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三十九期
微信读书的书架一屏五本,每本底下那行小字写着作者。这一栏的长短差得很远。
第一行最长,樊锦诗口述,顾春芳撰写。第二行只挂一个人,彼得·考夫曼。第三行一个名字,施一公。第四行一个名字,池骋。第五行前面多一个方括号,框里一个字,韩。
同一块屏幕上截下来,五个署名,五种写法。翻进去才明白,作者栏上写着谁,跟书里谁在说话,常常对不上号。

01一兜李广杏
《我心归处是敦煌》
二〇一四年夏天,北大几位教授去莫高窟考察,顾春芳跟着去了。她在艺术学院教美学,本来跟敦煌学没什么关系。樊锦诗接待了他们,安排看洞窟,安排和研究院的专家座谈。
两年后,北大美学与美育研究中心要做一组当代人文学者的访谈,名单递到樊锦诗那里,她答应了。二〇一六年暑假,顾春芳再去敦煌,这回在莫高窟和榆林窟待了整十天。她带了十三个部分、一百多个问题。
那十天的傍晚,樊锦诗披一件外套,拎一兜李广杏,到宾馆来找她。两个人坐着聊,聊到星星出来,樊锦诗再走回去。
书里第三章有一节,题目叫「李广杏,如此人间好杏」。那兜杏后来进了书里。
十天之后回到北京,两个人几乎每天通一两个小时的电话,后来攒出二十多万字的访谈材料。材料搁了两年,那两年里两边家里先后有至亲离世,稿子就压着。二〇一九年年初,樊锦诗自己提出来,把访谈录改成一部完整的自传,她到北大住了一段时间,两个人逐字逐句校。
书是这么来的。作者栏上「口述」在左,「撰写」在右,中间空一格。
顾春芳讲过她要写的是什么,一个对敦煌学有广泛研究、又一生在做文物保护的人的「心灵史」。她本来不是研究敦煌学的,为了这本书去查了大量的敦煌学论著、画册、文集,连《敦煌研究》这类期刊也翻。她要写的这个人,一辈子的话大半都说的是敦煌,难得说一回自己。樊锦诗面对公众最常讲的一句是,别说我了,还是说说敦煌,说说莫高窟。自序里她交代了为什么肯开口,「我特别信任她,访谈时完全处于放松状态,问什么就说什么,敞开心扉毫无保留。」
书上留下的是樊锦诗的声音。她讲过一句「此生命定,我就是个莫高窟的守护人」。她讲离开敦煌的感觉,「好像自己在精神上被连根砍断」。她还讲每天进洞窟,「享受每天清晨照入洞窟的第一缕朝阳,然后看见壁画上菩萨的脸色微红,泛出微笑」。
这些话都是她说的,一个字一个字说给一个人听,那个人再一句一句写成书。声音是原声,句子是别人的。写得好,读者看不出接缝;写得不好,读者会觉得隔着一层纱听人转述。

02巴菲特论芒格,芒格论巴菲特
《穷查理宝典-全新增订本》
第二本的作者栏是彼得·考夫曼。芒格的名字挂在副标题里,跟着「智慧箴言录」四个字。
翻开目录,头几行是这样的。中文版序言,李录。序言,巴菲特论芒格。驳辞,芒格论巴菲特。导读,彼得·考夫曼。
一篇写他,紧跟着一篇他写回去。两个人隔着两页纸互相评点,编书的人站在旁边。
考夫曼是芒格的老朋友,也是每日期刊公司的董事。他把芒格二十来年的演讲、年会上的即席问答、报纸上的文章,一篇一篇收起来,按类排,配上图片和注释。第一章里还有「忆念:晚辈谈芒格」和「朋友们如是说」,都是别人在讲他。
芒格在这本书里从头到尾是被谈论的那个人。书名里「箴言录」三个字已经把用法交代了,这本书是用来翻的。
第四章收了十一篇讲稿,从哈佛学校的毕业典礼讲到南加州大学的法学院,最后一篇《人类误判心理学》最厚,二十五种倾向一条一条编号。第五章是文章和报道,书末还跟着一份推荐书目和一份年谱。
二〇二一年那个增订本,五百六十八页,法式精装,一百八十八元。这一版在五年前那一版的基础上改了一半以上的页面,加了芒格近两年的两篇新作,用寓言的方式批评美国金融体系。二〇二三年十一月二十八日,他走了,九十九岁,离一百岁还差一个月。人还在的时候,这本书一直在长;人走了,书停在那一版。
这本被叫作投资圣经的书,最厚的一章讲的是人怎么做错判断。他把那些路数一条条编号,命名,排成清单。一个把别人的错误整理成册的人,站在册子外面。这份册子是别人替他收的。
书前的推荐语里引了他一句话,说这本书之所以有用,就在于能帮助大家自学。这句放在一本书的处境里挺耐琢磨。一份被整理出来的思想,被整理者本人承认它的用法是自学。整理这件事,等于把说话的人请出房间,留下材料给读者自己走一遍。

03五十篇,最早那篇写在二十年前
《自我突围》
第三本的作者栏干干净净三个字,施一公。
书是二〇二三年四月出的,三百二十四页。里面收了五十篇文章,前后跨二十年。有的是给青年学生写的,有的是演讲稿,有的是回忆家里人。编者把它们分进八个部分,家世故里、成长足迹、生活百味、师友情谊、育人之思、科教心得、清华与我、西湖逐梦。
八个部分排下来是一条路,从河南小郭庄一直排到杭州云栖。这条路没有一次写成,它由二十年里一段一段的文字接起来,最后被人按顺序码好。成长足迹那一组里有出国留学和中餐馆打工,生活百味那一组里有「今天三千米」「我的时间分配」「我想儿子」,师友情谊那一组里排着杨振宁和饶毅。这些都是当年写下时各自独立的小文章,谁也没打算让它们住在同一本书里。
自序的题目叫「向理想前行」。书里另有一篇叫「但求真实」。他在这篇里交代了版税的归处,全部捐给西湖教育基金会,用来建西湖大学。落款是二〇二三年二月十四日,西湖大学云栖校区。五年前的这一天,西湖大学获教育部批准成立。
新书分享会上他说过三个写书的动力。一是让人看到一个真实全面的自己,二是日子久了喜欢回头看看,第三个他自称「私心」,想借这本书让更多人知道西湖大学。
第三个动力值得多看一会儿。一本书把过去二十年的文字重新装订,装订的动机里有一条是给一所新学校做介绍。这个动机说出来了,读者反倒清楚这本书的编排逻辑从哪儿来。八个小标题,最后两个是「清华与我」和「西湖逐梦」,一路铺到当下。
写自己的人,用的也是旧材料。二十年前那篇文章里的他,跟今天坐在这里签名的他不是同一个人了,可两篇文章装进同一本书,读起来像一次长途接力。

04从第一条跳到第三十条
《起号》
第四本的作者是池骋,书名叫《起号》,副标题「给自媒体人的六十条实操干货」。机械工业出版社,二〇二四年三月,二百八十八页。
它的目录由条目组成。定位篇、搭建篇、起号篇、运营篇、变现篇,五部分。起号篇里的小节一条一条往下排,「第一条作品」「第二条作品」「第三条作品」,接下去是「更新的频率」「内容的成本」,然后跳到「第三十条内容」,再往后跳到「一千位粉丝」。
前三条一条一条讲,像教练站在旁边数拍子。数到第三条就收了,换个别的话题,再出现已经是第三十条。中间那些条没有单独占到位置。前三条是新号最难过的坎,三十条是平台给判断的门槛,一千粉是另一道。
编书的人把力气花在哪儿,看目录就知道。六十条干货写在书名上,目录里真正排出来的只有几个数字。一本书的骨架常常藏在它愿意为哪几个数字腾出位置上。
这六十条也不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作者做了十多年自媒体,讲了七年课,书里的作者简介写着个人粉丝过百万、孵化的博主加起来四千万。六十条更像一份讲课提纲被摊平在纸上。课上说过的,写下来再印一遍,这在今天很常见,算不得毛病,书的好处是可以翻回去,讲课不行。
一本工具书的作者只有一个人,读者却要拿自己的账号去验证。写的人交方法,验的人交时间。这大概是所有工具书共同的分工,也是它们最容易过期的地方。平台上的一条规则变了,书上第几十条就得作废,可纸没法改。所以这类书的作者栏虽短,实际还有一栏没印出来,是那些在下面提问题的读者。

05三个人在看,她一句话不说
《素食者》
第五本的作者栏前面挂着一个方括号,里面一个「韩」字。韩江,一九七〇年生,二〇二四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这本书分三部分,「素食者」「胎记」「树火」。
第一部分,说话的是英惠的丈夫。第二部分,说话的是英惠的姐夫。第三部分,说话的是英惠的姐姐。三个人的眼睛都落在同一个女人身上。
英惠在第一章里还说过几句,越往后越少,到第三章就几乎不出声。她想变成一棵树,只要阳光和水。这个退法在三章之间一点点完成,一章退一层,退到最后,她连话都不必讲了。
三章三个视角,主角从不自己出场。读者对她的了解全靠三个人的转述。丈夫嫌她麻烦,姐夫把她当成一件作品,姐姐在她床边守着,一边守一边想自己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三个人都在讲她,讲着讲着讲成了自己。
这本小说因此有一副很硬的骨架。一个人被三个人分别描述,描述完了,你还是不知道她心里到底怎么想。韩江说过,她要写的是一个誓死不愿加入人类群体的女性。这个人物不说话,小说才立得住。
二〇〇七年这本书在韩国出,二〇一六年拿了布克国际文学奖,那是这个奖第一次颁给单独一本书。二〇二四年诺贝尔文学奖的授奖词说她的散文强烈而有诗意,直面历史创伤,揭示人类生命的脆弱。一本书里最沉默的那个人,替作者把两个大奖都挣回来了。
署名的地方只有一个人,中文版的字是另一个人写的。译者在版权页上,胡椒筒。二百零八页。翻译这件事在这本小说里格外要紧,中文读者读到的每一个停顿、每一处留白,都是另一个人给的。
收拢一下
五本书摆在一起,作者那一栏是五行字,五种长短。最短的一行只有一个名字,最长的一行两个人中间隔着两个词。方括号里一个字,把作者放到了另一个国家。副标题里藏着说话的人。作者栏上站着一个编书的人。
书架这一栏,是读者认识一本书时读到的第一行字。它长得像一个人的名字,实际是几个人合力按下的一个印。
书架上这五本,四本标着已读,最后一本到现在还挂着在读。那本没读完的小说,恰好是五本里唯一一个连她自己都不肯出声的故事。
我又想起那一兜李广杏。那十个晚上,樊锦诗每天拎一兜来,聊到星星出来。书里后来有一节叫「李广杏,如此人间好杏」。写那一节的人,是听她讲杏的人。
一本书上写着谁的名字,跟谁在深夜里说话,是两件事。前一件印在封面上,后一件留在书页里,要读到某一页才碰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