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四十四期
数得清的和数不清的
这一周读的五本书,背后各站着一个在数东西的人。
一个数分钟,一天记五到七行,记了五十六年。一个数汉字,一千个,一夜排完。两个人合起来数章节,数出三十二节。一个人数过一部史书的字数,五十五万五千六百六十字。还有一个坐在台下的学生,数的是四年。
五本摆开,五个数。最小的是分钟,最大的是万。

01一天五到七行
《奇特的一生》
《奇特的一生》是格拉宁写的,四川文艺出版社二〇二三年出的,李春雨译,一百九十四页,三十九元八角,十六章。写的是苏联昆虫学家柳比歇夫。
他从一九一六年元旦开始记账。那年二十六岁。纸上记的只有一样,时间。
格式很死。日期,事情,用了多久。一天五到七行。一九六四年四月七日那天他在乌里扬诺夫斯克,账上是这么几笔。分类昆虫学,画两张无名袋蛾的图,三小时十五分。鉴定袋蛾,二十分。给斯拉瓦写信,二小时四十五分。植物保护小组开会,二小时二十五分。
一个月做一次小结,画几张图,列几张表。到年底把十二个月并成一份年度总结,里面有一栏是这一年游泳几次,娱乐几次。他一年一年往下记,记到一九七二年去世,五十六年,没断过一天。
一个人把时间记到这个份上,账簿就成了体检报告。
账本上最不合常理的一栏,是睡觉。他一天睡十小时,累了立刻停手。他把一天的有效时间算成十小时,分成三个单位,上午做最费脑子的活,下午做别的。有人替他算过,纯工作时间平均七小时,最高的一次十一小时半。五十六年下来,七十来部著作,一万二千五百页打字稿。
这两件事不打架。他把时间称过,知道一天到底几斤几两,所以敢睡。多数人不敢睡,是因为从来没称过,只觉得不够用。
他还有几条自己定的规矩。不接必须完成的活,不接紧急的活,累了立刻停下,把累人的活和愉快的活掺着做。剩下那些碎时间,他管它叫时间的下脚料。散步的时候顺手捕虫,开会的时候在纸上演算,他的英语就是这么学会的。
一个月的小结能答一个别处答不了的问题,这个月到底干完了什么。
小结上不写感想,只写数字。哪个项目超了,哪个项目没完成,为什么没完成。数字摆在那儿,借口不太好编。

02一千个字,一夜
《千字文译注》
《千字文译注》是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的,蔡国根译注,二〇一八年十二月,三十六元。
这本书的来路,唐人李绰在《尚书故实》里记得清楚。梁武帝教儿子们写字,命殷铁石从王羲之的墨迹里拓一千个字,不许重复。拓下来每字一张纸片,杂碎无序,没法记。武帝把周兴嗣叫来,说了一句,卿有才思,为我韵之。
周兴嗣一夕编缀进上,鬓发皆白,赏赐甚厚。
唐代还有一本《独异志》,把这事往更狠里写,说他回家两眼都瞎了。这话不可信,可它说明这活有多难。一千个字是给定的,四字一句,二百五十句,中间不许换字,不许重字,还得成篇、成韵、有意思。
把一千张纸片排成一篇能念的文章,才算真本事。
开篇四个字,天地玄黄。收尾八个字,谓语助者,焉哉乎也。一千个字排到最后,剩下的是几个语助词。
一篇文章写到末了只剩虚词,这篇东西才算真的写完了。
书法那一头还有故事。王羲之的七世孙智永,临了八百本,散到江南各寺,每寺留一本。他写秃的笔头攒了十瓮,埋成一堆,叫退笔冢。上门求字的人太多,门槛被踏穿,包上铁皮,人叫铁门限。
这本书后来还有一样用处。一千个字不重复,数目大到天干地支排不过来的时候,就拿它去顶。旧时机关编档号,天字第一号说的是那一年收下的头一件公文,第二个字换月份,第三个字换日子。一千个字排成的韵文,就这么被摊到几十年的旧档案上,一年一个字地用。
蔡国根用的底本,是西安碑林藏的宋刻智永本。全书分十四节,每节前面一篇导言,每句底下有题解、注释、译文。书后几个附录,一个是仓颉造字的古迹,一个是历代《千字文》书法作品选,还有一个把周兴嗣编书前后那些年中外发生的大事排成对照表。
蔡国根本人有点意思。一九五三年生,复旦经济学硕士,当过工人、施工技术员、设计助理工程师、工程师、经济师,后来在一家大型国企做到董事长兼党委书记,再后来做公务员。这本书他做了十五年。
同样一件事,周兴嗣一夜做完,蔡国根做了十五年。一个赶时间,一个耗时间,做出来的是同一千个字。

03三十二节,一年半
《文心》
《文心》是开明出版社二〇二一年三月的本子,四十五元,十九万四千字,插图是吴浩然画的民国风。
这书年纪很大。一九三三年三月一日起在《中学生》杂志上连载,到一九三四年八月一日止。夏丏尊和叶圣陶轮流执笔,每月写两节。一九三四年六月,开明书店出单行本。前面两篇序,陈望道那篇写于五月四日,朱自清那篇写于五月十七日,落款是北平清华园。
三十二节。头一节叫「忽然做了大人与古人了」,末一节叫「最后一课」。
书里两个人。周乐华和张大文,十四岁,姨表兄弟。乐华的父亲周枚叔是中学教师,国文先生姓王,叫王仰之。从初一入学写到毕业,三年。
三十二节配三年,一个月两节,写的人和读的人一起长大。
朱自清的序里讲了一件私事。书稿写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夏丏尊和叶圣陶做了儿女亲家。两个人商量,把这本书当礼物送给两家的孩子。朱自清说,他这篇序就算两个小朋友的订婚纪念。
这书后来印得极快。到一九四八年五月,开明已经出到第二十版。中间隔着一场战争,十四年里一版一版印下去,很多失学的青年拿它当不在场的老师。
里面的章节名都好。第九章叫「文章病院」,把报纸上的文章当病人,一句一句挑病。第十三节叫「触发」,讲读书读到一半忽然想到别处去。第十四节叫「书声」,讲念出声这件事。第二十四节叫「推敲」。
教的什么,从这些名字里能猜出来。这书教的是把读和写当成一件事,套路一句没讲。
陈望道在序里把这本书的好处说得很准。他说它把国文那些抽象的知识,和青年日常碰得到的具体事情熔成了一片。朱自清看得细些。他说书里那位王先生不但认真,而且亲切,学生不由得就勤奋起来。他还添了一句,这本书不独是中学生的书,也是中学教师的书。

04五十五万五千六百六十字
《十三堂史记通识课》
张大可一九四〇年十二月生在四川长寿县,现在是重庆长寿区。《十三堂史记通识课》是他二〇二三年在四川文艺出版社出的。
他六岁进私塾。十岁父亲去世,家里供不起新式学堂。云集小学的校长徐国钧是他私塾时的老师,看这孩子行,专门上门找他母亲,劝他上学。母亲说,砸锅卖铁也供长子读书。
他跳过了初小,直接读高小。家到学校将近八公里,中间翻一座山丘,爬二百多级台阶,单程走两个小时。早晨喝两碗菜粥出门,中午空着肚子,放学再翻山回家。回家吃完饭,还得到村外挑水。家里买不起油灯,他就着落日的余光看书。
一九六一年,他考进北京大学中文系古典文献专业。
大学里,一九六二年初到一九六三年夏,他把《史记》一百三十篇读了一百一十五篇。一九六三年暑假,他把《史记》十表逐篇拆开分析,顺手统计了中华书局标点本全书的字数,五十五万五千六百六十字。
这个数后来一直被人引。一个二十出头的学生,把一部书的字数数清楚,这件事当时看着没什么用,六十年后有了用。可它说明他读的时候是一格一格读的,没有从头翻到尾。
一九八一年,他在兰州大学开出《史记》选讲课。再往后是做《史记全本新注》,做《史记疏证》,一直做到二〇二三年定稿。二〇一三年,商务印书馆出过一套《张大可文集》,十卷。一个从山路上走出来的人,把一辈子写的字攒成了十本书。
先把一部书的字数数清楚的人,站到台上讲十三堂,心里是有底的。
他知道哪一段长,哪一段短,哪一篇司马迁写得最费力气。讲到第十三堂那三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他心里装着五十五万个字。

05四年,二百三十三页
《人生哲学讲义》
《人生哲学讲义》是中华书局二〇一三年一月的本子,二十三元,十五万五千字。
方东美一八九九年生,一九七七年去世,安徽桐城人,名珣,字德怀,后来改字东美。桐城出文章,桐城派的古文传了两百多年。他年轻时去美国读书,回来在中央大学教书,一九四八年到台湾大学。
黄振华是台大哲学系的学生。他从一九四九年起坐在台下听方先生讲《人生哲学》,听到一九五七年,前后断续四年。
四年的话,最后落成十五万五千字,印成二百三十三页。
二百三十三页摊十五万五千字,一页六百多字,排得很密。一页要看一阵,翻不得快。
这个比例值得停一下。《史记》五十五万字,他四年听来的东西,不到那部书的四分之一。
书前有一篇笔记者序言,交代这书是听课笔记,篇幅太大,只择精要。两章之前还有一篇绪论,讲这门课要问的是什么。
书里的字,方东美自己没有动笔。他一辈子写的那些东西,《中国人生哲学》那样的稿子,是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改一遍再改一遍的。这一本走的是另一条路。他张嘴,别人动手。
同一个人,写出来的书和说出来的书,差着一层。
写的时候能把话磨圆,说的时候磨不了。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举个例,插一句,绕个弯再回来。这些绕出去的部分,多半在笔记里活不下来。
留下来的那些,是一个学生听懂了的部分。四年里他听懂了多少,就记下多少,剩下的漏在教室里。这本书的全部内容,就是那些年有人接住了的那一部分。
收拢一下
五个数摆在一起。分钟,一千,三十二,五十五万,四年。
四个数得清,一个数不清。
最小的那个数到分钟,最大的那个数到万。中间三个,一个数汉字,一个数章节,一个数年份。
数得最细的人,账本记了五十六年,没有一天是空的。数得最粗的人,四年只剩二百三十三页。
这两本放在同一个架子上,谁也不比谁轻。
书大约都是这么来的。先把一个大得没法下手的东西,切成人能拿得住的块,再一块一块搬。搬完了,封面上印一个名字,没人知道背后数了多久。
五本里四本,账都算得清。最后一本算不清,连哪句是原话,哪句是学生归纳的,都分不开了。
柳比歇夫记了一辈子账,账上没有一个字,提到那些时间值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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