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四十期
第一版
书架上这五本,最近阅读的日期从九月十号一路退到八月十三号。从上往下翻,是一天一天往回走。五本里三本停在「在读」,两本标着「已读」,划线加起来只有一条,落在第二本上。
它们的初版年份差得很远。最早的一本印于一九二〇年八月,最晚的一本印于二〇二三年十二月,中间隔着一百零三年。五本书各带着一个「第一次」的样子。

01一九二〇年八月,一千册
《共产党宣言》
架上是二〇二二年中国民主法制出版社的复刻,书名叫《共产党宣言(首个中文全译本)》,译者陈望道。红底,中间一枚金色圆形浮雕。书名后面那个括号,等于把「第一」写进了书名。
原本的样子要旧得多。竖排平装,五号铅字,五十六页,每页十一行,每行三十六字,页边还印着书名,书名底下注着汉字的页码。封面五分之四的篇幅是马克思的像,用的是他一八七五年在伦敦拍的那一张。肖像上头横排书名,上面一行小字标着「社会主义研究小丛书第一种」,下面写「马格斯、安格尔斯合著」「陈望道译」。版权页竖着三行,一千九百二十年八月出版,定价大洋一角,印刷及发行者社会主义研究社。
译这件事是在一间柴屋里做的。一九二〇年二月下旬,陈望道回浙江义乌分水塘村,手里两本书,一本是戴季陶给他的日文本,一本是陈独秀托李大钊从北京大学图书馆借出来的英文本。他后来对周恩来说过,主要是照英文本译,同时参照日文本。三月到四月译完,五月带稿到上海,本来要交《星期评论》连载,人到上海的第二天,那家刊物停了。稿子经俞秀松转给陈独秀,陈独秀和李汉俊校过一遍,决定出单行本。印书的钱是维经斯基出的,印厂设在辣斐德路成裕里十二号,取名又新,这本书是它承印的第一本。
关于那间柴屋,后来传开的是粽子。母亲把粽子和一碟红糖端进去,他在屋里应声说甜,等母亲进门,见他满嘴墨黑,糖一口没动,蘸的是砚台里的墨。
一千册印出来,很快卖完。排字工人把封面上的书名排成了「共党产宣言」。同年九月再版,又印一千册,书名改回来,马克思像的底色由红换成蓝。红头本、蓝头本,如今分藏在几家纪念馆的恒温柜里,存世的第一版只剩十一路。译文里专有名词后面都括注英文,全书错字漏字二十五处,第一页把「法国急进党」印成了「法国急近党」。初版那一千册,大部分是送人的。
架上这本复刻本,正文之后还跟着两篇附录,一篇叫《马克斯底唯物史观》,一篇叫《伦理学底根本问题》,一九二〇年那一册五十六页里并没有这两篇。读的人手上这一本,比一百零六年前那一册厚。
一本第一次印出来的书,把书名排错在自己的封面上。这个错后来成了辨认它的记号。

02一九二三年十一月,二十三篇
《稻草人》
人文社这一本是「语文阅读推荐丛书」里的一种,一百七十六页,二十四块,收了二十四篇,前面一篇导读,后面一页知识链接。出版说明里写着,这套丛书是二〇一七年九月统编语文教材推开之后编的,请了专家名师一起定书目。
初版比它素净。一九二三年十一月,上海商务印书馆,许敦谷插图,郑振铎作序,收二十三篇。第一篇《小白船》写于一九二一年十一月十五日,写到一九二二年六月,二十三篇写完,先陆续登在郑振铎主编的《儿童世界》上,那本月刊一九二二年一月才创刊。
郑振铎在序里替这批童话分了类。他说《画眉》《玫瑰和金鱼》《花园外》《瞎子和聋子》《克宜的经历》几篇,色彩已显出十分灰暗,及至写到快乐的人的薄幕的破裂,他的悲哀已造极顶,即他所信的田野的乐园此时也已摧毁,最后一句是,他对于人世间的希望便随了稻草人而俱倒。
鲁迅一九三五年译完苏联小说《表》,在译者的话里提了一句,「十来年前,叶绍钧先生的《稻草人》是给中国的童话开了一条自己创作的路的。」后面还跟着一句,引用的人常截掉,「不料此后不但并无蜕变,而且也没有人追踪,倒是拼命的在向后转。」
架上这本的目录,开篇是《燕子》。翻遍二十四篇,没有《小白船》,没有《芳儿的梦》,没有《傻子》。二十年代那本集子里最轻的几篇,这一本不收,倒把后来写的《古代英雄的石像》《皇帝的新衣》《鸟言兽语》收了进来。一头一尾都挪过位置,前面加了导读,后面加了知识链接。版权页上写着,这一版的初版是二〇〇〇年五月,手上这一册是二〇二〇年八月第十四次印刷。
第一次印出来的是二十三篇,现在读的是二十四篇。两本不是同一本。

03一九三八年八九月,两千多页
《资本论》
架上这套是二〇二四年十月中央编译出版社的,郭大力、王亚南译,三册,二千二百五十六页。开本用的是大十六开,版心放宽,纸用轻型的,封面红银两色专色加烫金,硬壳外套一个函套。翻开任何一章,注都不在页脚,整章排完,另起一栏单列。编辑说明里写着,长难句重新断过句,复杂的公式和大图表重新排过,为的是不让读者在第一册前几十页就走掉。
书还没进正文,作者先替读者把难处说了。一八七二年法文版序言里,马克思对出版者拉沙特尔讲,他用的分析方法此前没人用在经济问题上,所以前几章读起来相当困难,法国人又急于要结论,他担心读者一开始就读不下去。讲完紧接一句,在科学上没有平坦的大道,只有不畏劳苦沿着陡峭山路攀登的人,才有希望达到光辉的顶点。
译事起得更早。一九二八年一月,郭大力从上海大夏大学毕业后教了半年中学,因为被怀疑向学生做「赤化宣传」遭解聘,转去杭州,住进房租便宜的大佛寺。王亚南也住在那儿,本来是想写一部长篇小说。两个人在庙里把计划定了,先译古典经济学打底,李嘉图、斯密、马尔萨斯、穆勒,一本一本过,六年。一九三四年动笔,五年译完三卷。三卷的次序是生产、流通、总过程,第一卷讲资本怎么生产出来,第二卷讲它怎么周转,第三卷把利润、利息、地租一层层接上去。王亚南后来长期在厦门大学,做过校长。
一九三八年八九月,上海已经沦陷。读书生活出版社在法租界只有两个小房间,负责人郑易里腾出一间给郭大力,里头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他就坐在那儿校订整理两人攒了十年的稿子。前后半年,三卷出齐,两千多页,近三百万字。这是第一部完整的《资本论》中文译本。
郭大力后来接着译第四卷《剩余价值学说史》,一百多万字,带全家回江西南康乡下,一住六年,最紧的时候买米的钱都没有。
一本书的第一个完整中译本,是在两个小房间里校完的,校的人睡在行军床上。

04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五十个人
《超禁忌游戏》
架上这套五册,四川文艺出版社,八十余万字。头一册初版于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九州出版社,挂在「超好看」书系下面。作者宁航一,本名宁航,写悬疑和推理二十来年,长篇出了三十多部。
五册合装,黑底封面,五条书脊并排,每条顶上压一截颜色,一路排下来。每册开头一段楔子,正文一号一号排到四十几节,到册末,另有一页「目前结果统计」。五十个人分到五十种能力,每读完一册,翻到最后那一页,能看见还剩多少人。第一册结束时死了几个、失踪几个,第二册开篇第一行写着「还有四十七个」,数字是自己往下掉的。往后几册的名字也一路往下压,十三班、碧鲁先生、旧神、阿波菲斯预言,一本接一本加上去。第一季二〇一四年出,到二〇一八年五册出齐,中间隔了四年。
这套书在架上挂着「在读」,也是五本里唯一留了划线的一本,一条。其余四本,划线都是零。
一部长篇的第一次,是先摆五十个人上桌,然后一册一册往下数。

05二〇二三年十二月,第一版
《法句义注》
架上这一本,标题自带书名号,其余四本没有。封面深褐,烫金,书名底下一行巴利文题名,再下一行只有三个字,「第一版」。一朵金莲花,最底四个字,「巴利义注中译」。
中译序落款是二〇二三年十二月,于缅甸彬悟岭帕奥禅林。序不长,名字不少。主要初译三人,校对五人,排版三人,封面两人,印刷本一个、网络流通本一个,另有一位缅语顾问。一段序,把十几个人名排了进去。底本用的是缅甸第六次结集的巴利文本。
起点写在同一篇序里。二〇一八年,彬悟岭帕奥禅林开了一门巴利语课,老师拿《法句义注》第一品里的《苏玛娜天女的故事》当课文,讲完有人提议,把这一篇译成中文试试,译出来觉得还能读,就一篇一篇往下译。这本书的第一版,是从一堂课上接过来的。
书里说的是《法句》,二十六品,四百二十三首偈,多半四句一首,短得像绝句,每一首后面都跟着一段因缘故事,护眼长老、质多家主、两位比库朋友,一个故事配一首偈。这部注书的来历,序里也交代了,说是四五世纪时由佛音尊者从僧伽罗语译回巴利语。
书后有一张术语表,四栏,巴利文、中译、含义、旧译。比库,乞士,旧译比丘。比库尼,乞士,旧译比丘尼。阿拉汉,旧译阿罗汉。甘马,旧译羯磨。伍波萨他,旧译布萨。巴帝摩卡,旧译波罗提木叉。沙玛内拉,小沙门,旧译沙弥。
一本第一版的书,把旧译名并排放在新译名旁边,读者一眼就看见自己在读一次重译。
收拢一下
五本书的第一次,各是一样东西。一千册,二十三篇,两千多页,五十个人,一部义注。
它们在架上按我读的日期排,从八月十三到九月十;写下来按第一次印出来的年份排,从一九二〇到二〇二三。两个顺序不一样,读到的先后和出生的先后本就不一样。
第一版往往是最不体面的那一版。书名会排错,注释会挤在页脚,纸薄,印数少,经手的人也就那么几个。后面的版本越改越整齐,改到第十几版、几十版,读的人手上那一本已经是干净的了,毛边全留在第一次上,留在那一千册里。
五本里最晚的一本,第一版就印得讲究,深褐烫金,气派得像已经出到第十版。它是站在别人一百年的经验上开的头。
书架这一栏只写最近阅读的日期,不写版次。一本书改过几回、删过几篇、换过谁的名字,架上看不出来,只有翻到版权页,或者把两个版本并排摆在桌上,才看得见。
我把那本两千多页的放回架上,它排在最上面,日期是九月十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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