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三十八期
书架上五本书,每本底下压着三个灰标签。已同步,图书,已读。
标签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五本一模一样,划线零,想法零。
五本都读在去年秋天,九月十九到十月二十四,前后一个月零几天。一个月读完五本,一条线没划,一个想法没记。
书是真读完了。读的时候手没动。
这五本凑在一起,恰好都要动手。一本要人编,一本要人查,一本要人练,一本要人摆,一本要人尝。
读完不算,得做一遍。

01编一本
《晨曦集》
《晨曦集》,杨振宁、翁帆编著,商务印书馆二〇一八年三月,二百七十八页,五十九块,精装。
架子上作者栏写着「杨振宁 翁帆」,两个名字并排,中间空一格,看不出谁写谁编。纸书封面上印的是「编著」,两个字管两个人。
翻开目录,每篇文章前面挂一串码。有的是数字打头,后面缀一个字母;有的反过来,先一个字母,中间几个数字,末尾再一个字母。
二十几篇,二十几个号。号有长有短,长的六个字符,短的四个。
像库房。
一本书用库房的办法编,好处是能一直往里添。二〇二一年果然出了增订版,八十八块,加了十几篇,加了邓稼先一九七一年写给他的那封信,加了他一九七一年访华回去之后的那场演讲。
目录里有一篇是「关于放弃美国国籍」。下一篇是「杨振宁先生的『精』与『傻』」。前一篇他自己写的,后一篇翁帆写的。两篇挨着,排在目录里相邻的两行。
全书翁帆只写了这一篇正文。后记也是她写的,落款「二〇一七年八月于清华园」。
后记里有一句,「与先生在一起十几年,渐渐明白了,一个如此幸运的人,他关心的必然是超越个人的事情。」
前言是杨振宁写的。他先把十年前《曙光集》前言里的一段原样抄了一遍。鲁迅、王国维和陈寅恪的时代是中华民族史上一个长夜,他和联大的同学就成长在这个夜里。抄完跟一句,「我今年八十五岁,看不到天大亮了。翁帆答应替我看到。」
十年前他说自己看不到。十年后写新书前言,这句话又被抄了一遍,后面接的是另一句。今天天还没有大亮,但曙光已转为晨曦,看样子如果运气好的话,我自己都可能看到天大亮。
那年他九十五。
二〇一八年五月十日,新书在清华高等研究院发布。他上台致辞,说感谢商务印书馆,说自己确实非常幸运,小时候中国贫穷愚昧,后来经过很多苦难,居然有今天。末了一句,希望各位帮他出一本《天大亮集》,等他一百岁。
场上笑,鼓掌。这本没有出。
那天会上,香港中文大学的陈方正讲了一句话。物理学的巨大成就仅仅是杨先生的一半,另外一半是他的中国情怀,两半互为表里。这句话上了新闻稿,没进书。
翁帆那篇的题目,把一个人劈成两半。一个精字给物理,一个傻字给别的。写的人跟他过了十几年,知道哪一半要多写,哪一半要少写。
编这本书,一半是他做的,一半是她做的。他写,她排号。

02查词条
《哲学的慰藉》
《哲学的慰藉》,阿兰·德波顿,资中筠译,上海译文出版社二〇一二年二月。
架子上书名后面什么都没有。纸书封面右上角印着一行小字,阿兰·德波顿作品集。丛书名在书架上被摘掉了。
封面白底,书名竖着排在右边,中间塞进一幅小画。蓝的天,绿的草,颜料涂得很厚,边缘不齐。
六章。第一章对与世不合的慰藉,苏格拉底。第二章对缺少钱财的慰藉,伊壁鸠鲁。第三章对受挫折的慰藉,塞内加。第四章对缺陷的慰藉,蒙田。第五章对伤心的慰藉,叔本华。第六章对困难的慰藉,尼采。
六种过不去的处境,六个死了很久的人。
翻到第三章,格式变了。前两章还在讲故事,到塞内加这里忽然排出一份词典。词条五个,愤怒,震惊,不公正感,焦虑,受嘲弄感。每条底下是他的解法。
一个人被流放八年,回来当了皇帝的老师,最后被这个学生赐死。割开血管不死,喝下毒药不死,最后要求进蒸汽室,闷死在里面。这些事写在词典前面,当序言用。
词典这个词一出来,书就换了一种用法。它不再要求你从头读到尾,它让你按情绪去查。今天心里堵在哪一条,翻到哪一条。
往回翻一章,伊壁鸠鲁那里还有一份分法,把欲望切成三堆。自然而必要的,自然但不必要的,既不自然又不必要的。第三堆最多,货架上摆的大半属于第三堆。
伊壁鸠鲁那句判词留在章末。快乐可能得之不易,不过障碍不在金钱方面。
周国平在序里把这本书往下按过一格。他说慰藉像心理治疗,重在调整心态,智慧调整的是看世界和人生的总体眼光。
按下去之后,这本书反倒更好用。心里堵着的时候,总体眼光用不上,能用的是那一条。

03做练习
《如何成为面向未来的学习者》
《如何成为面向未来的学习者》,卡罗尔·卡特、莎拉·莱曼·克拉维茨著,苗瑞、宋雨沁、程玥译,机械工业出版社二〇一八年七月,二百七十九页,五十九块。原书第七版。
架子上书名后面挂着一个括注,被截断了,只剩「原书第」三个字加一个括号。第几版没显示出来。
封面是白的,书名竖排在右,底下压着四行彩色大字,字母被切成一块一块,红黄蓝灰拼起来。
十二个章节标题,全是问句。
大学会如何帮助你实现目标。为什么一个学习者要去思考「我是谁」。你能怎样管理时间。怎样管理你的金钱。为什么提出和回答问题这么重要。怎样提高阅读理解能力。怎样成为一个更好的倾听者。记忆是如何工作的。考前准备是如何提高考试表现的。
一本书的目录排成十二个问句,读起来像有人在对面坐着问话。
第六章给了一套读书法,五步。先翻一遍,把标题改成问句,再读,合上书自己复述,隔几天回头看一遍。每一步都要求合上书,不许眼睛钉在纸上。
每章里还有一个栏目,叫内部人士的忠告。两个作者分了工,一个在商界待了一辈子,一个在大学教学生成功学,卡罗尔给的是职场上的建议,莎拉给的是学校里的建议。栏目上的分工就是两个人的分工。
全书要养成十一个习惯。定目标,认识自己,管时间和钱,有目的地沟通,批判和创造,读纸也读屏幕,会挑信息,会听,会记,会从风险里找机会,会调头。
十一个习惯,十个教你往前,最后一个教你调头。
这本书是教材,给刚进大学的人用。教材有个规矩,每章末页要留题。这本书每章末页的题,要你自己填。你是谁,你看重什么,你的时间花在哪,你上一次考试错在什么地方。
做题的人是学生。答案没有标准,也不交上去。

04摆个摊
《摆摊式创业》
《摆摊式创业》,黄碧云,人民邮电出版社二〇二四年十一月,二百六十一页,五十九块八。
架子上书名后半截是「会摆摊就会做生意」,副标题。全书的分量压在七个字里。
封面顶上一条红白条纹的棚子,底下四个大字,摆摊式创业,中间夹着一个计算器。
目录按关排。第一关,我该卖点什么呢。第二关,从哪里进货便宜呢。第三关,怎么定价能赚更多。第四关,怎么管钱才科学。第五关,怎么花最少的钱买对设备。第六关,要进多少货才能不浪费。第七关,怎么才能找到稳定的好摊位。第八关,怎么找到生意好的菜市场摆摊。第九关,怎么摆货才能让摊上看起来不乱。第十关,要做哪些动作才能多卖货。
十关走完,第一章结束,末页是十二条锦囊。
写书的人做过二十年零售,给上千家零售企业讲过课,帮一家钢铁集团旗下的超市,三年里营业额涨了三倍。她写进货价怎么压,摊位怎么找,货怎么摆,都是从这些店里搬出来的。
第二章换成跟练,十八个「跟某某小摊学某某」。跟卖饭团的摊主学写短视频脚本,跟苕皮小摊学直播互动话术,跟编发小摊学蹭流量,跟水果小摊学异业联盟,跟夜市小摊学招牌设计,跟泡凤爪小摊学试吃流程,跟烤饼小摊学提升翻台率,跟袜子小摊学提升销量,跟春联小摊学赚流行的钱。
十八个摊主,十八种活法。
第三章十个杠杆,从摆摊到开网店,到开直播间,到开连锁品牌摊,到夜市经营,到技术加盟。摊子还是那个摊子,往上能接的东西一样一样列出来。
序有两篇,脱不花一篇,小马宋一篇。书末有一篇跋,谈营商环境。
书里有一句判词,未经实践的创业道理尤其危险。这句印在封底,也印在扉页。
这句话把这本书的位置定死了。它不许你读完就算懂。

05尝一口
《寻味东西》
《寻味东西》,扶霞·邓洛普,何雨珈译,上海译文出版社二〇二二年四月,一百六十三页,四十八块。译文纪实。
架子上作者名后面跟着一串,扶霞·邓洛普,五个字,看不出是英国人。丛书名被括号截断,只剩「译文纪」三个字。
封面是一位系黑白条纹围裙的女士,粉红短袖,双手端一盘辣子鸡,站在瓷砖墙前面。身后架子上坐着一位瓷的神像,旁边挂一盏铁皮罩的灯。
四部分,二十五篇。第一部分吃东吃西,十篇。第二部分奇菜异味,五篇。第三部分心胃相通,四篇。第四部分食之史,六篇。
陈晓卿在序里写,如果你是一个热爱美食、热爱生活的人,那么扶霞的文字肯定是你的菜。如果你一日三餐味同嚼蜡,这本书不读也罢。
这话是夸,也是划线。
书里有个附页,别处少见。题目叫随笔文章首次发表刊物及日期一览表。
一张表,二十五行。每行是篇名,原发刊物,发表日期。最早一篇二〇〇五年,最晚一篇二〇二〇年,中间跨十五年。
十五年里,这些文章先在英国和美国的报纸杂志上登过一遍,读者是外国人。然后由何雨珈译成中文,再给中国读者看一遍。
同一批文字,走过两趟。
她在书里写绍兴的臭霉菜,写西方的奶酪,写为什么有人能咽下前者却受不了后者。写重庆的鸭舌怎么吃,写伦敦家里在后院杀鸡把邻居吓着。写宫保鸡丁和左宗棠鸡各是哪儿来的。
这些题目分开看都是闲话,排在一起就是一张表。表头三栏,篇名,刊物,日期。往下看,看见的是一个人的嘴伸到多远的地方,伸了多久。
收拢一下
五本书,五个动作。
编,是别人替你收拾。查,是心里堵住的时候翻到那一条。练,是每章末页那道题自己写。摆,是十关走完再回来看第一关。尝,是吃完之后把日子记下来。
五个动作里,编和尝要慢,一个排号,一个记账。查和摆要快,一个当场翻,一个立刻做。练在中间,不快也不慢,得一章一章过。
书架上那三枚标签是系统给的。已同步,是说文件传上去了。图书,是说这本有纸书。已读,是说翻到了最后一页。
三样都对,三样都不管用。
读完了,手上什么也没留下,这件事只有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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