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三十三期
小时候家里墙上贴过一张中国地图,塑料的,四角用图钉钉住,边都翘起来了。我趴在墙根认地名,把三十几个省会的形状背了下来,还知道京广线从北京往南,穿石家庄、郑州、武汉、长沙,到广州。
后来第一次坐火车南下,夜里过黄河。我把脸贴在车窗上,看了很久,什么都没看见,外面只有黑。
那时候才明白,地图上那条线,是一整夜。
这五本书,都在处理人和世界之间隔着的那一层。

01好奇心不死,读书不止
《读书是一辈子的事》
樊登这本书二〇一八年一月由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三百二十页,五十五块。上半页是米白的底子,几条红色细竖线,右边压着几个大字。底下印着一句话,好奇心不死,读书不止。
书分三篇,认识自己,了解未来,生活精进。每本原书的处理都是同一个模子。先摆书名和副标题,下面拆成三到五个小标题,再一段一段往前推。
上篇头一本讲《幸福的方法》,拆出四节,幸福是一种能力,幸福的四个象限,决定幸福的思维方式。中篇有一本讲《指数型组织》,把十一个重要属性一条一条列开。下篇讲《非暴力沟通》,也是这个路子。
三篇的排法有讲究。先安顿自己,再放眼看外头,最后回到过日子的手艺。一个人心乱的时候得先看清自己,看清了才有余力看远处,看完了远处还得回来洗碗。这个顺序是他自己的判断,书里没写在明面上。
内容简介里说他四年解读了一百五十本。书里逐本细讲的是二十来本,剩下那一百多本在应用里。一百五十是一个成绩,二十是一个人的手能拿住的量。 这两个数字摆在一起,比书里任何一篇都诚实。
他的选书有偏心。偏实证,偏能动手,偏那种读完当天能改一件小事的。正念、抑郁、情绪急救、生存本能,都在这条线上。需要读者自己也搭进去力气的书,他基本不选。哲学、历史、诗,一篇都没有。
我照着听过几本。听的时候一点不费劲,回头去翻原书,发现自己记住的全是他的比喻,作者那根论证链一截都没剩。他给的是一间收拾干净的房子,家具都摆好了,你住进去很舒服,但你说不清这房子是怎么盖的。
这不影响它的用处。它从来没承诺后半段。

02避免科技时代的新迷信
《万物重构》
韦青这本书二〇一八年八月由新华出版社出,五十八块,华夏智库出品。他当时在微软(中国)做首席技术官,此前在摩托罗拉待过十一年。
五章。第一章讲巨变,第二章讲科学与技术不是一回事,第三章讲正在到来的智能社会,第四章讲人,第五章讲科学家。第三章最实。
这一章里有个次序,云计算、物联网、大数据、人工智能。他把四个词缩成云物大智,说它们有先后,不能跳。先有算力的池子,万物互联才有地方落;先有采上来的数据,才轮得到识别和决策。跳过前头直接干后头,是地基没打就先立柱子。
第二章拿一八六〇年的八里桥说事。僧格林沁的马队冲向英法联军的阵,马很勇,人死了很多。他没在枪的射程上停住,往下问了那支军队身后缺的那一整套东西,测量、制图、弹道计算、把一次实验变成一条规矩的习惯。枪差看得见,差的那一层看不见。
第三章还有一节,题目叫避免科技时代的新迷信。他把这一句放在云物大智后头,等于给那张次序表加了一道刹车。技术不是神,崇拜它和害怕它,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读到这里我有点不服。二〇一八年,正是人工智能最热的时候,他把话讲得很冷,还说别把技术当成新的神。七年过去,这张次序表上没有一格叫模型。二〇二二年之后,所有人直接冲到最后那一格,中间三格一夜之间成了地基,没人再提它们的名字。
他画的路线没错,只是路上少画了一样东西。一张少了东西的图,比一张错图更难防,看的人不会怀疑它。
这本书还有两个附录。第一个是一份开源硬件的制作说明,项目名叫生态智慧,教你自己在家焊一块小电路板,接几个传感器,看数据怎么从物理世界走进来。第二个是随书演讲的辅助资料,一个致辞的注解。一本讲智能社会快来了的书,最后一段路是教人拿电烙铁。 这个安排比正文里任何一句都硬气,他把话说到动手为止。

03你可以尝试先做一个废物
《重新找回自己》
陈海贤这本书二〇二四年一月由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精装,三百四十页,六十九块。
九章。假想的自我与真实的成长,更大的世界和眼前的生活,理想与平庸,匮乏与不安,关系里的独立与边界,拖延,空虚和意义感,接纳与改变,结束与开始。
每章末尾都摆着三块东西,思考与实践,多年后的回望。回望那一块,是六年后的他回头看当年写课程稿的自己。这个安排占的分量不轻。一本书里放了两个人,一个在讲,一个在后面看他讲。
章节名不客气。你有没有这样的名校学生病。接受平庸的那一刻。你是在努力,还是在模仿努力。你爱的是兴趣,还是兴趣背后的成功。每天劝自己好好活着。无论多老,做一个两眼有光的人。
「你可以尝试先做一个废物」是第三章里的一节。他的意思是先允许自己眼下什么都不是,把绷着的那股劲卸掉,才看得清自己到底要什么。人一用力,看什么都是目标;一松手,才看得见脚下。
这本书随书附了一张刮刮卡。一张纸片,涂层底下印着字,刮开才看得见。这个赠品土得可爱,也把全书的动作说完了,你先动手,才看得见底下是什么。
上一期我写他的《了不起的我》,那本讲怎么动,小步子,先迈半步。这一本讲动不了的时候怎么待着。同一个作者,两本书隔了五年,前一本教人往前,后一本教人坐下。
有个疑问我一直没消。这本书的读者多半是太用力的人,被应该两个字绑住的人。真躺平的人不会买这本书。他这套话,说到的是那群把弦绷到快断的人。弦已经断了的人听不进去,弦还没绷上的人用不着。

04只有印度人才应付得了印度人
《全球猎身》
项飙这本书二〇一二年一月由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王迪译,二百二十页,二十五万字,收在「走进世界·海外民族志大系」里。英文版二〇〇七年由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出,第二年拿了美国人类学协会的安东尼·里兹奖。
田野做了两年,印度安得拉邦、澳大利亚悉尼、马来西亚。
书里那套体系叫猎身。劳力行到印度招人,把人租给客户公司,项目做完,人回劳力行坐着等下一单。这个等,书里有个词,坐板凳。订单一少,劳力行手里的工人永远比需求多,这叫过度定座。机票卖超了有人闹,工人定多了没人闹,因为坐板凳的人不敢闹。
第三章的题目更直,卖身和卖工作。有些工人要反过来给劳力行交一笔钱,才买得到一个位置。位置是买来的,他先付钱,才轮得到被人挑。
悉尼那一章有几个小标题,我抄在本子上。销售和开发完全是两码事。同一屋檐,多顶帽子。还有一句是劳力行老板说的,只有印度人才应付得了印度人。第五章的题目叫中介链和板凳术,一串人一个接一个,每接一手,价码加一层。
第七章讲这张网怎么铺开。美国是中心,新加坡、马来西亚和中东是门户,加勒比海和拉美是美国的卫星。最后两节的标题是两个问句,你是印度人吗,有人做德国梦吗。结语叫全球信息产业里的印度三角。
上一期我写他的《跨越边界的社区》。那本里他能走进去,靠一口温州话,在北京南边住了六年,村里人愿意跟他说话。这一本他写的人走不进去。工人见不到雇主本人,雇主也见不到工人,中间隔着三四层,每一层抽一点。中介链越长,人越接近一件货。 前一本他写有人把门推开,这一本他写门在谁手里。

05我妈妈是决不能被怪罪的
《人性的深渊》
前三句是写书人自己的话。第四句不是,那是项飙记下来的,一个劳力行老板说的。这一句更远,说这句话的人叫吴谢宇,出处是他写给舅舅的信。
吴琪和王珊这本书二〇二五年五月由三联书店出,二百八十六页,六十七块。两人都在《三联生活周刊》,一位副主编,一位主笔。二〇一六、二〇一九、二〇二二、二〇二三,四个年份都去追过,前后联系了上百位受访者。
十章。妈妈的消失。两个家族。疾病和封闭。父亲去世与成为宇神。初到北大。大学的小社会。踩空。弑母。秘密。后来。
第二章最费功夫。他们往上追了两代,把吴家和谢家各自的来路捋了一遍。母亲谢天琴的父亲是右派,批斗中眼睛被打坏。她给丈夫写信,志坚,你好残忍,说好来电话的,我等了一天都不来。儿子出生前她写,我非常迫切地想给你一个礼物,孩子。
丈夫四十三岁那年死于肝病。之后一两年,她一直给走了的人写信。四十好几的人了,仍是中级职称,无法见人。
吴谢宇十六岁看见母亲的这些字。他说那时候觉得两个人的位置该换过来,由他照顾妈妈。可出门还是妈妈领着他,上了高中还很怕一个人出门。
他自己的话更省,只要考第一,就万事大吉了。
一百多页自述,写于看守所。一审律师建议做精神鉴定,他拒绝。到二〇二三年五月十九日二审,他才第一次说出一句不认同母亲的话,我母亲性格确实不太好。
案件本身不必在这里复述。让人坐不住的是后面那些数字。他骗来一百四十四万,在上海买了五十八万的彩票,二〇一六年三月一日,账户里剩九百一十块四毛四。逃亡四年,他在自述里把这四年叫作夏令营。第一次自己挑衣服,第一次自己套被套,第一次租房子,学会跟房东谈价钱。
他还写过一句。他说他以为他看过这个世界,回头看,他看过的只是世界地图,是别人走过看过之后写下的游记。
书后有三个附录,分别请了三位外人写。刘云杉那一篇的题目叫困在二手时间里的宇神。这七个字把全书说完了。一个人从小到大拿的全是二手的材料,卷子、排名、别人写的故事,他从没亲手碰过一件事,也没跟一个人真正说过心里话。肖瑛那篇讲这个案子和当代中国家庭的纠结,李鸿谷那篇讲在关系里理解时代和人性。
这本书最重的地方不在这里。重在看完了,你没法把他推出去。 他母亲那几封信,读的时候我想起的是自己家里那些不肯说出口的话。
收拢一下
五本书,五句被写下来的话。
樊登替人读了一百五十本,把读完的样子递出来。韦青在二〇一八年画了一张次序表,站在最热的场子边上喊别跳。陈海贤把六年前的自己摆进书里,让现在的自己回头看他。项飙跟着一条中介链走,从海得拉巴走到悉尼。吴琪和王珊把两个家族往上追了两代,追到祖父那一辈。
这五本书各做了一个动作。压扁,排序,回看,跟踪,上溯。压扁的和排序的图省事,把世界折小了递过来。回看的给自己留了余地。跟踪的和上溯的,把不方便的那部分留在纸上,一页一页摊开。
那张地图后来搬家没带走。四个图钉的印子留在墙上,补了一层白灰,看不出来了。我现在能想起来的是它的背面,白的,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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