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三十四期

2026-10-31 · 5 本 · 约 5,846 字

本期书目

翻蔡元培这本《中国人的修养》,先看目录。《华工学校讲义》底下排着三十行,前十四行每行一个词,到第十五行忽然变成两个词,中间夹一个「与」。文明与奢侈。理信与迷信。循理与畏威。坚忍与顽固。这样一路排到最后一行,有恒与保守。

数了两遍,成对的是十六篇。

十六篇文章各做一件事,把两样长得几乎一样的东西摆在一起,告诉你哪一样是好的。摆的时候不解释,标题上就是两个词,你自己先看,看完再翻进去。

这一轮读了五本,读完回头一看,五本都在干这件事。有的分得干脆,有的分到一半停了手。

《中国人的修养》封面

01坚忍,与顽固

《中国人的修养》

这本上海教育出版社二〇一八年出,四十四块八。封面下半部分印着一行大字,致敬蔡元培诞辰一百五十周年。蔡元培一八六八年生,一九四〇年走。

书里装了三块。最前面一组散论,收着《就任北京大学校长之演说》《思想自由》《我的读书经验》这类文章。后面两块是他亲手编的两本教科书,一本《中学修身教科书》,一本《华工学校讲义》。

《华工学校讲义》的来历值得说。第一次世界大战打到第二三年,中国派了十几万人去法国做工,干后方的活。这批人在工厂、在营地,随地吐痰,当众搓身上的泥,被当地人看不起。一九一六年三月,蔡元培和李石曾在巴黎办了一所华工学校,先招二十四个老师开师资班,蔡元培亲自考新生,亲自讲德育。他在讲义的序里写,李石曾编了一部成人教育的教科书,分给他编的,是「关于行为方面的与关于美术方面的」两块。行为那块是德育三十篇,美术那块是智育十篇,讲文字、图画、音乐、戏剧、诗歌、历史、地理、建筑、雕刻、装饰。

一个后来做了北大校长的人,坐在巴黎,给一群准备进工厂的工人写「毋唾于地,毋倾垢水于沟渠之外」。 这十三个字印在第三篇里,篇名叫注意公众卫生。

德育三十篇排下来是有心思的。前十四篇讲一件事。合群。舍己为群。注意公众卫生。爱护公共之建筑及器物。尽力于公益。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责己重而责人轻。勿畏强而侮弱。爱护弱者。爱物。戒失信。戒狎侮。戒谤毁。戒骂詈。

到第十五篇,一行变两行。文明与奢侈。理信与迷信。循理与畏威。坚忍与顽固。自由与放纵。镇定与冷淡。热心与野心。英锐与浮躁。果敢与鲁莽。精细与多疑。尚洁与太洁。互助与倚赖。爱情与淫欲。方正与拘泥。谨慎与畏葸。有恒与保守。

后十六篇里,右边那个词全都是左边那个词走歪之后的样子。

顽固跟坚忍使的是同一股劲,差在这股劲有没有方向。放纵跟自由隔着一道边界,越过去以后,人开始被自己的欲望管着。鲁莽跟果敢用的是同一股冲劲,差在事前有没有把结果走一遍。多疑跟精细使的是同一双眼睛,一双用来找问题,一双用来找敌人。

这十六对我抄在本子上,抄的时候心里有一条线在动。比如镇定与冷淡。镇定是心里翻腾,手上不乱。冷淡是心里根本没有翻腾。外人看着一样,坐在他对面的人,一两天就能觉出来。

书里有一段话,写得更直接。蔡元培说公民道德的纲领就是法国大革命那三个词,自由、平等、友爱,而这三个词在中国古书里各有对应的一个字。自由对应「义」,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平等对应「恕」,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友爱对应「仁」,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

三个外来的词,三个本土的字,一一对上。他在这里又分了一次,分的是词和词底下那个东西。词可以换,东西不换。这一手比他讲修身本身更耐看,因为讲修身的人多,能把两套话对上号的人少。

《你好,陌生人》封面

02陌生,与陌生化

《你好,陌生人》

项飙这本,中信二〇二五年五月出,五十五块,十五万字。署名八个人,项飙领衔,后面跟着刘小东、何袜皮、李一凡、刘悦来、沈志军、贾冬婷、段志鹏。缘起是三联人文城市做的一组对话。

第三章有一节的标题就叫「陌生和陌生化的区别」。那一段我读了三遍。

陌生是一个状态,陌生化是一个动作。 去一个城市,满街都是不认识的人,这是陌生,没什么可抱怨的,人本来就认不全。陌生化是另一回事。你对身边的人慢慢失了好奇,看见了跟没看见一样,楼上住了三年不知道对面姓什么,楼下小店的老板换过两个你都没留意。这是自己身上发生的事。

书里几个例子都在讲这一层。

何袜皮研究保安,说保安是「典型的熟悉的陌生人」。每天看着几百个人进出,没有一个人把他当一个人看。她写了一句「恐惧成了一种会员制」,我读到这里停了。恐惧要花钱买,买得起的人住进有门禁的小区,把不安外包给一道闸机和几个穿制服的人。

李一凡拍杀马特,小标题写「在流水线上没有历史,做杀马特才有」。一个在流水线上站一天的人,日子是没有痕迹的,今天和昨天一样,明天和今天一样。头发立起来,是他能给自己造的唯一一处痕迹。

刘悦来在社区里种花,他有一句「花园再小,也要有个名字」。沈志军在红山动物园把园区改成以动物为中心,他讲「人类用范畴把世界打包,动物有自己的一套」。

刘小东那一章我最喜欢。他说看人看的是内在的生活感,相靠不住。他把人分成两种,一种在活着,一种在生活。活着是维持,生活是自己给自己添东西。

他还讲了一句,分类的目的,在于看见具体的人。这句话跟蔡元培那十六对是一路的。分出坚忍和顽固,为的是认出眼前这个人到底是哪一种,给他一个准确的说法,不冤枉他。分类这个动作一旦离开了认人,就只剩下贴标签。

项飙在我这个栏目里出现三次了。头一次他在北京南边一个村里住了六年,第二次跟着一条中介链从海得拉巴走到悉尼,这一回他坐在桌子对面,跟人一问一答。三本书三种距离,最近的那一本反而是最难写的。对面坐着一个大活人,话说到一半会拐弯,你得当场听懂。

《段永平投资问答录》封面

03做对的事,与把事情做对

《段永平投资问答录》

这本是雪球专刊的特别版,上册,副题叫商业逻辑篇,浙版数媒出的电子书。全书七节,前言的标题就是一句大白话,买股票就是买公司。

段永平把「本分」拆成两半。做对的事情,把事情做对。他讲得清楚,这两半的次序不能调。

前半句听着像废话。他在书里反问,难道还有人明知是错的事情还会去做吗。接着自己答,看看周边有多少人抽烟就明白了。错的事情往往有短期的诱惑。

他又说,发现是错的事情的时候要马上停止,不管多大的代价都是最小的代价。这句话我抄下来贴在了桌前。

后半句是另一件活。把事情做对是个学习过程,中间会犯错。他打高尔夫,说没有人能保证不把球打下水,能做的只是把概率降下来。

这本书最有用的是最后一节,标题是英文,页边上印着中文,不为清单。

他讲,好的公司都有一张长长的「不做的事」的表。表上的事分两类,一类是谁都不该做的,比如欺骗;一类是跟这家公司的使命愿景绑在一起的。然后他一条一条数自己那张表。

不做代工。最早提出这件事的是陈明永。理由写得很平,长远看他们做不过专业做代工的公司,既然知道长远做不过,就不做。

不讨价还价。他刚到广东,发现人们谈生意谈来谈去谈的都是价钱。他想,要是不谈价钱,至少能省掉七八成的时间。后来花了两三年建了一套销售体系,所有客户拿货的价钱完全一样,没有折扣,没有返点。他写,我们这个公司实际上是没有销售部门的。

另有一件。沃尔玛的供应商找上门,要下一百万台影碟机的单子。他在电话里直接拒绝。对方问,难道价钱你都不想谈吗。他说,对,不管什么价钱我都拒绝。南方贝尔的代表要下「巨量」电话机订单,他也是这么回的。对方在电话里嘟囔,说在中国还没有人拒绝过我们的订单。

这一百万台,是在电话里说完的,说完还要接住对方的错愕。 拒绝写成一个动作,比写成一句态度难得多。

他也知道别人想学什么。他写,我整个博客讲的都是「道」的东西,可人们总是觉得「术」的东西才值得学。后面接一句,我不太懂「术」。

关于学,他说得更绝。学价值投资,是学不会的,但有悟性的人可以提高而已。

书里有一段讲他买网易。二〇〇〇年网易在纳斯达克上市,发行价十五块五美元,一路跌下去,最低四毛八,市值从四亿多美元掉到两千万,账上的现金比市值还高。丁磊想卖公司,找他请教。他反问,你现在就有一家公司,为什么不把它做好呢。

后来他请律师评估退市风险,找人做估值,算出每股现金两美元,股价八毛。他花两百万美元买了一百五十二万股,一路加到二百零五万股,占6.8%。

那几个月他用了两个字,孤独。网易跌破一美元满三个月的时候,每天一半的买单是他下的。最后一天,他一次买了将近五十万股。他说,孤独有时候确实价值连城。

到二〇〇三年十月,网易七十美元。他在一百二十倍到一百四十倍的区间陆续走。两年,一百多倍。

后来有人问他怎么判断的,他说他在做小霸王的时候就懂游戏。再往后有采访问他一共看懂过几家,他答两家,苹果和茅台。

十几年,两家。平均六年才看懂一家。这个数字摆在一本三十万字的问答录里,等于把全书的厚度砍掉一半。

《个人经验萃取》封面

04喜欢,与盈利

《个人经验萃取》

罗依芬这本,清华大学出版社二〇二四年六月,五十九块八。封面上六个大字分两列竖排,右边一列是个人经验,左边一列是萃取。底下一条小字,三大步骤,三十个工具,二十个案例。

七章,每章五节,每章末尾三样东西,思维导图,思考练习,行动指南。

七章这样排。人人都能用好经验,实现成倍的创收。经验盘点,找到你的独特价值。经验萃取,沉淀硬核知识资产。经验创富,高盈利的产品设计。营销推广,让好产品未卖先火。价值输出,萃取打造高势能个人品牌。经验萃取师,能干一辈子的高薪职业。

这本书最要紧的一句在第三章第一节的标题上,为什么经验很多,却说不出来。

这个题目值钱。一个人干了十五年,随口能讲三个段子,让他写成一门课,写不出来。这中间的落差是真的,也是很多人愿意掏五十九块八的原因。

往下翻,答案是萃取金字塔,是721体系,是三十个工具。我把这三十个工具的名单抄在纸上,抄到第二十个的时候发现,前面十几个都是清单、模板、表格、话术框架。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前提,你已经知道自己有什么经验,缺的只是一个装它的盒子。

卡住的人手上缺一个能装进去的东西。盒子到处都是。

第二章第三节的标题是「定位常见纠结,喜欢和盈利,选哪一个」。这是全书标题里唯一带问号的一句。她的答法不算含糊,先做定位估值,做坚定的长期主义者。短期选盈利,长期选喜欢。这个答案放在一本讲职业转型的书里够用了。

后三章我读得快。营销推广和价值输出这两章,讲朋友圈怎么发,海报怎么设计,短视频没有素材怎么办,直播稿怎么二十分钟构思。这部分跟经验萃取已经隔了一层,它是自媒体运营课。

第六章有一节叫「极速写书稿,九天写出十万字」。这个数字印在一本讲萃取的书里,我看着心里有点复杂。九天十万字靠的是一个能套的模板加一堆填空,而这本书的前半本,正在教人反对这种套。

不过这本书不全在这些。它有一件事做对了。市面上很多讲成长的书,说到「你要输出」就停了,它往下走了三章,讲客户画像,讲交付路径,讲产品体系。一个人靠自己的经验挣到钱,中间那些麻烦事,它一件都没跳过。

第二章第一节的标题写,每个人都有100万元的创业原始资本。这是这本书的赌注,它赌你身上那点东西值一百万。赌得对不对不知道,但一个人愿意把这句话摆在一章的开头,说明她见过靠这个挣到钱的人。

《人间词话七讲》封面

05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

《人间词话七讲》

叶嘉莹这本《人间词话七讲》,北京大学出版社二〇一四年五月,三十九块,两百来页,十五万五千字,丛书名叫迦陵讲演集。那年她九十岁,这本书算一份寿礼。

书分两块。前面七讲是她的讲稿,口语,一句一句往下走。后面两个附录,一个是她自己的一篇论文,题目叫《对传统词学与王国维词论在西方理论之观照中的反思》,一个是《人间词话》原文。

前面那个声音在讲给你听,后面那个声音在跟你论。 同一个作者,两副嗓子。

王国维分的那一对是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有我之境,以我观物,物都带上我的颜色。无我之境,以物观物,不知道哪个是我。他各举一例,一个是「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一个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分完他又另起一句,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优劣。举的例子是「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和「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一小一大,他说小的不比大的差。

《人间词话》是一本断片,一则几十个字,前后常常不自洽。叶嘉莹做的事是把这些断片排好,让它们互相解释。排完之后,那条偏向还在原处,她没动它。

他分开,却不让这个分开变成排名。

我这五节的标题都是「某,与某」。前面四节多少都藏着一个排序,后一个差一点。到第五节,那个排序落不下来。王国维把两样东西分开,为的是看得更清,不为分出高下。

叶嘉莹一九二四年生在北京,一九四五年从辅仁大学国文系毕业,老师是顾随。一九五四年起在台湾大学任教,一九六九年迁到加拿大,在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做到终身教授,一九八九年当选加拿大皇家学会院士。一九七九年开始,她每年回大陆讲学。一九九三年在南开办中国文学比较研究所,后来改名中华诗教与古典文化研究所。二〇一五年回国定居,南开给她盖了一座小楼,叫迦陵学舍,门口一副对联,师弟因缘逾骨肉,书生志意托讴吟。

她讲过一句,如果我要倒下去,我也要倒在讲台上。

二〇二四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下午三点二十三分,她在天津去世,一百岁。

我这本,微信读书上记的读完时间是二〇二五年十一月二十四日。

整整一年。这个日子不是我挑的。随手翻到那儿,抬头看日期才发现的。我没把它当成什么征兆,只是那天合上书,在椅子上多坐了一会儿。

附录那篇论文我读了半页就慢下来。语感全变了,注脚一条接一条,术语一个接一个。前面七讲里,她讲「境界」两个字能讲三页,讲得像拉家常;论文里同一个词,前后左右全是括号。

要说这本书哪里让我不满足,是她对王国维几乎没有一句反驳。王国维说李煜眼界始大、感慨遂深,她接着往下讲;说词要眇宜修,她也接着往下讲。一个讲了一辈子的人,把另一个人的断语全部收下,这在任何一个学科里都少见。

反过来想,这也许是一种自觉。她讲过,现在的年轻人找不到走进诗歌世界的那扇门,她想把门打开。开门的活不需要跟门争论。

收拢一下

五本书,五次分开。

蔡元培把十六个德目拆成两半,一半是真的,一半是长得像的。项飙把「陌生」这个状态和「陌生化」这个动作分开,前者无可奈何,后者是自己松的手。段永平把「做对的事」提到「把事情做对」前头,次序一乱,后面的力气全白花。罗依芬把「有经验」和「说得出经验」分开,然后替后者造了三十个工具。叶嘉莹把「有我」和「无我」摆在一起讲,讲下来没给它们排序。

前四本都判了。第五本没判。

后来我把这十六对重新抄在一张纸上,抄完在中间划了一道竖线。线画得歪,右边那一列有几个词看着并不坏。多疑、拘泥、畏葸,这些毛病在有些场合救过人。

纸上现在只留了一对。坚忍,与顽固。

留着是因为到今天我也分不清。我自己身上那股不肯改的劲,有时候被人叫坚忍,有时候被人叫顽固,叫哪一个,取决于那天是谁在评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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