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三十二期
孩子做题,卡在一行,笔停在半空。我坐在旁边等了一会儿,伸手把笔拿过来,替他把那一行写了。
他看了两秒,没说话,把本子拿回去,用橡皮擦掉,自己重写了一遍。答案一样,字比我难看。
这件事我记了好几天。他不领情倒没什么,是我伸手那一下太快了,快到自己都没察觉。替人做事这一下,比教人做事舒服太多。
下面这五本,处理的都是同一件事。有人把门槛挪开,有人把东西递过去,有人连递都递不了。

01数字公民
《实战低代码》
韦青是微软(中国)的首席技术官,这本书另外四位作者也都在微软。机械工业出版社二〇二一年六月出版,九十九块,三百多页,十二章分三篇。
三篇的分法本身就是文章。第一篇叫刷新认知,四章,讲为什么需要这东西,市场上有哪些,能用在什么地方。第二篇叫实践出真知,六章,整整一半篇幅,讲怎么在一个具体的平台上点按钮、建表、连流程。第三篇两章,行业案例和展望。
他们给会做业务但不会写代码的人起了个名字,数字公民。意思是这种人也能自己拼出一个能跑的应用,不必排队等信息部门。理由写在第一章,业务要的东西排到明年,明年到了需求已经变了。
这本书的诚实在于它不装。五位作者全在微软,第二篇讲的自然全是微软那套平台。同类的平台还有好几家,书里没有篇幅。你把它当成一本带立场的实操手册来读,就不会失望。
它也承认了反面。人人都能开发之后,公司里会长出一堆没人管的表格和流程,他们叫影子信息技术。给的办法是建一个卓越中心,统一收口,统一管上线和下线。
纸上的办法都成立。真做起来,卡住的不是技术。
门槛挪开之后,拦人的是下一道。会不会写代码这道挪开了,有没有权限动数据库这道还在。谁能申请,谁能批,数据给谁看,这些事在书里只有半页。
还有一件,隔了几年回头看更清楚。第二篇那六章,写的是点哪里、填什么、拉哪根线。这一层最快过期。今天再让人一步步学着搭一个表单,他会问你为什么不直接说一句话。教人点按钮的书,保质期最短。留下来的反而是第一篇那四章,哪些活该自己做,哪些该交给专业的人。
数字公民这个词好听。公民是有资格的。

02外来人口
《跨越边界的社区》
一九九二年,项飙还在北大社会学系读本科。他往南边去,走到天安门以南五公里的地方停下,那里聚着几万从温州、台州来的人,做服装,租农民房,前店后厂。他凭一口温州话进去了,一待六年。
本科论文叫《北京有个「浙江村」》,一九九三年在学校的挑战杯上拿了奖。后来扩成硕士论文,二〇〇〇年由三联书店出版,五百六十多页。二〇一八年修订再版,前面加了一篇八十一页的长序,叫《正规化的纠结》。
书的骨架是年份。一九八四,来到北京。一九八六到一九八八,站稳脚跟。一九八八到一九九二,扩张,铺出全国的经营网络。一九九二到一九九五,乱里挣钱,大院起来了,帮派也起来了。一九九五,波折和回潮。
最后两章才是理论。他造了几个词,系,关系丛,锁住,平铺式发展。意思是一个人拉扯一圈亲戚同乡,圈里的人彼此盯着,谁赖账,第二天整个村都知道了。信用不靠合同,靠这个。
那批人在统计表上叫外来人口,也叫流动人口。他们嘴里常说的,是做衣服的。
一九九五年那次清理,推土机进去过,人也散过。他写这一段的时候一句评论都没有,只记谁在什么时候回来,机器什么时候又响。
他把笔递回去了。致谢里有一句,说他们是社会发展的真正推动者,我只是实践者的再蹩脚、无能不过的秘书,怎么把这个秘书当得少蹩脚一点,是我终生的任务。
这句话放在一本学术书里,位置很重。它把解释权交了出去。研究者不再替他们说话,只做一个记录得尽量少走样的秘书。
这本书也有读不动的地方。理论那几章绕,很多读者说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不知道在说什么。写得好的是「周家一日」那一节,从一家人早上起来写到晚上收工,一天里把厂房、订单、工钱、孩子上学全带出来。
一个村子被推平过一次,第二年机器又响了。

03中学生
《学会读书》
叶圣陶这本书二〇二一年一月由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编者署名好读,二百七十八页,精装,五十五块。副标题写着「叶圣陶28堂阅读进阶课」,丛书名叫大师的阅读写作课。
翻开目录,四辑名字很整齐。读书的百万理由,读书无小事,学会读书,读些什么书。再往里看,四辑里装的全是旧文章,《文章例话》序、阅读是写作的基础、关于读古文、语文是一门怎样的功课、中学国文学习法、文言的讲解、驱遣我们的想象、训练语感、揣摩、精读的指导、略读的指导,还有两篇带人读的,《爱的教育》指导大概和《呐喊》指导大概。
所以二十八堂课是编者加的一层壳。这些文章大多写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对着的是当年的中学老师和学生。有一半篇目今天读会卡住,比如文言该怎么讲,教材该怎么选,那是当年的战场,跟我们关系不大了。
最值钱的是那两篇「指导大概」。
他不讲道理,他一段一段带着读。读完一段,告诉你这一段作者在干什么,哪个词是他故意用的,哪一句往后再回头看一眼。这种方法笨,也慢,可它是唯一能教会人的方法。你跟着走一遍,下回自己读,手上就有东西了。
他反复讲两件事,想象和语感。想象是说读的时候得在脑子里把字变成东西,变成人影、声音、气味,不然字就只是字。语感是说读多了会长出一种手感,知道哪句别扭,哪句过了。
他那句最常被引用的话,教是为了达到不需要教,目录里没有一篇专门讲它。这句话后来成了语文界的口号,跟他这本书的做法却是一致的。教到某个时候,学生自己能走,老师就该退到旁边去。
这本汇编也有毛病。编者把老文章按主题摞成四摞,读起来像文集,不像一本书,前后重复,有些例子在三个地方出现。它是一本需要读者自己整理的书。
翻完我想到另一件事。他当年教的是中学生,八十年过去,换成了我们这些大人。方法没老,因为他说的是慢,是不跳过,是读完一段要停一停。

04来访者
《了不起的我》
陈海贤是浙江大学心理学博士,做了十三年咨询,接待过六千多位来访者。这本书二〇一九年十一月由台海出版社出,得到出品,精装,三百六十五页,二十四万字,六十九块。腰封上印着蔡康永、冯唐、罗振宇、马东、武志红五个名字。
五章,开启行为的改变,推动思维的进化,发展关系中的自我,走出人生的瓶颈,绘制人生的地图。从一个人怎么改掉一个小习惯,一直写到老了怎么收拾自己这一生。
第一章的小节标题很像一串工具名。改变之路,改变的本质,心理舒适区,给心理免疫系统拍一张片子,检验人生假设,小步子原理,培养环境场,情感触动,第二序列改变。
小步子原理是全书最好用的一条。想跑步,目标别定成每天五公里,定成每天把跑鞋穿上。这一步小到不可能失败,只要穿上了,剩下的自己会发生。
这个设计聪明在它绕开了意志力。意志力是会用完的,用完就反弹,反弹之后人会认定自己不行。把动作缩到最小,就不需要意志力了。
他把工具递到来访者手上,然后请他自己走。
这也是这本书的分寸。全书没说一句你会成功,也没说痛苦会消失。它给的是可以试的办法,试完有效没效,你得回来告诉他。
读的时候我不舒服的地方在别处。书里的来访者都被处理成一个人,工作、钱、身体、家里谁说了算,这些放在很后面。一个被生活按在地上的人,光靠小步子走不出来,他需要有人替他分担一点。
还有一条,课题分离这四个字在中国家庭里经常走不通。你跟父母说这是我的课题,他们不会同意,他们只会觉得你变了。
小步子也有副作用。用久了会变成一个体面的说法,把穿上鞋当成已经跑完了。这一步本来是起点,不少人把它当成了终点。

05一包针
《许倬云》
前四节写的都是名字,四个名字都是别人给的。数字公民是行业给的一类人,外来人口是表格上的一栏,中学生是学校里的身份,来访者是诊室里的称呼。最后一个换成一件东西,一件从家里带出来的东西。
《人物》杂志的姚璐写了一本两万一千字的小书,写许倬云。二〇二一年十一月她飞到匹兹堡,在他的公寓里当面采访,那是近十年他唯一一次接受平面媒体的面对面采访。二〇二三年初又通了一次视频。两次谈下来,素材三十万字。
他一九三〇年九月三日生在厦门,祖籍无锡,双胞胎里的哥哥。名字出自《诗经》,倬彼云汉。生下来就有骨骼肌肉的毛病,一辈子没离过拐杖和轮椅。抗战起来,一家人逃到重庆,他在防空洞边上长大。
后来是台大、芝加哥大学、匹兹堡大学。十多年前动了两场大手术,脊椎只剩下四寸没动。不能低头,不能弯腰,站也只能站一小会儿,看书要在电脑上看。最后一年多彻底瘫了,只剩右手食指能动。吃饭靠太太孙曼丽喂,写东西靠口述,起床靠一个吊兜,他自己说,像吊猪一样。
书里最轻的一段,是那包针。
他要去美国念书,母亲给他一包针,一百多根,每一根都替他穿好了线。她怕他不会穿针。他讲到这里哽住了,说慈母手中线啊。
一个人被照顾了一辈子,最后能还回去的只有声音。
他喊的那句话是他自己的说法。「在世一天,我愿意尽我之能,旷野呼唤,替中国人呼唤。唤醒许多的梦,唤醒许多的错。只恨,螳臂当车,挡不住;精卫填海,填不满。」杂志的标题写的是呼喊,他原话是呼唤。
他讲过一个鹦鹉救火的故事。山着了,鹦鹉飞到水里蘸湿羽毛,回来洒几滴。天神说你这点水顶什么用。鹦鹉说,我常住在这座山上,不忍心看它烧掉。
二〇二五年八月四日他走了,九十五岁。走的那天,他的账号还在更新。
收拢一下
五本书,四个名字,一件东西。
低代码那本把写代码这道门槛挪开,让业务员自己动手。项飙把解释权递回去,让村里人自己说话。叶圣陶把读法一段一段演给学生看。陈海贤把工具交到来访者手上,然后退开。
许倬云没有门槛可挪。他连手都动不了,能做的只剩喊。
我替孩子写那一行的时候,想的是省事。他擦掉重写,也是省事,省的是他自己的事。
那一百多根针,线都不是他自己穿的。
孩子今年十四岁。他还不知道有人替他穿过线,也不知道我伸手那一下有多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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