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四十八期
怎么做的
五本书摞在桌上,厚薄差得远。最薄的两百页,最厚的五百九十页。一本德国人的读书随笔,一本回忆录,一本科学家合集,一本西藏摄影集,一本美国的黑色幽默小说。
它们中间各压着一种材料。纸,水,铁,沙,线。
五种材料,说的是同一件事,一样东西是怎么被做出来的。

01一叠纸,读成自己的
《阅读是安静的自我觉醒》
黑塞这本读得最早,五月七号,放在书架最上面,也最薄。两百页,二十二篇文章,选自他一生写下的三千多篇书评。
他生在德国,一九一九年迁居瑞士,一九四六年拿诺贝尔文学奖,一九六二年在家中去世,八十五岁。一辈子写小说,也一辈子写书评。
德文书名直译过来是「书中的世界」,中译本改成了《阅读是安静的自我觉醒》。
书里有一篇叫《阅读与教养》,中间有一句被人反复摘出来的话,「读书必须走爱之路,而非义务之路」。前后文比这一句实在。他说,一本别人称赞、自己想读、可就是读不进去的书,不必勉强,放掉就好。也不要过分劝年轻人只读某一类书,否则会害他们一辈子厌恶那些最好的书,连读书这件事一起厌恶。
他自己干过这事。第一次翻巴尔扎克,他大失所望。他等的是狂热的纠葛、野蛮地方的旅行、甜蜜的险遇,翻开却是一个陌生年轻人的账目,一笔一笔算给他看。他把那本蓝色小书放回架上,此后许多年没再碰。
二十二篇的目录也很说明问题。评里尔克,评卡夫卡,写凡·高,写卫礼贤译的《聊斋》,写凯尔特神话,写阿拉伯童话。有一篇叫《致海明威的信》,有一篇叫《秋季下雨的星期天》。他不摆学者的架势,坐在读者这一边说话。
他还说过一句狠话,有人一辈子只读过十来本书,照样算个读书人。
三千多篇里选出二十二篇,这个比例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纸是五种材料里最轻的一种。装进去就装进去了,一页页翻,翻完合上。合上之后,纸还在架子上,里面的东西换了个地方。

02一条河,流到没有声音的地方
《巨流河-纪念版》
三联这本是纪念版,硬壳,三百九十八页,二十五万字,十一章。第一章叫「歌声中的故乡」,末一章叫「印证今生」,底下缀着从巨流河到哑口海。
巨流河是辽河的旧称。哑口海在台湾最南端的鹅銮鼻,灯塔下面几里。书末有一段,把这条水路一直写到头。望着渤海流入黄海,再流进东海,融入太平洋,两千多公里航到台湾,绕过全岛到南端,灯塔下面数里就是哑口海,海湾湛蓝,静美,据说风浪到此音灭声消。
一条河,从东北出发,最后落进一片听不见声音的海。这是她给这本书定的终点。
写这本书有一半是为了父亲。齐世英晚年伤感,觉得自己一生的奋斗白费,连身边的人也一起白费,说过一句「一生与草木同朽」。她听了难受,说写这本书就是不想让父亲那一代人的经历与草木同朽。
一九四七年她去台湾,父亲给她买的是来回双程票。回程那一半,再没有用上。
她是辽宁铁岭人,一九二四年元宵节生。这本书二〇〇九年出,她那年八十五岁,写了四年。写作的地方在桃园龟山的长庚养生文化村,她管那间屋子叫「人生最后的书房」。二〇二四年三月,她去世,一百岁。
一条河走了两千多公里,最后落在一个叫哑口的地方。这个名字取得太准。
书前有序,书后有王德威的一篇文章,题目六个字,如此悲伤,如此愉悦,如此独特。
书出来以后,她收到几百封来信,有几位写信的人已经九十多岁。她自己编了一本回响集,叫《洄澜》,分评论、访谈、来函三部分,从上千篇文字里选了近百篇。
一本书写完了,还要再花一本书去收别人读过它之后的话。

03一道焊缝,焊完就磨平
《国之脊梁》
这本是《环球人物》杂志社编的,东方出版社,三十来位科学家,一人一篇,分三章。第一章矢志报国,第二章不忘初心,第三章牢记使命。每篇标题后面缀着一个称号,核司令,卫星之父,魔稻祖师,嫦娥之父。
第一篇讲茅以升,标题是「心中有另一座桥」。
一九三四年八月,钱塘江大桥动工。江底淤泥又滑又厚,木桩一打就裂,六百吨的沉箱下了水像脱缰的马,日本飞机还在头上盘旋。三年多,一九三七年九月二十六日铁路通车,十一月十七日公路开放。那一天过桥的有十多万逃难的人,从早到晚挤得水泄不通。他们不知道,桥墩里已经放好了炸药。
这座桥动工的时候,造桥的人就在南岸的桥墩里留了一个装炸药的窟窿。
十二月二十三日傍晚,敌军骑兵到了桥头。他一直压着,等到北岸再没有难民过江,下午五点才让人封桥,然后按下引爆器。建成八十九天,一千四百五十三米,炸成六段。
当晚他写下八个字,抗战必胜,此桥必复。还写了一首诗,「斗地风云突变色,炸桥挥泪断通途。五行缺火真来火,不复原桥不丈夫」。钱塘江桥四个字,钱带金,塘带土,江带水,桥带木,五行里缺的那样是火。他大概没想到,火要自己点。
建桥的十四箱资料,他随身带着,从浙江到湖南、贵州、四川、上海,万里逃难,一页没丢。一九四六年开始修复。一九八七年他最后一次登桥,近视一千五百度,非要自己走,一路摸着栏杆,一声不响。
另一篇讲潘际銮,标题是「把自己同国家命运焊接在一起」。
他一九二七年生在江西瑞昌,十岁逃难,飞机飞得很低,用机枪扫人群。一九四四年云南考区第一名,进西南联大机械系。一九五〇年去哈工大跟苏联专家学焊接,有人笑他,学焊接是学焊洋铁壶还是修自行车。
后来他给秦山核电站当焊接顾问。外国专家来查,说质量不达标,他赶到现场一条条看,看出许多裂纹,当场说必须停下来,有问题的部分全部重做。那座核电站一九九一年并网,主要焊接结构到今天没出过事。
高铁是他另一个战场。过去钢轨一百米一根,一条线上成千上万个接头,火车一过就颠。他的法子是在车间里先把五根一百米焊成五百米。接头焊完打磨平,看上去跟整根一样。
一道好焊缝,是看不见的。一座桥炸断的时候,六段都看得见。
一九七九年他在会上看到一段影像,工人穿着厚石棉服,在两百度高温的罐体里作业,人装铁笼吊进去,水泼下去立刻成汽,救护车停在门口。他此后用了近二十年,带人做出一台能贴着墙面和天花板爬着焊的机器人。工人从此不必进去。
九十岁那年他还每天在实验室待十个小时,骑一辆半旧的电动车,后座坐着夫人李世豫,穿过清华园。他二零二二年四月去世,九十五岁。

04一捧沙,堆起一座要扫掉的城
《西藏,西藏!》
卡布这本五百九十页,四百六十张照片,近四十万字。他生在四川甘孜理塘,《中国国家地理》签约摄影师,在西藏走了二十年,七个地市、七十四个县都走过。二〇一八年九月他拿到阿里地区荣誉市民这个称号,之后才动笔,断断续续写了两年。这本二〇二〇年七月出的书,入选过当年的原创好书榜艺术类。
书按春夏秋冬分四部分。每一部分开头,插一段坛城的制作过程,分四次讲完。
坛城是沙做的。彩沙磨好,装进锥形铜管,管口有一排细锯齿,手指轻轻刮,沙一点一点漏下来,落在画好的线上,堆成一条边。大小三种铜管,宽的铺大面,细的描花草和法器。一座三平方米左右的坛城,四个人要五六天。做的人戴口罩,呼吸都要放轻,怕一口气把沙吹乱。
做完诵经八天。第八天,上师拿金刚杵从正中划开,再向八个方向散。几个特别位置的沙装进瓶子,剩下的倒进河里。
五六天堆起来的一座城,散掉只用一下。
坛城最后那一捧沙要倒进河里,顺水走,最后入海。架上那本《巨流河》写的正是一条河怎么走到海里。一本是沙下河,一本是河入海,中间隔着一整个中国。
春天一段,夏天一段,讲到冬天,那个坛城散尽,这本书也快翻完了。
书里有个说法叫「与流偕行」。他拍人不等人家摆姿势,让镜头跟着日子走。所以写文布南村的张国奇,写洛玛村的牧人,写冬天的牧人节,写雪后的西藏。人跟事顺着日子过去,抓不住,只能跟着。

05一根线,翻出一只不存在的猫
《猫的摇篮》
最后读的是这本,五月二十一号。紫封面,左边一道彩色竖条,中间一个骷髅坐在跷跷板上,绳子握在手里,那正是翻绳。
书名直译过来是猫的摇篮。这是一种翻绳游戏,一根线在十个指头之间绕来绕去,绕出一个花样,名字叫猫的摇篮。有说法讲爱斯基摩人的孩子玩这个,拿绳子去兜阳光。
一九六三年出的,一百二十七章,每章常常只有几行,翻一页就换一章。
这书开篇第一句学的是《白鲸》,叙述者报自己的名字,叫我约拿。一句话以后就是故事,一个写书的人要写一本关于世界末日的书,四处去问人。
书里那位造原子弹的霍尼克博士,在广岛落弹那一天,正跟小儿子玩这个游戏。他后来做出一样东西,能让水在常温下结冰,书里叫九号冰。他死后三个孩子把它分了。女儿拿它换了一门婚事,大儿子拿去换了一个岛国的官职,小儿子个子矮,拿它换了跟一个姑娘在科德角住一个星期。最后那个岛国的独裁者吞下它,尸首冻成一块冰,飞机撞了宫殿,冰掉进海里,全世界的海水跟着凝住。
那个小儿子长大以后说过一句,这花样里既没有猫,也没有摇篮。
线还是那根线,翻出来的东西却有名字。手一松,名字也散了。
书里还有个宗教,教主叫博克侬,教义里有个词,译过来是「无害的谎言」。教主自己承认,他讲的都是无害的谎言。岛上的人照信不误,因为信着比不信活得下去。
冯内古特在通用电气待过,霍尼克的原型就是那家公司的科学家。这本书一九六三年出来,头一年只卖了五百本,后来成了美国高中英语课常读的一本。芝加哥大学干脆把它当成他的硕士论文,补发了那张二十多年前没拿到的证书。
收拢一下
五本书,五种材料。
纸装的是别人写下的世界,水走的是两千多公里的路,铁做的是看不见的缝,沙堆的是要扫掉的城,线翻的是本来没有的东西。
材料不一样,做的事一样,都是把一个东西从无到有做出来。
翻绳的尽头是空的,坛城的尽头是散的,焊缝的尽头是磨平的,河的尽头是没有声音的海。合上书,纸还是纸。
可做过就是做过,手上有过,就算有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