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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四十五期

第二遍

2026-10-31 · 5 本 · 约 3,811 字

本期书目

书架上看不出来。这五本摆在一起,厚薄差得远,题材也挨不上。最薄那本两百多页,最厚那套十二册、四千七百多页,一本讲物理学,一本讲汉武帝,还有一本是悬疑小说。

它们都在做同一件事,把一件已经讲过的事,再讲一遍。

《六十八年心路》封面

01九十岁给二十岁作注

《六十八年心路》

《六十八年心路》这本书,书名叫「心路」,翻开却全是后记。杨振宁一辈子写过几百篇论文,晚年挑出一批编成两本论文选集,每选一篇,就在后面补一段说明,讲这篇东西是怎么来的,当时在想什么,后来错在哪里。这些说明被单独收成一本书。

译者在书前解释过「后记」这两个字。原文里那些段落叫评论,他没这么译,宁可叫「后记」,取的是「后来所记」四个字的意思。一篇论文发表的时候,作者不知道它以后会怎样。隔了年月再回过头写一段,写下的全是当时不知道的事。

后记比论文诚实,因为它知道结局。

书分上下两编。上编对应第一本选集,那些后记大多写在一九八二年;下编对应第二本,大多写在二〇一二年。中间隔了三十年。同一支笔,前后两次落款,中间隔着一个人的中年。

编者的一个安排很特别。他把这些段落从各篇论文后头全部抽出来,八十来页,一并排到全书开头。一位同行读了说,这些后记连起来读,就是一部自传。

书里还交代了编号的规矩。收进选集的论文号加方括号,没收进去的加圆括号,读者一眼能看出哪些是作者自己挑的。下编里有十五篇曾经选进另一本书,叫《曙光集》,那本书的后记与选集里的略有出入,编者说可以对照着看。

一篇文章被收进不同的集子,同一段说明改了两遍,两个版本都留着。这件事摆在书前,比任何一篇前言都更能说明这本书是怎么来的。

「六十八年」这个书名,算的是从一九四五年动身去美国,到二〇一二年写最后一批后记,中间隔的年头。走的时候二十出头,写最后那批字的时候九十岁。同一件事,二十几岁说一遍,九十岁再说一遍,两遍都对,两遍也都不一样。

书前引了吴健雄的一句话,「您把最近的过去,心头不如意事也坦白得布开,使人读了非常感动。」一个物理学家在论文后记里写不如意的事,写得很开。

一九五七年十二月十日那场诺贝尔宴会上的讲话,也配了一篇后记。一场宴会上的致辞,几十年后还要补一段说明。

《起初》封面

02汉朝人说北京话

《起初》

王朔这本七百零六页。书前有一篇序,署名鲁迅。

序是从《故事新编》的序言里摘的。「叙事有时也有一点旧书上的根据,有时却不过信口开河。而且因为自己的对于古人,不及对于今人的诚敬,所以仍不免时有油滑之处……不过并没有将古人写得更死。」

一九三五年,鲁迅写《故事新编》,把女娲补天、大禹治水、老子出关这些老故事重新讲了一遍。八十多年后,王朔写汉武帝,把这段话摆在自己书的最前面。

一个重写古人的人,先请八十多年前另一个重写古人的人,替自己说一句话。

他自己的自序短得可怜,只有一句。「当我起大妄想准备上探、觊觎一下我国文明源头,就把自个搁这儿了。」

王朔一九五八年生在北京,一九七八年开始写小说,中间写过《空中小姐》《顽主》《看上去很美》,隔了好些年没出长篇。这套《起初》分四部,一共一百四十万字,他六十岁以后才动笔。另三部的名字是《竹书》《绝地天通》《鱼鸟之宴》。

来路书里交代得清楚,《资治通鉴》《汉书》《史记》里汉武帝那几十年的旧事。三本旧书里,汉武帝一朝占的篇幅并不算多。到他手里成了七百页,五十四万字。李广、李陵、司马迁、苏武、张骞、司马相如、陈阿娇、卫子夫、霍去病,一个一个从纪年的表格里走出来,开口说话。

史书只记结果,某某薨,某某坐法死,某某自杀。小说得写这个人死之前说了什么,屋里还有谁,天冷不冷,他最后看了一眼哪里。几十页的纪年,要撑成七百页,中间填的全是这些话。

汉武帝这一朝里还有一个人物,司马迁。汉武帝那一朝,他挨了那一刀,写完一部书。王朔把他写进了小说。架子上另一本书的作者,在这本小说里成了一个角色。

写汉武帝的人绕不开司马迁,写小说的人把一个写史的人当成了角色。

语言也换了。汉朝人不说汉朝话,说的是北京话,骂人的话、撒赖的话、心里发虚还要撑住的话,都是当下的口气。读上几十页,会忘了这是两千年前的事,等到书里报出一个年号,才想起人物身上穿的是袍子。

《全球通史》封面

03世界史拆成八件事

《全球通史》

《全球通史》一千零二十页,精装,五百八十块。翻开目录,顺序按八件事排,国家退到后头。人类的起源和人类文化,定居,帝国和帝国主义,世界各宗教的兴起,商品和人口的流动,社会变革,技术大爆炸,演变中的身份。

八件事,各配一个转折点。帝国的转折点在公元前两千年,社会变革的转折点在一六四〇年之后,技术大爆炸的转折点在一九一四年。

这本书的来路,作者在序里讲了。一九八八年,他在坦普尔大学教书,接了一个项目,跟费城学区的中学老师一起,帮他们补世界史的底子,重新排一份给学区用的教学大纲。项目做完,他又攒了第二个,把大学教授和中学老师凑到一张桌子上,重新想世界史该怎么教。这本书是一九九七年从这些项目里长出来的。

一本给大学生看的世界史,先被拿去教中学老师,才写出来。

序里还有一句,过去并没有过去。过去成就了今天的我们,还在接着影响往后。

书是铜版纸印的,图很多,一共一百四十六万字。他那套说法在序里讲得很直白,将军研究过去的战例,为的是弄明白今天的仗该怎么打;经济学家翻旧账,为的是弄明白增长从哪里来。

第六篇的转折点定在一六四〇到一九一四,主题是政治与工业革命,讲的是新的社会价值观和新的社会体系怎么把每一个人的日子都改了。他不写哪一年谁登基,他写这段时间全世界的人怎么过日子。

书里反复说同一句话,一段历史可以提出不同的问,也可以有不止一个正确答案。不同的问法会引出很不同的研究,得出很不同的答案。这句话在序里说过,书里每一篇的开头也在说。

中文版序是余志森写的,说这书视野广阔,视角新颖。

斯波德克本人的路子也有意思。他在哥伦比亚大学读的是那几年新开的亚洲研究,硕士博士在芝加哥大学做印度,一九六四到一九六六年在印度待了两年,前后加起来在那儿生活做研究十二年。一个研究印度城市的人,去写世界史。

从一个角落出发的人写世界史,第一课就是承认自己站的地方只是一个角落。

《绝对零度》封面

04凶手先演一遍

《绝对零度》

《绝对零度》十二册,十二个案子。册名都是两个字,飞天,鱼藏,旱魃,判官,降头,司南,洛神,太岁,悬棺,自梳,奇门,兵解。

这十二个词,全是旧的。飞天是敦煌壁上的,鱼藏说的是鱼肠剑,旱魃是传说里管旱的神,判官坐在阴司,司南是那枚指南的勺子,自梳是岭南那些终身不嫁的女人,兵解是道家的死法。

每一个案子里,凶手都先做了一遍。他照着老说法杀人,把尸体摆成壁画上飞天的样子,把剑的复制品塞进死者的肚子,让人在临死前吞下一颗金珠。他做的全是重演。

关琥和张燕铎做的,是把这场重演倒着走。看现场,翻旧书,认出一个词,再顺着这个词找回那个人。

凶手顺着老故事往前演,警察顺着老故事往后推,走下来,两条路合成一条。

这十二个案子合起来,是一个叫「绝对零度」的计划。名字取自那个到不了的温度。樊落另写过《天师执位》《冷案重启》,路数相近,都是一个旧词牵出一串新案。

十二册读下来,跟着跑了十二条巷子,每一条都从头查到尾。读的人和查案的人做的是同一件事,把已经发生过的事,再走一遍。

底下还埋着一条线。关琥的哥哥小时候失踪,他为了找哥哥才去当警察。隔壁酒吧的老板张燕铎,记忆力好得不像常人,几次三番暗示自己就是那个人。十二册读完,这条线也没给全。

作者樊落,笔名四个字取自「醉卧山樊,闲看花落」。这书最早在网上连载,一百六十多万字,后来由中国纺织出版社印成纸书。

《史记》封面

05原文一遍,白话一遍

《史记》

《史记》这部是十二册,四千七百三十六页。文白对照,同一段话,一遍原文,一遍白话。

一百三十篇,另收一篇《报任安书》,一共一百三十一篇。本纪十二,表十,书八,世家三十,列传七十。从黄帝写到汉武帝太初年间,三千年。

《报任安书》是司马迁写给朋友任安的一封信,讲自己受了刑为什么还活着。书前说,把它收进来,读者能更清楚地看见司马迁心里怎么想的。

十二册按卷分。第一册从五帝本纪排到秦始皇本纪,第二册从项羽本纪排到吴太伯世家,一路排下去。

白话译文是有代价的。「力拔山兮气盖世」这一句,译成白话大意是力气大得能拔起山,气概盖过当世。意思一个不少,味道跑掉一半。

这个版本标着「无障碍阅读」,生僻字注音,疑难字释义。一个人读《史记》读不下去,多半卡在人名地名认不全,句子看不懂。第二遍就是替这些地方铺路的。

同一件事在一页纸上说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长得多。

原文五十多万字,全书二百九十五万字,多出来的那一大截,是有人怕你读不懂。

真要一口气读完这十二册的人不多。多数人是从列传里挑几篇看,看完了放下,过些日子再挑几篇。一部书被这样零零碎碎读上许多年,也是它的一种读法。

收拢一下

五本排开,都在做第二遍。杨振宁给自己的论文补后记,隔了三十年;王朔把《资治通鉴》里几十页的纪年写成七百页;斯波德克把世界史拆成八件事重排;樊落让凶手重演旧案,让警察把它还原;《史记》把两千多年前的字译成今天的字。

第二遍之所以比第一遍长,是因为第二遍里多了一个人,那个已经知道结局的人。

那句「后来所记」,可以送给这五本书。王朔记汉武帝,记的是一个小说家读到纪年时的反应;斯波德克记世界史,记的是一个研究印度的人看全世界的角度;樊落记那些案子,记的是一个破解的人怎么把凶手走过的路反着走一遍。这些「记」,都是后来才写的。

合上最后这一册,架子上这五本都翻过一遍了。做第二遍的那几个人,手里都攥着一份第一遍的人没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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