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四十六期

先借一样东西

2026-10-31 · 5 本 · 约 3,830 字

本期书目

五本书摊开,作者隔着一百多年、两个国家。尼采在德国,亚隆在美国,谭伯牛写民国的旧事,赵汀阳在北京,梁启超在天津的饮冰室。题材也挨不上,一本讲锤子,一本讲眼泪,一本讲婚事,一本讲机器,一本讲清代的考据学。

硬要找共同点,只有一样。这五本都是从别处起的头,每一本都先借了一样东西。

借的东西不一样。一个借了个书名,一个借了两个人,一个借了一部回忆录,一个借了一篇导论和一个科幻里的问题,最后一个借了一篇序。

《偶像的黄昏》封面

01借一个书名

《偶像的黄昏》

一八八八年八月二十六日到九月三日,尼采在瑞士一个叫锡尔斯玛利亚的山里住了九天。

那几天他写的这本书,起初叫《一个心理学家的闲逛》。这个名字有点自嘲,一个闲人在山里散步,随手记下几笔。写完他自己改了名,改成《偶像的黄昏》,底下缀一行小字,怎样用锤子从事哲学。

「偶像的黄昏」这五个字是从别处来的。瓦格纳写过一部大戏,叫《尼伯龙根的指环》,四部连着演,第四部的名字是《诸神的黄昏》。尼采把「神」换成了「偶像」,德语里这两个词只差几个字母,意思全变了。借一个词,改一个字母,然后把这个词用在借给他的人身上。

那一年他先出了一本《瓦格纳事件》,跟多年的朋友、他年轻时的偶像翻了脸。紧接着就是这本。他把自己的偶像送进了黄昏,也顺带把别的偶像一起送了进去。

书里那些「偶像」指的是谁,他自己后来解释过。指的是「那些迄今被称作真理者」。偶像的黄昏,意思是旧的真理走到头了。

全书很短,一百多页,分十节。第一节叫「格言与箭」,四十四条短句,第八条是那句被引了一百多年的话,凡不能杀死我的,使我更强大。中间几节挨个点名,苏格拉底的问题,哲学里的理性,作为反自然的道德,四大谬误,德国人失去了什么。最后一节只有两页,题目叫「锤子说话」。

他给这本书署了日子,一八八八年九月三十日。四个月后,一八八九年一月,他在都灵的街上抱住一匹被鞭打的马,然后彻底垮了。书稿印出来的时候,写书的人已经不认人了。

一本讲怎样敲偶像的小书,出版时作者本人成了那个最先碎掉的东西。

《当尼采哭泣》封面

02借两个没见过面的人

《当尼采哭泣》

亚隆这本小说一九九二年问世。书后有一段作者自己的交代,很短,头一句就把底交了。尼采和布雷尔,一生没有见过面。

他借的是两个人。都是真的。布雷尔是十九世纪末维也纳最有名的医生之一,弗洛伊德的老师。尼采是那个写锤子的人。一八八二年,两个人都住在维也纳,都跟同一个圈子有来往,可他们没碰上。

那一年的维也纳很挤。春天,一个叫保罗·雷的人把莎乐美介绍给尼采,接下来的几个月,两人之间有过一段短而重的东西。尼采的妹妹从中作梗,事情坏掉了。尼采后来写给莎乐美的那些信,绝望、恳求、自贬,都是真的,有些寄出去了,有些只是草稿,压在纸堆里。

同一个秋天,布雷尔手上有个化名叫安娜·欧的病人,真名叫贝莎·帕彭海姆。他为这个病例伤神,也动了不该动的心。一八八二年十一月,他开始跟年轻的弗洛伊德讨论这件事。十二年后,两人合写的《歇斯底里症研究》出版,第一个病例就是安娜·欧,精神分析从那一页开始。

亚隆把这几条线拉到一个房间里,让医生和病人调了个个儿。布雷尔假称要向尼采请教哲学,换一个给尼采看身子的机会。谈着谈着,谁在治谁就说不清了。

他在书后写过一句很关键的话,大意是,心理治疗这门学问的来历本来就够离奇,如果历史之轴稍微偏一偏,这本书里所有的事都可能真的发生过。

他借了两个真人的名字,借了一段真的年份,然后把他们安排进一件没发生过的事里。书里那些信是从档案里来的,那些对话是自己写的。读者读到深处会忘掉哪一段有出处,这大概就是他要的效果。

《吃瓜》封面

03借一部回忆录

《吃瓜》

顾维钧活到九十八岁。晚年他把一生讲了一遍,讲成十三卷、六百多万字的一部回忆录。那部书里有一九一九年在巴黎的拒签,有海牙国际法院的案卷,有一整个民国政府怎么一步步把自己走散。

谭伯牛翻的是这部书。他挑出来的东西,跟外交没有关系。

顾维钧十几岁被家里叫回去成亲。新娘姓张,是上海一位中医的独女,两家早就订下的。婚礼那天晚上,新郎没进房。后来他去美国读书,学费是张家出的。这段婚姻撑了几年,和平分手。张润娥后来在陆家观音堂落了发。一九三三年,顾维钧听说她日子清苦,写了一封信,附五万块钱,托人送去。信和钱,原封退了回来。

第二任是唐绍仪的女儿,唐宝玥。她通英文,在外交场合很能撑。一九一八年,她替丈夫到费城出席一场活动,染上那场横扫欧美的西班牙流感,没救回来。儿子两岁,女儿才几个月。

第三任是黄蕙兰,父亲是南洋的糖王。一九二〇年在布鲁塞尔结婚。使馆的房子旧了,她自己掏钱修。她后来也写了一本回忆录,名字叫《没有不散的宴席》。三十多年后两人离婚。

第四任是严幼韵。她照顾他到最后一页。他九十八岁走,她活到一百一十二岁。

那部回忆录里,会议、条约、电报记得极细,连某年某月某日上午几点的谈话都有小标题,私事往往一笔带过,几个字就翻过去了。

一个外交家的一生,会议厅那一半记得清清楚楚,家里那一半只剩几个字。谭伯牛没有找到新材料,他做的事是把六百万字读了一遍,然后专挑那些不进档案的部分写。书名起得也直白,吃瓜。这个词眼下还在用,说的就是站在旁边看别人家的事,一边看一边议论。

《人工智能的神话或悲歌》封面

04借一篇导论,再借一个问题

《人工智能的神话或悲歌》

赵汀阳这本是商务印书馆二〇二二年出的,收在「国家治理丛书」里,很薄,一百多页,十篇文章加一篇前言。前言很短,题目四个字,最后的神话。

他自己在开头就说了,这是一本论文集。既然是一本论文集,它天然就是借的,每一篇当初都有各自的由头。

十篇里有两篇的副题露了底。一篇底下写着,为桑德尔《反对完美》一书所作的导论。那是替别人的书写的前言,写完收进自己书里。另一篇底下写着,来自《三体》的问题。刘慈欣在小说里设想了一个「安全声明」,一个文明要证明自己不构成威胁,得先把自己锁起来。赵汀阳拿这个虚构的设定当尺子,去量现实里的技术。

他借的东西要比前几本更奇。一篇是替别人写的前言,一个是小说里编出来的规矩。

借是借,用起来一点不客气。他不看好那个「奇点临近」的说法,认为眼下的水平离它还很远。图灵机范围内的这些东西,他觉得都可取。他反对的只有一件,让人工智能「对齐」人类的价值观。他的判断是,对齐之后会更糟,甚至更危险。

前言里那句话说得最重。人已经被惯坏了,太想统治自然,太想长生不老,太想不劳而获。

书里最后留了两个预言,他自己也没把握。一个是人工智能接管全部服务之后,权力会换一个公式,服务就是力量,人人满意的服务会造出一种新的专制,而且没什么人反对。另一个是人的知识和精神都交给它代理,文明会变平,掉进一个新的蛮荒。他给这两个预言各估了一个概率,第一个很大,第二个不到一半。

借了别人的书,借了别人的小说,说到底是同一件事。

人太想当神,到头来可能连人都做不成。

《清代学术概论》封面

05借一篇序

《清代学术概论》

一九二〇年,蒋方震写了一本《欧洲文艺复兴史》,请梁启超作序。

梁启超看了稿子,觉得泛泛写一篇序,对这本书没什么增益。他提了个办法,从中国的历史里找一个相似的年代,放在一起对照,两边长短一比,各自都能看清自己。他跟蒋方震约好,就按这个法子写一篇代序。

下笔之后收不住。十五天,写了五六万字。蒋方震那本书本身也就这个分量。

他在自序里把这段经过老老实实写了下来,末了两句是,天下古今,固无此等序文,脱稿之后,只得对蒋书宣告独立矣。

一篇序长到跟原书一样厚,只好从原书里独立出来。独立之后还得有人作序,他就反过来请蒋方震给这本书写序。两个人互相给对方的书写序,一人一篇,谁也没欠谁。

这本书原来的名字叫《前清一代中国思想界之蜕变》,先在《改造》杂志上连载,后来交商务印书馆出单行本,才改成现在这个书名。

自序第一句交代了另一层动机。胡适对他说,晚清的今文学运动在思想界影响极大,你是亲身参与的人,应该把它记下来。所以这本书从一开始就有两个身份,一本断代学术史,一本回忆录。

他写到康有为,笔很硬。「有为之为人也,万事纯任主观,自信力极强,而持之极毅。其对于客观的事实,或竟蔑视,或必欲强之以从我。」

写到自己的时候他换了个人称。「对于今文学派为猛烈的宣传运动者,则新会梁启超也。」紧接着又添一句,「其文条理明晰,笔锋常带感情,对于读者,别有一种魔力焉。」

一个人用第三人称夸自己,还夸得这么准,这在学术史里不多见。

架上这本是上海古籍二〇一九年的,蓬莱阁典藏系列,朱维铮导读。导读六十一页,正文一百八十六页,前面那篇导读占了一小半。导读第一句就说透了,它是一部专门史,同时是梁启超个人的一部学术回忆录。

收拢一下

五本摆开,借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在桌上。一个书名,两个没见过面的人,一部六百万字的回忆录,一篇导论加一个小说里的问题,一篇长到装不下的序。

借的时候都很客气。尼采借瓦格纳一个词,谭伯牛借顾维钧一部书,赵汀阳借桑德尔一本书和刘慈欣一个设定,梁启超借蒋方震一本书的由头。

还的时候就不客气了。尼采把那一个词用在了借给他的人身上。谭伯牛把六百万字里的会议厅全舍了,只留下家里。赵汀阳借完桑德尔的题目,写出来的是自己的判断,跟桑德尔未必同路。梁启超最狠,一句话就跟原书分了家。

借来的东西用完了要还,可写出来的那本书不用还,它就是自己的了。

尼采那本一百多页,从动笔到定稿九天。梁启超那本两百多页,从动笔到脱稿十五天。两本都不厚,都写得急。另外三本慢,一本在史料里泡了几年,一本的十篇文章前后隔了好些年,还有一本,翻那六百万字翻到什么程度,书里没说。

写得急的那两本,借的是一样小东西,一个词,一篇序。写得慢的那三本,借的是一整个人的一生,或者整个人类的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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