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四十一期

越问越小

2026-10-31 · 5 本 · 约 3,802 字

本期书目

八月六号到八月十四号,九天,书架上多出五本已读。

摆着的顺序是这样。最上面一本讲两千年的官制,往下是一本讲《资本论》该怎么读的书,一本讲睡觉的书,一本讲一个人怎么出门的书,最末一本讲三百年的财富。

这五本问的事,一路在缩,从两千年缩到今晚。下面按问题的尺码排,不按书架上那五格。

《中国历代政治得失》封面

01两千年,四个字说得完吗

《中国历代政治得失》

一九五二年春天,台北,有人请钱穆去讲五次,题目先定好了,叫「中国历代政治得失」。讲完,稿子当年在香港印了出来,就是现在架上这本。

要讲这件事,得先知道当时流行什么。辛亥以后有一句话传得很广,说秦以后这两千年,是专制黑暗。四个字,两千年。

钱穆不认这四个字。他也知道光靠辩没用,于是换了个办法,把两千年拆成五段,一段一段讲。

五讲,汉、唐、宋、明、清。每一讲都从四件事入手,政府怎么组织,人怎么选上来,税怎么收,兵怎么征。四件事讲完,末了再算这一朝的账。这本不到两百页的小册子,就装在这么一副骨架里。

拆开来看,事情就没那么齐整了。汉代皇帝和宰相是分着的,皇帝是国家的元首,宰相是政府的领袖,皇室和政府各有各的门。唐代把相权切成三块,中书省管定旨,门下省管封驳,尚书省管执行,一道命令从草稿到落地,要过三个衙门的手。宋代的相权比唐代又低一截。到了明代洪武十三年,宰相被废掉,中书省也撤了,一切收到皇帝一个人手里。

如果这两千年从头到尾只是一句专制,中间那些把权力分开放的设计,是从哪儿来的。

钱穆的判断很具体。他说君主独裁要到明代才成形,秦以后那两千年还谈不上。这话今天看仍然扎人,因为很多人骂的「两千年」,骂的常常是明清这两朝的样子。

唐代那一讲讲税,讲得很细。租交粮,庸折算成劳役,调交布帛,三样都按人丁算。这套办法的背后是均田,按人丁分田,本意让每一户都有田可耕。他讲完这些,常常往回退一句,制度定下来的时候都有个好意,坏就坏在后来人事变了,制度没跟着改。

制度要跟人事相配,人事变了制度不改,好制度也会变坏。

第五讲的开头,题目只有四个字,制度与法术。他说,公开拿出来、谁都能查的规矩,叫制度;私下使的、只有自己人知道的手段,叫法术。清朝两百多年,多的是后者。这四个字排在讲清朝的最前面,位置很讲究,因为后面几节讲的军机处、文字狱、部族政权,都得先有这个前提才看得懂。

书末附着一篇「答徐君书」,回答一位姓徐的先生来信里提的问题。一本讲制度的书,末了留一页给别人发问。

要驳掉一句话,得用五次课。

《21世纪资本论》封面

02钱为什么自己往上走

《21世纪资本论》

六百八十五页的那一本,叫《二十一世纪资本论》,四部分十六章,前面还压着一篇很长的导言。作者是一九七一年生的法国人,为了写这本书,带人钻了二十多个国家的税务档案。

他要答的问题只有一句,钱为什么自己往上走。

答案短得能写进手心,两个字母,一个讲资本生钱的速度,一个讲经济长的速度。前者一年大致在百分之四到五,后者一年百分之一到二。两个数字差得不多,一年差一两个点,看不太出来。

麻烦在复利上。一个点差上一百年,就是两个世界。

书里用了一个现成的靶子。一九五五年,库兹涅茨画过一条倒过来的曲线,说经济长到一定阶段,不平等会自己降下来。这条线后来被写进教科书,成了「发展会解决一切」的凭据。皮凯蒂做的事,是把各国几百年的档案摞在一起,然后说,那条曲线只能算战后三十年的一次意外,算不得规律。战争毁掉了大半个欧洲的资本,高税收又压住了收益率,两条凑在一起,才有了那个向下的弯。

档案不够看得懂的地方,他换了另一种材料。十九世纪的小说。巴尔扎克笔下的人一年收多少地租,奥斯汀笔下的小姐出嫁要带多少嫁妆,他都换算成当时一个普通劳动者要干多少年。小说在这一章里被当成账本用,因为那年头没有别的账本。

结论那部分,他给了方案,全球资本税。写到后面自己也松了口,说这件事很难。一个写了六百多页的人,最后承认自己开的药方一时抓不到,这种坦白在经济学书里不多见。

书里到处是那种长表。年份横着排,一格一格填数,单看一行几乎没有戏,翻过几十页再回头看方向,才看出那条线是往上走的。这类书读起来累,累在没有一个人物可以跟着走。

这本书我没有读完,只划了一句。

《资本论》封面

03一本书,为什么读不完

《资本论》

封面是深红的那一本,书名叫《资本论》的读法,中间嵌着一页旧书的扉页。出版地汉堡,出版者奥托·迈斯纳,年份一八六七。书名和作者的原文名压在上面,字号大得有点凶。

翻开第一章,第一节的题目是「读懂马克思,从第三个版本的《资本论》开始」。

封面用的是第一版,正文第一句让人从第三版读起。

这个错位里有全书的方法。第一卷在马克思活着的时候就印过好几个本子,德文两版,法文一版,每一版他都动过手。挑哪一版进门,决定了你读到的到底是哪一个马克思。这件事今天几乎没人提醒,因为大部分人连第一页都没走到。

第二章有二十七节,题目全是问句。「被价格左右的欲望」,「卖时间的劳动者,为什么我们无法决定自己每天工作多久」,「卖不出去的零点七部手机」,「你是作为目的还是手段而存在」。二十七节排下来,像二十七个人排队提问,队伍一直排到工厂门口。

零点七部手机那一节讲的是生产过剩。厂子造出来的东西,做它的人自己买不起,卖不掉的那些就堆在仓库里。一个很抽象的词,被他塞进零点七部手机这么个零头里。

第三章有一串小标题,连着六节问同一件事。马克思的预言为什么没有实现,一二三四五六。一个人肯花六节去回答「我的判断错在哪儿」,这件事本身比结论更值钱。

结语的题目是「莫忘马克思,《资本论》,为弱势者写的辩护书」。

这本书先有声,后有字。源头是看理想的一档音频节目,叫《你好,马克思先生》。作者说自己读了四十年《资本论》,节目讲完,才把讲稿整理成书。

读不完,多半是因为没人告诉你从哪一版进、按什么次序走。

《梁冬说庄子-人间世》封面

04好人为什么处处不顺

《梁冬说庄子-人间世》

《庄子》那一本,读的是内篇第四篇,篇名叫人间世。开篇就是一场对话。

颜回要去卫国,向孔子辞行。孔子问他去做什么,他说卫国的君主年轻气盛,做事没有分寸,百姓死得没处埋,他想去劝。孔子说,你这样去,是去送死。

一个带着好心意出门的人,第一句话就被人判了死刑。后面孔子教他一个法子,叫心斋。原话是「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耳朵听的是话,心听的是情绪,气听的是那个还没变成话的东西。再往下还有四个字,「虚室生白」,屋子空出来,光才进得去。

后面还有几个人。叶公子高要出使齐国,接到命令那天早上,晚上就得喝冰水压火。颜阖要去做卫灵公太子的老师,被告知这是螳臂当车。匠石到齐国,看见一棵栎社树大得能遮住几千头牛,他看都不看就走,徒弟问为什么,他说这是散木,什么都做不了,所以才能活到这么大。

再往后,南伯子綦在商丘见到一棵大树,大得能遮住上千乘车马。他仰头看枝,低头看根,摘片叶子舔了舔,闻了闻味道,末了自己答,这也是一棵不成材的树,所以才长到这么大。

最后一个是支离疏。名字里就带着残缺,人也长得不成形。征兵的时候他捋起袖子在人堆里晃,没人要他;发救济的时候他在前排站着,领得比别人多。

六个故事,没有一个是教人变强的。

书上印着一行黑体大字,「仅仅做个好人其实很危险」。这句话乍看像在劝人学坏,翻进去才知道说的是另一件事。一个人只带着善意出门,不肯先看清这是什么地方,走到哪儿都要吃这一套的亏。庄子的办法是把人往下按一按,先按到能看清对方的位置上。

作者梁冬做过电视主持人,也做过互联网公司的副总裁,后来去讲《黄帝内经》,办诊所。这一套书的名字叫「梁冬私房笔记」,源头是喜马拉雅上的一档节目。他把这些两千三百年前的对话,一句一句讲给写字楼里的人听。

封底还有一行小字,做让自己睡得着觉的事,做让别人睡得着觉的人。

《睡觉》封面

05今晚,睡不睡得着

《睡觉》

最后落到的那一本,封面是浅蓝的,两个字占了大半幅,睡觉。

字中间夹着一行小字,是注音。第二个字标的是「觉悟」的那个音,平日说的那个音没有标。

这本书从书名起就在改读音,它要的是醒过来。

十二章。前四章讲身体,气不顺,胃不安,血不和,肾不强。第五到第九章讲环境,光线,声音,在哪儿睡,几点睡,和谁睡。最后三章收回来,睡出自己的节拍,睡好觉能治几十种病,睡出更好的自己。

第七章三节,第一节论睡的方向,第二节论房间大小,第三节的标题是「你值得一张好床」。第九章的题目叫「和谁睡」,后面跟着一句「各归其位,各安其所」。

导论的题目是「入睡与觉醒」。

书里记了一次采访,问藏传的明就仁波切,睡觉和快乐是什么关系。对方的回答大意是,如果能在睡的过程里让睡眠变成一件可以控制的事,梦里都是清的,人会生出一种很稳的能力。书里还引了一句老话,人生大梦三万天。

书前的简介里有一句,睡不好,是心病。这句话放在一本讲呼吸、讲菌群、讲朝向的书里,显得有点跳。它也把后面十二章的次序说明了,先看身体,再看环境,最后回到人自己。

作者的正业是开诊所,十来年,十二家。来的多半是心里的事,身上查不出什么。

五个问题里,这一个最小,也最不能等。

收拢一下

八月十四号那晚我又翻了一遍这几本。五本书,五个问题,从两千年一路缩到一夜。

前四个问题的答案各是一本书,第五个的答案给不成书。

汉唐怎么分权,一本书。钱为什么往上走,一本书。从哪一版进,一本书。好人怎么出门,一本书。到了第五个,能给的只有今晚这几个小时。

六百八十五页那本,我划了一句。二百六十四页那本,一句也没划。

两本书的作者名字一样。一本的封底写着,做让自己睡得着觉的事。另一本的封面,替「觉」字标了另一个音。

把灯关掉的时候,这两个音在我脑子里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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