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四十二期
一本书要过几道手
七月二十二号,架子上多了一本已读。第二天又是一本。第三天那本,标着在读。到八月六号,同一天里,两本庄子一起翻完。
五本摞起来,厚度差得很远。最上面一本一百七十九页,最下面一本九十多万字。
讲的,译的,记的,写的。四样活,五本书。
下面从说得最轻的一本,排到写得最重的一本。

01话筒前,他把词换了
《梁冬说庄子-逍遥游》
《逍遥游》是内篇的头一篇。开篇六个字,北冥有鱼。往后是鲲,是鹏,是「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梁冬这一本一百七十九页,是这套书的第七部。七章,章名一路排下来。人生第一要务就是获得终极自由。相信任何时候自己都可以变化。走正途,学会借势,才能走得更远。人生的方向比结果重要。一切为我所用。生命并不仅仅是长度,还有无限的宽度和高度。人生所有的困扰,都来自对彼此的不了解。
七个章名,没有一个字是庄子的。「终极自由」「借势」「为我所用」,都是今天的话。
这一本的话,先在节目里说过,后来才成了字。说过的话有一个习惯,它会为了让人听下去,把拗的地方磨平。
原文里最小的两个角色是蜩与学鸠。它们笑大鹏,说我拼力飞起来,碰到榆树檀树就歇下,有时候还飞不到,落在地上就是了,何必飞九万里往南去。庄子写完这一段,给了一句判词,之二虫又何知。
再往后是小大之辩。朝菌不知道一个月,蟪蛄不知道一年。楚国的南边有冥灵,五百岁当春,五百岁当秋。上古有大椿,八千岁当春,八千岁当秋。这些小段落排在一起,读起来像在往上垒台阶。
笑话别人的人,手里那把尺子,量的都是自己。
梁冬把台阶拆了。他把朝菌换成年纪,把冥灵换成行业周期,把九万里换成一个人的职业跨度。节名里有一句,「一飞冲天前,每个人都要经历一段北冥时光」。还有一句,「认为庄子消极的人,都是没读懂庄子的笨蛋」。
原文这一篇不到三千字。他讲了一百七十九页。
不到三千字的一篇,讲成了一百七十九页。
多出来的那些页,填的是今天的处境。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憋着的那口气,一颗想动又不敢动的心,都被他安进了鲲和鹏的壳子里。
还有一节,题目说《逍遥游》里的鹏是一群鹏。原文写鹏,是一只鸟,一路往南飞。他读出来是一群。九万里那阵风,一只鸟扇不出来,得有一群鸟在同一个时辰起身。这个读法有点野,可它把一个人的事,说成了一群人的事。

02书桌前,一个人对着七万字
《傅佩荣译解庄子》
傅佩荣这一本厚得多。四百三十八页,二〇一二年东方出版社出的,定价五十二元。
前面压着两篇前言。第一篇「庄子其人其书」,第二篇「译解《庄子》,平生一大乐事」。
全书三十三篇,内篇七,外篇十五,杂篇十一。用的是晋代郭象删定的本子,原文近七万字。他译书的法子,自己在书里给了三个短语,澄清概念,设定标准,建构系统。
先说逍遥两个字。整篇《逍遥游》里,这两个字到最末一段才出现,落在一棵树下。惠子说他有一棵大树,树干臃肿不合绳墨,小枝弯曲不合规矩,长在路边,木匠走过都不看。庄子说,你愁它没有用,何不把它种在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
一篇讲大鹏的文章,飞了九万里,最后停在一棵没人要的树底下。
「逍遥」两个字,全篇只出现一次,在一棵谁都不要的树下面。
他译这一篇,是一句一句过。原文一句,译文一句,后头跟着注解。三十三篇都这么过。原文七万字,译解排了四百多页,一个字一个字拆开,拆完再拼回去。
这么读不轻松,好处是可以复查。你不同意他,可以指着某一句说,这里译错了。讲得再顺的一本书,也经不起这种追问;译得再稳的一本书,也留得下这种把柄。
书的第二篇前言,题目里有个字很实在,乐。译完七万字,他说这是一件乐事。
他还在别处把庄子的意思压成四句,与自己要安,与别人要化,与自然要乐,与大道要游。四句排开,一头对内,一头对外,一头对天地,一头对着那条走不完的路。

03课桌底下,笔没停过
《人生哲学》
方东美这一本最薄,二百三十三页,二〇一三年中华书局出的,定价二十三元。封面写着方东美作品系列,署名两行,方东美讲,黄振华笔记。
书前有四条说明,是记笔记的人写的。
第一条交代来历。一九四九到一九五七年间,先后共四年,在台湾大学哲学系听方先生讲《人生哲学》,篇幅太大,只择精要,辑成此书。
第二条说,方先生讲课引用各文化系统里的诗歌,都是口译,用第一人称。因为只述大意,所以记的时候没有加引号。
第三条最短,也最要紧。方先生讲得快,口译希腊悲剧诗句的时候尤其快,笔记恐怕没有记全,没记下来的地方,用省略号表示。
第四条只有一句,如有疏误,由笔记者负责。
一本书里留着省略号,说明有一张嘴比一支笔快。
全书两章。第一章讲存在与价值,四节。第二章讲哲学智慧,五节,智慧的意义,希腊的,近代欧洲的,印度的,中国的。
第一章那四节,存在的意义,存在的各种学说,论价值问题,各种文化对存在与价值的看法。四节一路问下来,问到底,才转到第二章去讲智慧。
一个人把四种文明的智慧排成一排讲。这个排法本身就有意思,讲希腊的时候,他心里有中国;讲中国的时候,手里握着从西方学来的方法。
方东美有一段自评,四句排比。哲学品格从儒家传统里陶冶,哲学气魄从道家精神中酝酿,哲学智慧从大乘佛学里领悟,哲学方法从西方哲学中提炼。
他讲庄子,那一层气魄从哪儿来,这句话自己招了。
一本讲逍遥,一本讲人生,两本都在说气魄的大小。前一本把拗的地方磨平了递出来;后一本照原样飞出去,落在纸上带着断口。

04讲台上,十三次下课铃
《十三堂史记通识课》
张大可这一本二百二十二页,二〇二三年四川文艺出版社出的,四十五元。全书十三堂。
堂名排开是这样。第一堂说《史记》是人人的国学根柢书,第二堂说它是怎样写成的,第三堂写家国情怀,第四堂写历史事变,第五堂写三大战役,第六堂写雄主,第七堂写谋略人物,第八堂写俶傥英杰,第九堂写雪耻故事,第十堂写冤案,第十一堂写财富增殖,第十二堂写女性,第十三堂讲撰述宗旨。
第十三堂只有三节,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这三句是司马迁在《报任安书》里给自己定的。
前十二堂讲他写了什么,最后一堂讲他为什么写。
第五堂讲三场仗。长平一场,定下战国的归属;楚汉一场,定下秦亡以后的归属;汉匈一场,定下北边的格局。三场打完,后面几百年的大势就顺着走了。
十三堂里有两堂挨得近。第九堂讲雪耻,第十堂讲冤案。一个人怎么报仇,一个人怎么被冤枉,在《史记》里常常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伍子胥掘开楚平王的墓,鞭之三百,这一鞭子既是雪耻,也是他一辈子冤屈的出口。晁错削藩,穿着朝服被斩在东市,那是冤。
第十一堂讲钱。司马迁写《货殖列传》,在正史里给商人立传,这是头一回。第十二堂讲女人。
钱和女人,在正史里都是稀客。 这两堂排在最末,紧挨着。
末尾附录一份司马迁年谱。这本书每一堂底下都有小标题,有小节,从头到尾排得齐整。同是讲义,一本靠学生追着记,一本靠作者自己排好。

05洛阳的狱里,最后一页没写完
《汉书》
最下面这一本九十多万字。五本里只有它标着在读,一直到今天。
一百篇。纪十二,表八,志十,传七十。唐代颜师古嫌卷子太重,把长的篇分成上下,才有了通行的一百二十卷。
书里新添了四志,刑法,五行,地理,艺文。前三志给制度、灾异、山川立账,末一志给书立账。《艺文志》照着刘歆的《七略》编,把皇家藏的书分成六类,一家一家往下记。后来做目录的人,都从这一篇起头。
记事从汉高祖元年起,到王莽地皇四年止,二百三十年。这是第一部断代史。班固给这本书定名字的时候,是从《尚书》里借的「书」字。
他把通史改成断代。司马迁从黄帝一路写下来,写到汉武帝;班固从高祖写起,写到王莽败死为止,十二代天子,成一个完整的段落。一朝一账,后来那些正史都照这个格式往下排。
一百篇的末一篇叫《叙传》。前面九十九篇为什么写,他一篇一篇交代过。
他写这本书,是接着他父亲写的。班彪先作了《史记后传》几十篇,没写完就死了。班固接着往下写。永平初年,有人告他私改国史,他被抓进牢里。弟弟班超赶到宫门前上书,把事情说明白。明帝看了他的稿子,反倒给了他一个官,兰台令史。
后来他随窦宪出兵打匈奴。大破之后,燕然山上那块记功的石,铭文是他写的。窦宪倒台自杀,班固被免官。洛阳令种兢趁这个时候把他抓起来,天天打。一个六十一岁的人,死在牢里。
那一年是永元四年。他五十岁上下把书写成,到死八表和天文志还空着。
后面的事是妹妹接的手。和帝叫班昭到东观藏书阁,就着皇家藏书往下写。班昭没写完就去世了,同郡的马续是她的学生,补上了天文志。
这本书四个人经手,封皮上只印一个名字。
他生前评过司马迁,说司马迁论大道先黄老而后六经,序游侠退处士而进奸雄,述货殖崇势利而羞贱贫。三句排下来,句句是责备。
上一本里,张大可刚讲完司马迁怎么给商人立传。这一本里,一百多年后的班固说,那是崇势利。
范晔后来评这两个人,八个字,迁文直而事核,固文赡而事详。八个字评两个人,司马迁得一个直,班固得一个赡。
收拢一下
五本书摞在一起,最厚的九十多万字,最薄的二百三十三页。
讲的,译的,记的,写的。
我读到的每一句,都先在别人的嘴里过了一遍。
《逍遥游》里有一句我记住了。列子能乘风而行,轻快得很,十五天一个来回。庄子接着说,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
不用走路,还是要等风。
一辈子里能读到的书,多半是等来的。等一个肯讲的人,等一个肯译的人,等一个肯在课桌底下记四年的人,等一个肯在牢里把最后一页写下去的人。
班固停下的地方,班昭接着写。班昭停下的地方,马续接着写。我今晚翻到的那一页,是从第三个人手里递过来的。
退出这本书的时候,架子上它还是标着在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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