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四十九期
凭什么
这五本放在一起,几乎找不出共同点。一本是九十多年前的语言学讲义,一本是俄国的长篇小说,一本是演员写的回忆录,一本是科学家的自传,一本是企业家的复盘。
翻到后面才发现,它们问的是同一句话。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一句比那一句好,凭什么一个人可以决定另一个人的死活,凭什么把自己的母亲写进书里,凭什么说一台机器看见了东西,凭什么几十年时间把一间小商号做成几十万人的集团。
问法一样,答法差得远。
五个问题问到最后,答案都落在一个地方,落在有人肯在一件具体的事上待够时间。

01这一句合不合身
《修辞学发凡》
陈望道这本最薄,也最老。一九三二年上海大江书铺出,分上下两册,十二篇。
书是讲义变的。一九二〇年他就在复旦开修辞学的课,讲了十几年,改到一九三二年才肯印出来。
那时候讲修辞,多数人想到的是辞藻,是漂亮话。他把这些往后放,先立一条,「修辞以适应题旨情境为第一义」。一句话用在什么地方,说给谁听,要办什么事,这些定了,好坏才有得比。同一句「我来了」,在门口对等着的人说,和在会上对一屋子人说,是两回事。
他把修辞分成两块。一块叫消极修辞,要求明确、通顺、平匀、稳密,四个词说的是同一件事,把话说明白。另一块叫积极修辞,下面再分辞格和辞趣,辞格数下来三十八格。
辞趣那一篇写得细,讲字的形、字的音、字的意思,本身也能让人心里起一点反应。同样一层意思,换一个字,轻重就不一样。这一层跟辞格不同,辞格是方法,辞趣是手感。
书里的例子多。引书约二百五十部,单篇文章约一百七十篇,从《红楼梦》《水浒传》引到当时的报纸。他讲过一个「闹」字,红杏枝头春意闹,说这个字把声音挪到了颜色上,眼睛看见的东西,用耳朵的词去写。听觉和视觉在一个字里换了个位置。
他先把「说明白」立在「说得漂亮」前面,这一步在当年并不讨好。
书出来以后,叶圣陶说这书给了国文教师一把犀利的解剖刀。
后来他一直在改。一九七〇年还为再版动笔,一九七七年他去世,修订本是身后才出的。
一辈子写这样一本书,改到最后一页还没改完。凭什么说这一句比那一句好,他的答案落在场合上,落在分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量。

02谁给了他那把刀
《卡拉马佐夫兄弟》
人文社这套是网格本,上下两册,一千一百多页,耿济之译。
书是一八七九年一月起在《俄罗斯通报》上连载的,一个月一段,到一八八〇年十一月写完。隔了两个月,一八八一年二月,他去世。
写这本书的前一年,一八七八年五月,他三岁的儿子死于癫痫,孩子也叫阿廖沙。那年夏天他去了奥普季纳修道院,见阿姆夫罗西长老。书里那位佐西马长老,影子在那里。
故事不复杂。父亲贪财好色,三个儿子加一个私生子。老大德米特里为了三千卢布和一个女人跟父亲翻脸,后来父亲被杀,他被判了二十年苦役,押去西伯利亚。动手的是私生子斯麦尔佳科夫。
中间有一段是全书的重心。老二伊凡写了一首长诗,叫《宗教大法官》。诗里耶稣回到人间,落在西班牙的一座城,被红衣主教抓起来,主教在牢里对他讲了一通道理。人说到底太弱,受不住自由,所以教会替他们收了起来,给他们面包、奇迹、权威。耶稣听完,一句话没说,亲了他一下,走了。
伊凡还有一段话,讲一个五岁的女孩被父母关在冰冷的茅房里。他问,如果这些苦最后能凑成一份天国的和谐,这份和谐也不值那孩子的一滴眼泪,票他不接受。
这番话在书里绕了一圈,落到斯麦尔佳科夫耳朵里。他记住了,然后拿它当了杀人的理由。
一句可以写在纸上的话,被人拿去做了一把刀,这句话就得跟着一起担。
佐西马长老死的时候,众人等着尸体不腐,等来的是一股臭味。神迹没有来。
长老活着时说过一句,每个人都对所有人、对所有事负有罪责。
德米特里那一路是另一条线。押解途中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烧掉的村子,只剩一根烧黑的大木头,一个瘦得脱形的女人抱着婴儿站在路边,婴儿在哭,哭声细得像根线。他问同行的人,为什么要烧,为什么不喂那孩子。没有人答他。他醒过来,心里那句话落了地,孩子不能哭,如果有人让他哭,他就得去担。
一个人问出来的问题,最后要由他自己用身体去回答。
凭什么一个人可以决定另一个人的死活。这本书把这个问句推到不能再推的地方,然后让所有人一起站到答案里。

03已经不记得了
《猫鱼》
陈冲这本六百三十二页,三十三万字,二〇二四年六月上海三联出的,封面上是她年轻时骑自行车的一张照片。
书是被人催出来的。二〇二一年起她在《上海文学》开专栏,栏目名叫「轮到我的时候我该说什么」。金宇澄鼓励她写,编辑每次追问细节,她最常回的一句是「已经不记得了,完全不记得了」。
序里金宇澄把这句话写进去了,题目叫《那些不记得的,蜂拥而来》。
她在前记里打了个比方,记忆像早晨爱人离别以后枕头上留下的那个凹印。凹印还在,人已经走了。写这本书,是想把那个凹印描下来。
书名是上海话。菜场里卖的一种小鱼,本来该漏网,上不了桌,买回去喂猫,沪语念起来像「毛鱼」。猫粮出来以后,这东西就从菜场消失了。
书里有一件事。上海的一个冬天,一条猫鱼在盆里翻了白,后来又活了。她和哥哥守在盆边看,那是他们童年里唯一一次见到的奇迹。
姥姥史伊凡那一辈写得最长。一九二七年她考进南京的国立第四中山大学文学院,和吴健雄同窗。一九三二年上海打起来,她去救护队,遇见后来的丈夫张昌绍。后来一家人从上海到昆明,又到重庆,中间隔着一场战事和好几次搬空的家。这些事陈冲都是听来的,她写的时候标明是听来的,不假装自己在场。
写家里人最难的地方,是你替他们说话,他们没法反驳。
她的办法是先承认自己记不住。姥姥史伊凡,外祖父张昌绍,母亲张安中,哥哥陈川,几代人的事,她一段一段写,写到自己拿不准的地方就说不记得。记不住的部分留在空白里,不替他们补。
写这样一本书,凭的是肯认账。认下自己想不起来,也认下自己偏着心。写母亲最后那几年,她没把话说圆。

04十九年
《我看见的世界》
李飞飞这本二〇二四年四月出,赵灿译,十二章。第一章写她去华盛顿作证,最后一章叫「下一颗北极星」。
一九七六年她生在北京,在成都长大。一九九二年,十六岁,跟父母到了美国新泽西一个叫帕西帕尼的小镇。父亲修电器,母亲在超市收银,家里后来开了一间干洗店。她在中餐馆洗过碗。
普林斯顿读物理,加州理工读博士。二〇〇六年她开始做一件事,给机器攒一本看图识物的字典。
那时候同行都在改算法。她的判断是数据不够,算法再好也没有东西可学。她要给两万多个类别,每类攒够上千张图。
一开始雇本科生一张一张标,一小时十美元。算下来,这样做要十九年。
后来一个研究生跟她提到一个众包网站,活可以分给全世界的人。项目从一间屋子变成几万人。二〇〇九年六月,库放出来,一千五百万张图,两万两千个类别,一百六十七个国家近五万人参与标注。
那年的学术会议只给了她一块贴海报的地方。
她的师爷劝过她,科研的诀窍是跟着自己的领域一起长,别太超前。也有人跟她说,做这个,终身教职可能都拿不到。
二〇一二年,比赛里来了一支多伦多的队伍,用的是被冷落了多年的神经网络,错误率百分之十五点三,第二名二十六点二。
机器的眼睛,是五万双人眼一张一张标出来的。
母亲心脏病重的那几年,她想过离开科研去公司挣钱。母亲拦住了她,说我们走到这一步,不是让你现在放弃的。书里那颗北极星,是从这里升起来的。
书的后半本她自己拆自己的台,说这个库只教会机器认像素,没教会它懂世界。库大了,里面的偏见也跟着大,谁标的多,机器就学谁的眼睛。
数据集里没有中立的东西,谁去标,机器就长成谁的样子。
凭什么说一台机器看见了东西。翻开这一层,底下是人。

05三张表
《三生万物》
宁高宁这本二〇二四年八月出,三百六十页,二十一万七千字,十六章。
十六章的题目排下来很有意思,三兄弟,三老师,三本书,三城市,三上任,三张表,三标志,三杂志,三场会,三瓶酒,三并购,三上市,三座城,三告别,三字文,三生万物。
每章都带一个「三」。书名从《道德经》来,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自序叫《三轮明月》,写三处看见的月亮,插队时麦田里的,当兵站岗后的,胡同口那个大的。
书里讲三张表,讲得实在。资产负债表像人的躯体,损益表像肌肉在动,现金流量表像血在流。企业活在数字中间,爆掉从来是慢慢来的,五年前战略错了,三年前产品错了,两年前渠道错了,一年前现金流转负,最后才响。
他讲并购,只有钱的并购是最弱的一种。有钱有人可以做,没钱有人可以考虑,有钱没人不必做。并购是用钱买别人,做起来是用人同化别人。
他讲啤酒,讲二十六只猫和一只老虎。几十家厂分散在各地,一家一家看,都是猫,凑在一起,才勉强算一头老虎。并购做得好不好,看的是能不能凑成老虎,凑不成的,钱花完就散了。
他讲三个地方。华润像娘家,中粮像出差,中化像路过。
他说三生万物这四个字,压秤的是那个「生」字,万物只是生出来的。
一是一件事,二是两股劲顶着,三是顶出了新东西。到了三,事情就不按加法走了。好产品、好人、好业务,得先有土、有水、有光,然后自己长。
他掌过四家世界五百强。书写完,末了一句是往前走,身后会是繁花似锦。
报表上的数都能算,长出来的东西算不出来。
一家公司凭什么长成这个样子。他的答案是时间,是一层一层压出来的年轮。
收拢一下
五个人,五个问句。
陈望道把一句话放回它的场合里去量。陀思妥耶夫斯基把一句话推到它的尽头。陈冲承认自己记不住。李飞飞让五万人替机器看了一遍。宁高宁说万物是长出来的。
凭什么这三个字问到最底下,底下站着的是一个具体的人,和一双手。
一是最小的单位,也是唯一能下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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