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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四十三期

谁留下了名字

2026-10-31 · 5 本 · 约 3,786 字

本期书目

七月二十二号那晚,架子上多了一本讲二〇四九年的书。第二天是一本讲中国先哲的。隔了几天,一本小说,一本传记。八月二号,最后读完的是讲游民的。

五本排开,一头是还没到的二〇四九年,一头是宋代以前就没有名字的人。中间隔着一千年,隔着一场抗战,也隔着一张一百零八人的名单。

《2049未来一万天的可能》封面

01先给还没来的东西起名

《2049未来一万天的可能》

最早读的这一本,书名里带一个年份,二〇四九。副题一万天。

从今天到二〇四九年,八千七百多天,凑个整。凯文·凯利一九五二年生,写这本书的时候七十三岁。二〇四九年他九十七岁。他写过《失控》,写过《必然》,也写过一本讲五千天的书,这一回把期限拉长到一万天。

他给一个自己九十七岁的年份,写了一本书。

这一本是他和吴晨合编的,十三个部分。镜像世界,异人智能,机器助理,透明社会,内容井喷,技术演进,信息化国家,组织,教育,医疗,机器人,自动驾驶,太空竞赛。

十三个名字,一大半是新的。透明社会,互见性,丰沛,脱媒,定制化。有的词眼下还只在书里活着,翻出去没人接。

互见性那三个字值得多说一句。它说的不是单方面的透明,你被看见,同时也看得见正在看你的人。单向的叫监控,双向的才叫规则。一个新词,把一件旧事的两面分开了。

他干的活,说到底就是给还没出现的东西起名字。名字起好了,事情才谈得起来。一个人说「以后那玩意儿会长在脸上」,听着像玩笑;换一个词,说「镜像世界」,就能开会讨论了。

第二章的题目叫异人智能,副题一句,为什么它不是人类的复制品。他没有沿用人人都熟的那四个字,另起了一个。起名字的人心里明白,旧名字会把新东西装小。

第十二个部分讲自动驾驶,一节的题目是「车内第三空间」。家是第一空间,办公室是第二,车是第三。一个还没完全落地的场景,先有了一个可以叫的名字。

给人还没见过的东西起名,是这个行当最要紧的手艺。

书的开头有一篇他的导语,说未来不会突然降临,它从今天的技术萌芽里长出来。这是他几十年一贯的路子,先看此刻哪里在冒芽,再顺着芽往上推。

一万天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这本书的用处,未必在准不准,在它一口气给了十几个词。这些词现在还不常用,过几年会一个一个跑到新闻标题里去。

《中国人生哲学》封面

02听众是全国青年

《中国人生哲学》

方东美这一本,浙江人民出版社二〇一九年出的,二百八十九页,四十二元。封面上一行小字,傅佩荣全新校订。他译的那本庄子,前一阵刚读过。

书分两部分。前一部分叫《中国人生哲学概要》,八章。后一部分叫《中国人的人生观》,七章,是他一九五六年那本英文著作的中文译本,译者冯沪祥。

前一部分的来路,书前交代得很清楚。那是抗战前,他透过中央广播电台向全国青年广播的稿子,一共讲八次。后来教育部汇集成册,到台湾以后又增订,前后出过五版。

一本书先在电台里讲过八遍,才有现在这个样子。

八章的题目排下来。甚么是中国先哲的人生哲学,中国先哲的宇宙观,人性论,生命精神,道德观念,艺术理想,政治信仰,最后一章叫「现代中国青年所负的精神使命」。

前七章说的都是古人。第八章转过来,对着收音机那头的人说话。他讲完了宇宙观和人性论,最后说这些担子如今在你们肩上。

书里反复出现一句话,把宇宙与人生打成一气来看。他还常引李白,「揽彼造化力,持为我神通」。两句并在一起,意思是人站在世界里头,不在世界对面。落到人格上,就是四个字,与天地合其德。

那时候广播是件新东西。一个讲哲学的教授,不用等学生上门,也不用等杂志排期,坐在机器前说,几千里外就有人听得见。八次讲完,稿子印成小册子,抗战里一路跟着人走。

后一部分的七章换了另一副口气。中国人的智慧,宇宙论的精义,人性的分析,广大和谐的生命精神,道德观念,艺术理想,政治思想。第四章标题里那四个字,广大和谐,差不多是他给中国哲学挑的签。

两部分的听众也不一样。前一部分对着全国的年轻人,后一部分对着能读英文的学界。同一个人的同一套话,一个向外撒,一个向内收。

《水浒传》封面

03一百零八个名字

《水浒传》

这本《水浒传》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大字本,上中下三册,一千三百九十六页,一百零三元。底本是明代容与堂刻的百回本,李卓吾批评本。

百回本收得紧。征辽,征方腊,都在里头。田虎和王庆那两截,是后来百二十回本才添上去的。

书后附一张「《水浒传》英雄谱」。一百零八个人的名字排成一张表。

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一个不少,都有名有号。

名字在这个世界里是顶要紧的东西。一个人上了梁山,第一件事是排座次。座次一排,谁在前谁在后,一辈子就定了。宋江坐了第一把交椅,往后每一件事都得对得起这个位子。

一百零八个人里,被写透的不过十几个。武松,林冲,鲁智深,宋江,李逵,杨志,石秀。剩下那九十来个,往往只有一件事,一个绰号,写完了就跟着大队走,再没单独开过口。

宋江一辈子忙的那件事,是让这一百零八个人从贼改回臣。招安这两个字,就是改名。 改名没改成,反倒把人都送进了战场,一半死在江南,剩下的散了。

后半段一直在死人。征方腊回来,剩下二十七个。宋江喝了御赐的药酒,怕李逵闹事,把他叫来一起喝。吴用和花荣赶到蓼儿洼,在宋江墓前上了吊。

一百零八个名字,一个一个立起来,又一个个抹掉。

那张英雄谱排在最末。读完再回头看,名字还是那些名字,可你已经知道谁能活到第几页,谁的名字后面要跟着一个死字。

《杨振宁传》封面

04两个名字并排

《杨振宁传》

江才健写的这本传记,十六章。书名底下缀着一行小字,规范与对称之美。书里有一章叫「分合李政道」,五个字,两个人,一段几十年的关系。

书名前半那两个字,在物理学里指的是一套可以换着用的标尺。标尺怎么取,最后的结果不变,这叫规范不变。听着绕,拆开看只是一句,换个法子量,还是那个结果。

一九五六年,两个人合写一篇论文,题目是《弱相互作用中的宇称守恒质疑》。论文抬头并排两个名字。第二年,物理学奖给了他们两个。

宇称守恒说的是什么。把实验装置照镜子翻个面,左右换过来,结果还是那个结果。这条规矩在强相互作用和电磁相互作用里验过千百遍,到了弱相互作用这一块,一直没人认真试。

他们在那篇论文里说,在弱相互作用这一块,这条规矩未必成立。转过年来,吴健雄用钴六十做的实验有了结果,把话坐实了。

论文上是两个名字。做出那个实验的,是第三个人。

一九五七年的奖,只给了论文上那两个。吴健雄没有。

一本叫对称之美的书,写的是人。人这一头,对称不起来。

这段往事各种说法都有,书写得克制。写传记的人把材料摆出来,让读者自己看。传主一辈子做的事,是在别人看不出破的地方找破口。左右一样,上下一样,时间倒过来也一样,这些「一样」撑起了整个二十世纪的物理学。他偏去问一句,万一不一样呢。

《游民文化与中国社会》封面

05没有名字的那些人

《游民文化与中国社会》

最后读完的一本,《游民文化与中国社会》,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二〇二三年四月,七百零八页,近七十万字,九十八元。

这本书一九九九年第一次出,隔了二十多年才有这个增修本。原书五十万字上下,这一版添了十七万,改了二十万。作者在书后说,这一遍几乎是重写。

七百页的书,读起来像查户口,一页一页都是名字和地名,偏偏查的那些人,哪一本册子上也没有。

王学泰一九四二年底生在北京,原籍山西清源,一九六四年从北京师范学院中文系毕业,退休前在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

第一章里有一节,题目就是一句问话,什么是游民。

答案在第三章。他给这类人起了一个词,脱序。宗族,祠堂,乡里,户籍,这一整套把人钉在一块地上。有些人从这套东西里掉出来,没有田,没有族,没有固定的活计,也没有固定的住处。

掉出来以后往哪儿去。往城里去,往码头去,往庙会去,往江湖去。江湖在他笔下是一个具体的地方,有它的行规,有它的切口,有它的活法。

这本书里最要紧的一个判断,是游民群体形成于宋代。城市大了,买卖活了,宗族管不住了,一批人就悬在半空。他说宋代是江湖出现的年头。

这些人怎么想的,又怎么传出去的。靠说话的人,靠唱戏的人,靠话本,靠小说。水浒这样的书,就是这条路走到头的样子。书里的人都从秩序里掉出来过,所以书外的人看着亲。

王学泰给这条路起了个名字,小说教。意思是说,一群人没有书斋,没有师承,心里那套道理是从戏台上、从说书人嘴里一点一点捡来的。他们没有别的本子可读。

二十四史里有传的,是做过官、立过功的人。这些人在正史里连一页也没有。

水浒那张英雄谱上的一百零八个,是掉出来的人里头最幸运的一批,有人替他们编了故事,起了绰号,排了座位。他们身后站着的人,比表上多得多,一个名字也没留下。

这本书常被人提起的一个说法,是它跟吴思的潜规则、余英时的士文化并称,算中国当代的三大人文发现。三个题目指的都是同一块地方,桌子底下那一层。

王学泰做的事,就是把这些人的影子从小说里、从戏曲里、从地方志的夹缝里一个个抠出来,摊在纸上。

收拢一下

五本书从七月二十二号读到八月二号。

最早读的那本给二〇四九年的东西起名,最后读完的那本找回一千年前没有名字的人。

一本书做到底,做的都是同一件事,替一些还没被叫出名字的东西,把名字安上。

方东美对着电台讲了八次,听的人是谁,没有记录。凯利写了一本讲二〇四九年的书,读的人还没出生。水浒里那九十来个跟班,名字留下来了,故事只留了一句。

名字这个东西,安上之前,一件事像不存在;安上之后,它才开始被人谈论。

五本里四本在给人安名字,只有末一本在把名字找回来。找回来的多半找不全,剩下的只是些绰号、些切口、些戏台上唱熟的段子。这些也算名字,只是没有姓。

合上这本七百页的书,架子上五本都标着已读。最后读的那一本最厚,比前面四本都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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