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三十六期
家里有一个药盒,一星期七格,每一格中间还隔一道,分成早和晚。
上个月给母亲装药。装到最后一味,说明书上写着隔天一次。我把那七格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有它的位置。
后来它单独放在盒子旁边。盒子扣上,两个一起进包。
这一轮读了五本。五本都在做同一件事,把一段连着的东西切开,一格一格编上号。切得干净,编得整齐。我读的时候一直想着那一味隔天的药,它该放进哪一格。

01十一章
《理性乐观派》
里德利这本《理性乐观派》,机械工业出版社二〇二一年十二月出的典藏版,闾佳译,四百零八页,八十九块。序言的题目叫「当思想有了性」。这个题目是全书的赌注,他认为新东西都是两样旧东西碰上以后生出来的,一个人坐着想,想不出来。
十一章。我把目录抄下来看了一遍。第一章更好的今天,第二章集体大脑,第三章制造美德,第四章养活九十亿人,第五章城市的胜利,第六章逃离马尔萨斯的陷阱,第七章奴隶的解放,第八章发明中的发明,第九章转折点,第十章当今时代的两大悲观源头,第十一章结语。
每一章底下还挂着一个年份。二十万年,五万年,一万年,五千年,一千二百年,一七〇〇,一八〇〇,一九〇〇,二〇一〇,二一〇〇。
他把二十万年摊开,隔一段落一刀,刀口落在年份上。
书里的判断不复杂。两百年来每一代人都相信世界正在变糟,而数据一直是往上的。他把这个错位归到人脑子里,坏消息容易记住,好消息过几天就当成了应该。
里德利一九五八年生在英国诺森伯兰,牛津读动物学,博士论文写雉鸡的繁育系统。之后去《经济学人》做了九年科学编辑,再往后靠写书吃饭。他是世袭子爵,二〇一三年起在上议院有一个席位,坐到二〇二一年。
有一件事书里没写。二〇〇四年他当上北岩银行的董事长,那是一家英国的住房贷款银行,他父亲在里面做过三十年董事。二〇〇七年九月,这家银行门口排起了队,储户要取钱。英国上一次出这种事是一八七八年。他十月辞了职,银行第二年归了国家。议会的一个委员会后来批评他,说他没有看出这家银行那套打法的风险。
这本书二〇一〇年出版。写它的时候,他刚从自己那场危机里出来两年多。
他数的那十一格里,没有一格叫「他自己」。
我不服气的地方在这里。他把二十万年按刻度排开,每一段都证明人比上一段过得好。可一个人只活七八十年,落在那一段就是那一段。对落在一九〇〇到一九五〇年之间的人来说,长期在变好这句话没有用,他们要过的是那五十年。

02二十六问
《先知》
纪伯伦这本《先知》,中国经济出版社二〇二四年五月出的,李唯中译,三百六十八页,四十八块,是《纪伯伦全集》七卷里的第一卷。这一卷还收了先知花园、先行者、人之子耶稣,我读的是头一部。
原书一九二三年在纽约克诺夫出版社出,纪伯伦自己用英文写的,书里十二幅插图也是他自己画的。
结构很整。开头一节叫船的到来。一个人叫阿尔穆斯塔法,在奥法利斯城等了十二年,等一条送他回出生地的船。第十二年收割月的第七天,他上山,看见船从雾里过来。下山路上,城里的人围住他,一个一个开口问。
中间二十六问。爱,婚姻,孩子,施与,饮食,工作,哀乐,居室,衣服,买卖,罪与罚,法律,自由,理性与热情,苦痛,自知,教授,友谊,谈话,时光,善恶,祈祷,逸乐,美,宗教,死。最后一节叫告别。
二十六问里没有一问是关于钱的。有一问叫买卖,问的是交换这件事本身,人和人之间怎么才算公平。论孩子那一问,他把孩子从父母手里拿走,说那是生命自己要往前走的时候生下来的。论工作那一问,他打了个比方,干活的人像一支笛,时辰的气息从心里穿过去,才成了音乐。
我数了一遍。
二十六个人问的全是「这样对不对」,没有一个张口要办法。
每一问一两页。他答完一个,下一个接着上来,中间没有停。整部书是顺着读的,读快了像一场雨,读慢了一页一页都站得住。
纪伯伦一八八三年生在黎巴嫩北边的山里,十二岁随家人去了波士顿,后来到巴黎学画,见过罗丹。他一九三一年在纽约去世,四十八岁。这部书是他一生里最出名的一本,如今这个译本的介绍上说,它被译成五十六种文字,卖了七百万册。这个数字我信一半,一部散文诗卖多少册,本来就难数。
我读的时候注意到一件事。二十六问的顺序不严,可两头是准的。开头问怎么去爱,最后问怎么去死。

03二十三对
《基因组》
同一个人写的另一本,《基因组》,机械工业出版社二〇二一年二月,尹烨译,三百九十二页。这本书一九九九年就在英国出了,比《理性乐观派》早十一年。
二十三章,一章一对染色体。目录就是一张核型图的文字版。一号生命,二号物种,三号历史,四号命运,五号环境,六号智商,七号本能,那一对性染色体讲冲突,八号自利,九号疾病,十号压力,十一号个性,十二号自组装,十三号史前,十四号永生,十五号性别,十六号记忆,十七号凋亡,十八号疗法,十九号预防,二十号政治,二十一号优生,二十二号自由意志。
每一章挂一个基因。四号挂亨廷顿,那一段重复序列像一颗定时炸弹,什么时候响,响得多重,都写在里面。七号挂语言。十七号讲细胞怎么自己了断,多出来的、长歪的,到点就被清掉。二十一号挂优生学,讲一百年前那批人拿错了遗传学,办了多少错事。
一对一对排好,编上号,这个动作医院里天天在做。抽一管血,染色,拍照,二十三对按个头排成一张图,谁多一条谁少一条,眼睛一扫就看得出来。
人有二十三对,黑猩猩有二十四对。少的那一对没有真少,是两条并成了一条,并在了第二号。
第二号那一格,本来就是两道格并起来的。
格子是自然给的,可哪个基因配哪个词,是他挑的。
两本里德利摆在一起看,有意思。前一本把人类历史切成十一份,后一本把一个物种切成二十三份。同一支笔,隔了十一年,换来换去都是同一个动作。
这本书有一个地方老实。他在导论里说,二十三章表面上各写各的,底下有一条线。这话是真的,那条线就是他自己。染色体只按大小排队,一号到二十二号,跟命运、优生这些题目没有半点关系。是先有格子,后有东西。

04五部分
《纳瓦尔宝典》
《纳瓦尔宝典》,中信出版社二〇二二年四月,赵灿译,六十八块。编者叫埃里克·乔根森。
源头是二〇一八年五月三十一日。纳瓦尔那天在推特上一口气发了四十条,讲同一件事,怎样不靠运气致富。没有标题,也没有号。号是后来转发和翻译的人替他编的。
乔根森把这些,加上播客和访谈,编成一本书,二〇二〇年自己出的英文版。
中文版分成五部分。积累财富,增强判断力,学习幸福,自我救赎,哲学。
四十条里我记下四句。财富是指在你睡觉时仍然能为你赚钱的资产。出租时间不会让你致富,你必须拥有股权。专长是没法通过培训获得的知识,社会能培训你,就能培训别人来替代你。代码和媒体是不要许可的杠杆。
纳瓦尔一九七四年生在德里,九岁到纽约皇后区,在达特茅斯读经济学和计算机,后来办了一家帮创业公司融资的平台,投了大约两百家公司。书里有一句他说得直接,赚钱跟工作的努力程度没有必然联系,一个人在餐厅每周干八十小时,发不了财。
四十条本来没有号,号是别人替他编的。
后半本讲幸福,讲得比讲财富更好。他说欲望是一份跟自己的合同,签的时候条款就写好了,拿到之前不许高兴。他还说幸福是一种可以练的技能,跟练肌肉一样。
这本书的难处在第四十一条。四十条单拿出来,每一条都对。四十条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件需要天赋、时间、本金和运气的事。
四十个「可以」摞起来,是另一件事。
它的用处也在这里。一个人想不清自己该干什么的时候,四十条里总有一条能对上。对上以后要做什么,它没写,那一段只能自己走。

05后记不算一章
《杨振宁传》
江才健这本《杨振宁传》,贵州人民出版社二〇二二年十月,后浪出品,四百五十二页,九十八块。副标题七个字,规范与对称之美。
十六章。去来中国情,早熟的童年,昆明的岁月,纽约普林斯顿到芝加哥,普林斯顿象牙塔,石溪新天地,分合李政道,宇称不守恒的革命,开创规范场论的大师,统计物理集大成,有生应感国恩宏,每饭勿忘亲爱永,追求科学美感的独行者,君子之交淡如水,历史价值的信仰者,何须惆怅近黄昏。
江才健一九五〇年生,辅仁大学数学系毕业,在《中国时报》做科学报道和论述二十二年。这本书他写了四年,其中一年多在美国,采访了崔曼、佩斯这些人。杨振宁自己说过一句,这本书开创了用中文写科学工作者传记的新纪元。
繁体版二〇〇二年在台湾出。简体版二〇一一年广东经济出版社,三百二十三页。二〇二二年这一版比原来厚了一百多页,后面多了一篇,题目叫东篱归根。
前面四本,我都数得出格子。这一本数不出来。
章数我数得清,十六章。缺的那一段不在章里,在书外头。
二〇〇二年他八十岁。二〇二五年十月,他在北京去世,一百零三岁。中间二十三年,这本传记一个字也没写,因为这本书写在那之前。后来补的那一篇讲他回清华定居,讲他把重整理科当成最后一件事情。补是补上了。
后记不算一章。
书里记得最细的是前头几章。四岁那年,战乱里,母亲教他认字,一年认了三千多个。父亲看出他有数学天分,先跟他下棋,教唐诗,再请人教《孟子》,教到能全篇背下来。一九二九年父亲到清华算学系任教,七岁的他跟着进了清华园,在那儿住了八年。一九三八年考进西南联大。一九四五年公费留美,一九四八年拿到芝加哥大学的博士。一九五四年和米尔斯写出那个规范场论,当时没人当回事,三十年后成了标准模型的地基。一九五六年的宇称不守恒,第二年就拿了诺贝尔奖。一九六六年去石溪。一九九七年回清华办高等研究中心。
他晚年说过一句话,把自己的人生比作一个圆。少年在清华园出发,绕地球一圈,最后回到清华园。
他把人生比作一个圆。圆画得出来,可你找不到哪一格是开头。
收拢一下
五个数。十一,二十六,二十三,五,十六。前四本切得干净,每一刀都落在有名字的地方。第五本切到第十六刀,刀还在纸上,人已经走到纸外头去了。
我这一篇也切了五节,每节标题都是一个数。写到倒数第二节我才明白,数格子是最容易的一步,难的是数完以后还记得,格子外头还有东西。
药盒那一味隔天的药,最后没有进格子。它就放在盒子边上,每回打开包,先看见的是它。
格子是装东西用的。装不下的那一味,才是要记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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