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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四十七期

写给不在场的人

2026-10-31 · 5 本 · 约 4,109 字

本期书目

书架上这五本,日期从上往下,六月五日排到五月二十四日。题材差得远,一本写哲学家,一本写世界制度,一本写民国的一桩婚变,一本讲国防,一本是父亲写给孩子的信。

翻完之后,我发现它们做的是同一件事,都写给一个不在跟前的人。有的已经走了九年,有的还没成形,有的刚摔门出去,有的在等一场还没来的仗,有的在地球那一边念书。

收信的人,一个也不在跟前。

《尼采传》封面

01一个人走了九年

《尼采传》

一九〇九年,巴黎出了一本书,写一个九年前死在德国的人。写书的人叫丹尼尔·哈列维,那年不到四十岁,从没见过尼采。

他手上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信。尼采写给母亲的信,写给妹妹的信,写给瓦格纳的信,写给朋友奥弗贝克和彼得·加斯特的信,还有那些收信人写回来的信,以及他们后来写的回忆。哈列维把这些东西按年份排开,一个人的一生就自己浮出来了。

这本书分七章。第一章写他的父亲,一个路德派牧师,在尼采四岁那年摔伤,不久病故。第二章年轻时代。第三章和第四章都带着瓦格纳的名字,一章写隐居在特里伯森那几年,一章写拜洛特。第五章叫危机与康复。第六章叫查拉图斯特拉的分娩,底下列着三节,永恒轮回的观点,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海因里希·冯·斯坦因。第七章叫最终的孤寂,底下三节,善与恶的彼岸,强力的意志,迈向黑暗之中。

七章里有两章的题目是别人的名字,都叫瓦格纳。

写这本书的人,家世也有意思。他父亲叫路多维克·哈列维,是巴黎的剧作家,跟人合写过比才那部《卡门》的脚本,也替奥芬巴赫写过好几部轻歌剧。他哥哥埃利·哈列维是哲学史家。他自己在孔多塞中学念书的时候,跟普鲁斯特是同学。一个在歌剧脚本和哲学史之间长大的人,后来跑去替一个德国人写传,用的办法是把一生按场次分幕,从童幼时光排到最终的孤寂。

哈列维活了九十岁。他晚年还写过一本讲德加的书,凭的是自己十几岁时的笔记,一直改到八十多岁才定稿。写别人这件事,他做了一辈子。

尼采一九〇〇年八月死在魏玛。哈列维的书出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躺了九年。

一个人走了,他的信还留在别人的抽屉里。

《天下体系》封面

02一个还没有的世界

《天下体系》

第二本,赵汀阳的《天下体系》,人大出版社二〇二三年九月出的精装本,守望者丛书,三百六十三页。

这书的来路有点特别。二〇〇一年,欧洲跨文化研究所立了一个以「帝国」为题的课题,约他写两篇英文论文。他写完,由陆丁译成中文,先发表在《世界哲学》和《年度学术》上。后来添了内容,改了论点,才长成一本书。

第一版是二〇〇五年四月,江苏教育出版社,一百六十页,十万字,定价二十二块八。二〇一一年十月,人大社出平装本,二百七十一页,前面加了再版序,后面收了十五篇中外学者的争论文章。手上这一本是二〇二三年的精装,附录一一直排到附录十五,全是别人写他的。

正文只有三块。导论叫「为什么要讨论中国的世界观」,上篇叫「天下体系」,底下缀着帝国与世界制度,下篇叫「天下概念与世界制度的哲学分析」。核心那句话很短,「我们所谓的世界现在还是一个非世界」。还有一句,「已经在舞台上了,就不能不说话」。

他要谈的那个东西眼下还没有。世界在,世界制度没有,世界政治没有,一个能装下所有人的共同尺度也没有。他就先把这个空位量出来,给它安上一个从周朝借来的名字,再一条一条推,这套东西应该怎么想,怎么排,怎么运转,跟西方的民族国家那一套差在哪里。

书写完近二十年,后面的附录从零长到十五篇。那些文章一篇一篇争他,有的说他把周制想得太美,有的说他是田忌赛马,有的接着他的话往下讲。争的人越多,那个空位就越像有个东西在那儿。

他替一个还不存在的世界,先把名字和道理想好了。

《郁达夫与王映霞》封面

03一个已经走开的人

《郁达夫与王映霞》

第三本是谭伯牛的《郁达夫与王映霞》,微信读书上的「轻历史」系列,二〇二五年二月上架,纸书价九块九。上一期那本《吃瓜》也是这个系列,同一个人,换了另一桩旧事。

一九二七年一月十四日,上海法租界尚贤坊。三十出头的郁达夫去拜访留日时的同学孙百刚,身上穿的是妻子孙荃从北京寄来的皮袍。屋子里有个十九岁的姑娘,王映霞。

当晚他回到住处,在日记里写,我的心被映霞搅乱了。

接下来是一年的追求。他追到杭州,在雪地里站过两个钟头。信里有一句问得很重,「你情愿做一个家庭的奴隶吗,还是情愿做一个自由的女王」。他那时候是有妻子的人,孙荃还在富阳老家。

一九二七年九月,他把这段恋爱的日记编成《日记九种》,交北新书局出版。私人的心事成了畅销书,版税养着这个家。

一九二八年,两个人在西湖边结婚。柳亚子送了一句,富春江上神仙侣。

一九三三年迁回杭州,把积蓄全掏出来,造了一座「风雨茅庐」。房子造好,成了杭州城里名流政要来去的客厅。一九三六年他去了福州,她留在杭州,跟省教育厅长许绍棣的往来招了物议。

一九三八年七月五日,《大公报》上出现一则几十字的启事,开头是「王映霞女士鉴」,说乱世男女离合本属常事,自己与某君的关系、她携去的细软衣饰都不成问题,只求告知住址。落款是郁达夫谨启。登报前一天,他把墨泼在她留下的一件旗袍上,写了七个字,下堂妾王映霞之遗留物。

朋友出来调停,他又登了一则道歉启事,说自己神经失常,深致歉意。

把事情做绝的是一九三九年三月。香港《大风》旬刊刊出《毁家诗纪》,十几首诗加一阕词,每一首都带注解,把妻子的私事一条一条摊在纸上。他不取稿费,只求发表。王映霞写了《一封长信的开始》和《请看事实》回击,骂他蒙了人皮的兽心。郭沫若的评语很克制,暴露自己可以,为什么还要暴露自己所爱的人。

一九四〇年春,两个人在新加坡协议离婚。

一九四五年八月二十九日夜,日本宪兵把他从苏门答腊的住处带走。那一年他四十九岁,抗战已经胜利,他再没有回来。

王映霞活到九十多岁,晚年说过一句很轻的话,「如果没有前一个他,也许没有人知道我的名字」。

写给一个人的信,最后写给了所有人。 把家里的事登在报上,等于把两个人的退路一起烧了。

《国防论》封面

04一场还没来的仗

《国防论》

第四本,《国防论》,蒋百里著。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二〇二三年的黑金系列,二百一十九页,六十九元。

蒋百里名方震,字百里,一八八二年生在海宁硖石。祖父蒋光煦是藏书家,家里有一座别下斋,跟宁波天一阁、瑞安玉海楼、南浔嘉业堂并称浙江四大藏书楼。他十六岁中秀才,一九〇一年东渡日本,一九〇五年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步科第三期毕业,考了第一名,得日本天皇佩剑,与蔡锷、张孝准并称中国三杰。

一九一二年他出任保定军校校长。第二年六月十八日凌晨,他召集全校两千多名师生训话,说自己该做的事没做到,对不起大家。说完返身进了办公室,朝自己胸口开了一枪。子弹穿胸而过,没伤到要害。养病时照料他的是日本护士佐藤屋子,后来成了他的妻子蒋左梅,生了五个女儿,三女蒋英是钱学森的夫人。

一九二三年,从天津南下的一列火车上,他对同行的朋友说,中日必有一战。届时中国的国防应以洛阳、襄阳、衡阳为据点,这条线以东,用空间换时间,消耗敌人;这条线以西,资源多,地方大,足以撑住一场长仗。

一九三七年夏天,他把历年写的文章和讲稿编成一本书,叫《国防论》,先在庐山军官训练团印行,后由上海大公报社出版。扉页上印着一行字,万语千言,只是告诉大家一句话,中国是有办法的!

书分七篇。第一篇国防经济学,里头收了跟德国塞克脱将军、佛兰克教授的谈话记录。第二篇最近世界之国防趋势。第三篇从历史上解释国防经济学的基本原则,一节讲中国,一节讲欧洲。第四篇的名字叫「二十年前之国防论」,底下注着,见《军事常识》,民国六年出版。第五篇叫「十五年前之国防论」,见《裁兵计划书》,民国十一年。第六篇叫「中国国防论之始祖」,是他民国二年写的《孙子新释》。第七篇讲现代文化之由来与新人生观之成立,是他罗马游记里的片段。

一本书里装着二十年前、十五年前的话。 那些话写的时候,仗还没有来,读的人也还没有遇上那场仗。

一九三八年秋天,他受命代理陆军大学校长,带着全校师生往西迁。路上心脏病发作,十一月四日死在广西宜山,五十七岁。竺可桢在日记里记下那天,上午蒋百里来过,晚上十点患心脏麻痹去世。

十年后灵柩迁回杭州,葬在万松岭。起棺的时候,竺可桢在墓前说了一句,百里,百里,有所待乎,我今告你,我国战胜矣。

《梁启超家书》封面

05几个在国外的孩子

《梁启超家书》

最后一本,《梁启超家书》,中国言实出版社的精校版,二百四十八页。封面是米黄纸底,右边竖排毛笔字,底下一枚红印章,中间一张全家合影。

梁启超写给儿女的信有几百封,从一九一〇年代到一九三〇年代。长大成人的九个,思顺、思成、思永、思忠、思庄、思达、思懿、思宁、思礼。思成、思永、思忠、思庄几个先后去了国外念书,长女思顺在加拿大,信多半先寄到她手上,再由几个弟妹传着看。

一九二七年二月,他写了一封给「孩子们」的信。思成在宾夕法尼亚大学念了三年建筑,来信说天天画图,怕自己变成一个画匠,辜负了当初的理想。他回信拿李白杜甫跟姚崇宋璟比,说为中国文化史和全人类文化史起见,姚崇宋璟有没有,算不得什么事;要是没有李杜,历史要减色多少。他还说,你有这种感觉,便是你的学问在这时期将发生进步的特征,我听见倒喜欢极了。

信末两句,是他一生学问的落脚处。莫问收获,但问耕耘。

他叫他们「宝贝」,也叫「孩子们」。有一封信里写,「我晚上在院子里徘徊,对着月亮想你们,也在这里唱起来,你们听见没有」。还有一封写,「我说你别耍孩子气」,是说正事上自己要拿主意;至于做人带几分孩子气,原是好的,你看爹爹有时还「有童心」呢。

梁思礼在书前的前言里写,父亲一生写给他们的信有几百封,这是兄弟姐妹的一笔巨大财富,也是社会的一笔巨大财富。

九个孩子,后来出了三个院士。思成做建筑,思永做考古,思礼做火箭。

信一封一封寄出去,收信的人在海那边。

收拢一下

五个收信人。一个走了九年,一个还没成形,一个刚摔门出去,一场仗还没来,几个孩子在地球那一边。

五本书,五个收信人,一个也不在跟前。

写这种东西的人,手上都没有对方。能用的只有纸、笔,和一点把握不准的想象。尼采的家世靠妹妹和朋友的回忆,世界的制度靠周朝留下的一堆旧话,爱情的结局靠一叠自己的日记和别人的信,一场仗的打法靠二十年前在火车上想到的一句话,孩子的成长靠每个月一封跨海的邮船。

书架上这五本都翻过了。最薄两百来页,最厚三百多页。写的时候,收信的人都不在跟前;读的时候,写信的人也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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