个问题他没给一句话的答案,绕着那个人的一生走了一圈。

评论做的事,是把一本书从作者手里接过来,再递到读者手里,中间不许掉东西。

他做过编辑。编辑这个行当,做的就是递书的活,替作者找一个能接住的人。后来他当到外文所的所长,行政的活占去大半,这样的文章就写得少了。

《汤姆索亚历险记》封面

03一道墙刷三遍

《汤姆索亚历险记》

马克·吐温这本一八七六年出,写的是密西西比河边一个小镇。作家榜这一版是黄天怡译的,精装,插图配得多。小说里的镇子叫圣彼得堡,原型是他长大的汉尼拔,河就是门前那条河,岛也是河心那个岛。

开头几章最出名。波莉姨妈罚汤姆刷围墙,三十码长,九英尺高。他先装出刷墙是件美差,一边刷一边叹气,说这样的活轮不到天天有。第一个孩子拿苹果换了一次机会,第二个拿风筝,第三个拿一只死老鼠和一根拴它的线。到下午,围墙刷了三遍,汤姆成了镇上的阔人。

书里把道理说得很白,要让人想要一样东西,只要让这东西不容易到手。

主日学校那一段也是这个理。背两节经文得一张蓝票,十张蓝票换红票,十张红票换黄票,两千节经文换一本圣经。汤姆拿小玩意儿跟人换票,凑够数换回一本圣经,上台领奖的时候,连最熟的几节也背不下来。

后来他和哈克、乔躲到河心的岛上当海盗。镇上以为他们淹死了,在教堂办葬礼,三个人从后门进来,站在过道里听自己的悼词。这一段是全书写得最狠的地方,大人哭得真情实意,孩子听得心里有数。

孩子不接大人递过来的规矩,他改一道再递回去,规矩就这么活着。

墓地那一夜他看见了凶案,法庭上他站出来说真话,山洞里他一个人摸黑找出路。这些段落里,没有人教过他,都是被逼出来的。

结尾哈克被寡妇道格拉斯收养,穿新衣,学规矩,他受不了,跑了几回。汤姆劝他回去,说你得留在体面人中间,才好加入我们这一伙做强盗的。

马克·吐温写这本书的时候四十岁出头,写的是三十年前的自己。

他把自己的少年递出去,接住的人比他想的要多。

《不上班咖啡馆》封面

04十二张卡片

《不上班咖啡馆》

古典这本二〇二四年四川文艺出的,三百多页,四个故事,十二张卡。

那家咖啡馆只有下班以后才看得见,白天路过是一间空屋。店主是个胖子,一杯咖啡换一段谈话。

第一个是小明,做了几年工作,不喜欢,也不知道还能干什么。胖子跟他讲定位,说定位是行业乘企业乘职位,三个数一变,位置就变。又说发展像攀岩,不像爬梯子,往上走的时候得换手换脚。

第二个是木子,全职妈妈,孩子上学了想回去上班,又怕回去。书里写她的一天被切成很小的块,家里找不到一个角落是她自己的。胖子让她先给自己留出一点能量,说展现脆弱也是一种勇气。

第三个是王鹏,大厂程序员,三十五岁被裁。书里写年龄不构成价值,专业不构成壁垒,公司也不成其为家。他给了六条出路,也讲了自由职业的苦,接单、报价、催款,一样不少。

第四个是天蓝,做自由职业,忙到没有空。书里给她一个式子,超级个体等于独特优势乘小众需求。

还有一句话全书反复讲,别急着找工作,先学着把自己卖出去。这话糙,理不糙,一个人能干什么、给谁干、凭什么值这个价,三件事说清楚了,工作才有得谈。

每一段末了有一张觉醒卡,把谈话压成两三句话,能抄在本子上。

四个人遇上的麻烦不一样,底下那件事一样,都是不清楚自己值多少钱,也不清楚该把这份值钱的东西卖给谁。

别人递过来的话,只能替你换个角度看,路还得自己走一遍。

古典是从新东方出来的,做职业咨询做了十几年,这些话他讲过无数遍。写成四个人的故事,是把一对一的那点谈话递给了更多人。

《庙堂与江湖》封面

05一千亩义田

《庙堂与江湖》

滕非这本是三部曲的第一部,二〇二二年现代出版社出,副题叫风云际会,二百六十页。

书名从《岳阳楼记》来,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庙堂和江湖,一头一头地站。

第一部不急着写范仲淹,先写他身边那几个人,晏殊,王旦,吕夷简,韩琦,欧阳修。把真宗、仁宗两朝六十年的场子先搭起来,主角再进场。

范仲淹两岁丧父,母亲带他改嫁,他跟着姓朱。少年在寺院读书,煮一锅粥,凝了划成四块,早晚各两块,就着腌菜吃。这个细节后来的书里反复写,叫断齑划粥。

一〇一五年他中了进士,把姓改回范。

第一只手是晏殊伸的。晏殊知应天府,请他去掌府学。一个正在守丧的读书人,从此有了正经位置。

他一生被贬了三回。头一回是争郭皇后的废立,第二回是跟吕夷简顶上了,第三回是庆历新政之后。每回出京,同僚送到城外,都说一句此行尤光。他自己应得也坦然,说贬一次,光一次。

后来他在泰州修海堤,在西北守边,西夏人叫他小范老子,说小范老子胸中有数万甲兵。庆历三年回朝,他上了十条,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官长。新政推了不到两年就停了,他自请外放。

他也往外递东西。见了富弼的文章,说这是王佐之才,写信把人荐出去。狄青出身行伍,他送一本《左氏春秋》,说将不知古今,只是一介武夫。胡瑗在苏州讲学,他把人请来掌郡学。

一〇四六年他在邓州,滕子京从岳州寄来一幅画,请他写记。两个人那年都在外放,一个在邓州,一个在岳州。他没赶上重修后的岳阳楼,照画写的。那篇文章末尾两句,后人念了快一千年。

晚年他在苏州置了一千亩田,办起义庄,赡养族人。这份田产一代一代续下去,前后八百年。他去世那年六十四岁,谥号文正。

一个人能递出去的东西有限,规矩递出去,就比人活得久。

他在朝里推的新政只活了两年,义庄活了八百年,两笔账后人算得清。

收拢一下

五本书,五种传法。

苏七块的规矩传给谁,书里没交代,只留下七块银元在台上码着。一本书从作者到读者,中间隔着陆建德这样的编辑。一条规矩递到孩子手里,会被改成另一个样子再递回来。一句话递到迷茫的人手里,能顶一阵子。一千亩田递到族人手里,递了八百年。

传给谁这三个字,问的是给的人肯不肯松手,也问接的人肯不肯弯腰。

书架上的书换过几批,留下来的,多半是有人接住过的。

书都摊在桌上,手伸出去,总有人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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