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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三十七期

2026-10-31 · 5 本 · 约 4,010 字

本期书目

上一次说到的那个药盒还在包里,七格,每格中间隔一道。

这回盯上的是床头那张卡。白底黑字,最上面一栏是床号,第二栏写「患者」,后面跟一串数字。名字在底下更小的一栏,字号小一号。护士进门报床号,家属叫名字,病历本上写「患者神志清,对答切题」。

同一个人,一天里被叫三种,只有一种进了病历。

五本书碰上的是同一件事,谁有资格开口。医生、本人、学生、后人、出题的人,站的位置不一样,说出来的话就不一样。

五节的题目,是五个人称。

《见证生命,见证爱》封面

01我看见了

《见证生命,见证爱》

《见证生命,见证爱》,路桂军,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二〇二〇年九月,新民说,二百七十二页,六十二块。

架子上这本书的名字前面挂着「新民说」,丛书名跑到了书名前头。

书前有三篇序。第二篇的题目是「医生也要医死」。第三篇是「面对临终、死亡和悲伤,我们需要更多的书写和交谈」。正文前还夹一封短信,给二姐的。

九章。何为死亡;疼痛与死亡相伴相生;我见证了太多死亡,也见证了太多爱;我们在文化与信仰中安置自己的哀伤;我自己和我的家庭,哪个更重要;安乐死与自杀;从现在起,想象一次死亡;我所理解的生命教育;如何进行生命教育。尾声排在二百三十九页,后记二百四十三页。九章加起来不到二百四十页。

作者简介上写着,清华长庚医院疼痛科主任,兼厦门长庚医院疼痛科主任。他自己说做疼痛做了二十一年。

九章的题目里,「我」一共出现三次,病人一次也没有。

三个「我」分别长在「我见证了」「我自己和我的家庭」「我所理解」上头。第五章那个「我」最含糊,是床上躺着的,还是站在床边的,题目没标。整本书里,「我」是个查房的人,白大褂,拿着病历,一天走几十个床。病人多是「一位老太太」「一个二十七岁的小伙子」「有个病人」。名字很少出现,出现了也多半被抹掉,剩下年龄和病。

他写过一句自述,我一直记着。医乃仁术,我们的第一要务一定是尊重患者的生命,没有什么可以逾越生命。

第七章的题目是一个动作。从现在起,想象一次死亡。那句话的主语是读者。

落到实处是四个动作。道爱,道谢,道歉,道别。书里说这四样该成为每一个中国家庭面对死亡的智慧。

我在这四个动作上停了一会儿。四件里三件是补,只有最后一件是断。补要时间,断要当场。

四味药,三味得煎几十年,一味当天就得喝。

一个人要是前三件攒了一辈子没做,最后三天做不完。他做了二十一年安宁疗护,这四个字是从几百个床边收拢来的。收拢得太齐,也容易漏掉那些不齐的。有人到死不肯说那三个字,也有人说了对方不接。这些书里提得少。

《杨振宁文录》封面

02我自己

《杨振宁文录》

《杨振宁文录》,副题「一位科学大师看人与这个世界」,海南出版社二〇〇二年八月,三百四十七页,二十五块。

架子上这本书的名字被存成一串拼音,副标题掉得只剩「一位」两个音跟在末尾。一个人在书架上被改了一次名。

书前有一篇小传,末尾附主要参考文献。中间六部分。关于家人及自己;关于师友;关于中国;关于科学及科学文化;关于美及宗教;关于教育。

六部分像一只书柜,按「这些人是谁」分格。

第一部分里,写父亲的两篇,《父亲的教诲》《父亲和我》。写母亲的一篇,《母亲的影响》,底下挂着两篇答记者问,一家新加坡的报纸,一家新加坡的晚报。写自己的《关于我入美国籍》。再往后,《忆我在中国的大学生活》,《七十年代初我对中国的访问》,《读书教学四十年》。

母亲那一节,是他的话被别人问出来的。

《关于我入美国籍》这一篇,收在第一部分。改国籍这件事,他归到了「家人及自己」那一格。

第二部分写师友。《忆费米》,《陈省身和我》,《现代物理和热情的友谊》,《最敬爱的挚友邓稼先》。写邓稼先那一篇里有一句话我读过很多遍。邓稼先是中国几千年传统文化所孕育出来的有最高奉献精神的儿子。

第四部分有一篇《几位物理学家的故事》。费米,泰勒,奥本海默,爱因斯坦,泡利,海森伯,狄喇克,昂色格。八个人挤在一篇里,像一张合影,都露着脸,都不占地方。

书出在他八十岁那年。六格排下来,一节比一节往外,从父亲母亲退到师友,退到中国,退到科学,退到美和宗教,最后退到教育,退到后来人身上。一个人的自述退到这个地步,成了给别人的建议。

《李政道评传》封面

03他

《李政道评传》

《天语物道:李政道评传》,赵天池,中国计划出版社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四百三十页,五十八块。

六篇,家世,战乱,留学,悟道,巅峰,归真,二十八章。最后附一份目录,李政道和杨振宁两个人合写的论文,按年排,从一九四五年到一九六三年。

第二十七章叫「合久必分实堪伤」。第二十八章叫「破缺的宇称」。全书写到这儿收笔。

作者是李政道的学生,做实验粒子物理。书里他自称「笔者」。

李政道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二十四日生在上海,祖籍苏州。十六岁自学考上浙江大学,跟着束星北、王淦昌。战乱里转到西南联大,吴大猷把他荐出去。一九四六年,以大三学生的身份进芝加哥大学研究生院,师从费米。一九五〇年六月拿到博士。

一九五六年十月一日,他和杨振宁的论文《弱相互作用中的宇称守恒质疑》发表。一九五七年十月三十一日,瑞典那边宣布当年的物理学奖,十二月十日颁奖。他三十一岁。从论文发表到拿奖,十三个月,这个速度到今天没人破。

这本书的英文题名,范围只画到「早年与事业」。中文书名却叫评传。一个「评」字,压在最后两章上。前二十六章都是传。

第二十三章叫「孰先孰后起争议」。宇称不守恒是谁先想到的,这个问题从一九六二年吵到今天。写书的人是谁的学生,读者心里有数,他自己也知道。那一章里,两个人的说法并排放着。

传是学生写的,评只能占两章。

附录那件事我一直记着。一本人物的书,末尾不附年表,附的是两个人合写文章的目录,按年编号,停在一九六三年。分开了,目录里两个名字还钉在一起。

他后来讲过一句话,张杰转述过。中美联合培养物理类研究生那件事,从某些方面讲,比做宇称不守恒还有意义。那项计划从一九七九年走到一九八九年,参加考试六千多人,最后送出去九百一十五个。

书出在二〇一七年,他还在。二〇二四年八月四日凌晨两点三十三分,他在旧金山家里去世,九十七岁。这些书里没有。

《魏晋风度二十讲》封面

04他们

《魏晋风度二十讲》

《魏晋风度二十讲》,华夏出版社二〇〇九年一月,二百八十九页,二十八块,「伟大传统」丛书。骆玉明、肖能选编。

架子上这一本,作者那一栏写着「冯友兰 李泽厚 等著」,括号截断了,编者的名字退到第二行。

二十篇,十九个人,宗白华占两篇。最早的一篇是鲁迅一九二七年七月在广州的演讲,《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那年他四十六岁,讲了两场。

排在前头的几篇,李泽厚《魏晋风度:人的主题》,余英时《名教思想与魏晋士风的演变》,顾农《七贤林下之游的时间与方式》,高华平《评东晋的风流宰相谢安》,罗宗强《陶渊明:玄学人生观的一个句号》。冯友兰《论风流》在第十四,宗白华《论〈世说新语〉和晋人的美》在第十五。

从第十六篇起,题目换了。宗白华《清谈与析理》,陈寅恪《清谈误国》,唐长孺《清谈与清议》,白化文《麈尾与魏晋名士清谈》,孙机《魏晋时代的「啸」》。

五篇,三个「清谈」,加一把麈尾,一声啸。

宗白华那篇的开头,我抄下来了。汉末魏晋六朝是中国政治上最混乱、社会上最苦痛的时代,然而却是精神史上极自由、极解放,最富于智慧、最浓于热情的一个时代。同一篇里还有一句,晋人向外发现了自然,向内发现了自己的深情。

冯友兰说,风流是一种所谓的人格美。他把真风流拆成四样,玄心,洞见,妙赏,深情。

按年头数。鲁迅一九二七,宗白华一九四〇,冯友兰一九四四,王瑶一九四八年写完《中古文学史论》,李泽厚一九八一年,《美的历程》第五章就叫魏晋风度。五篇,隔了五十四年。

编者在前言里打过招呼。收进来的文章,作者专业不一,情性有别,视角各异,观点难免有抵牾。他说得客气。宗白华把晋人写成了神,风神潇洒,到了人生境界的极致。鲁迅在同一本书里,把这份潇洒扯下来,露出虚浮的内面。

同一批人,隔了十几篇,成了两个样子。

二十篇,没有一篇是魏晋人自己写的。

这些人都死了一千七百年。他们没法出来说哪一篇写得对,也没法说哪一句被引错了。《世说新语》里有一句,桓温问殷浩,你比我怎么样。殷浩答,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一千七百年后,一个「他们」,是后人替他们攒的。

《你以为你以为的就是你以为的吗?》封面

05你

《你以为你以为的就是你以为的吗?》

《你以为你以为的就是你以为的吗?》,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二〇一二年三月,湛庐文化,游伟译,二百零八页,三十九块八。

架子上只挂了一个作者名。纸书上印的是两个,朱利安·巴吉尼,杰里米·斯唐鲁姆,两个人合办一本叫《哲学家杂志》的刊物。

开头是导言,题目叫「我以为」。接着是热身场,一叠「你同意吗」,挨着答,答完书里按两两搭配算给你看,哪两处打起来了,编上号。再往后十二章,每章题目都是同一句话的变体,你以为这样,你就真的这样吗。第二章问逻辑,第三章问三段论,第七章问道德的双重标准,第十一章问自由。第十二章换了写法,「原来我并不知道」,后面六十道题。

别的书里,人是被写的。这本书每一页都在等你填。

它不判对错。它把你前后几个答案放到一处,看它们打不打架。一个答案单放着,怎么看都行。两个并排,问题就露出来。上一本里两个学者吵架,各写各的;这一本里一个人自己跟自己吵,是当场的。

我读的时候卡了一下。这种查法只查里面,不查外面。一个人可以把一整套错的看法摆得严丝合缝,半点矛盾都没有。它还假定你手里有一套看法。多数人没有,多半是随手答的,答完发现十几处打架,合上书,明天照旧。

它的用处也在这里。三个「你以为」套在一起,最后跟一个问号,让你在答之前,先看一眼正在答的那个人。

收拢一下

五本书,五个人称。我,我,他,他们,你。

一个人先得有「我」,才写得出第一人称。得有学生,才成得了「他」。得等一百年,才攒得出一个「他们」。得有人肯花一本书的力气来问,才会被叫成「你」。

床头那张卡上的「患者」,也有名字,名字在更小的一栏里。

药盒那一味隔天的药,上一次说它没进格子。这回我想的是,它连名字都没有,包装上只有一串化学名,一天一次,隔天一次。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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