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三十一期
荣格那本读到一半,我放下书,去抽屉里找一张旧照片。
抽屉翻了三遍,柜子翻了两遍,没有。第四遍在书架上的一本画册里翻到了,夹在两页中间,位置离谱。
找到的时候我愣了一会儿。这件事我记在本子上,没下结论。
这五本放在一起,说的都是这一类事。

01苏黎世的窗台
《共时性》
荣格在苏黎世湖边那栋房子里看病人。有一天,一个女病人讲她前一夜的梦,梦里有人送她一只金色的甲虫。她正讲着,窗玻璃上有东西在撞。
荣格起身开窗,抓住一只金龟子,背壳泛着铜绿的那种。他把它递过去,说,这就是你的甲虫。
病人的心理防线当场塌了。
这是他书里最有名的例子,也是最少被追问的一个。真要追问,问题一串。窗户开着还是关着,那个季节有没有这种虫,它是不是恰好那时候飞过来。
荣格自己知道这些。他在书里给共时性下了三条,无因果联系、时间上挨得近、对当事人有意义。三条之外,他一次也没说过这是宇宙的规律。他反倒反复往后退,说这只是第三种解释原则,跟因果并列,不是拿来取代因果的。
一九五二年,这篇东西和泡利的一篇文章印在同一本书里。泡利是量子物理那边拿过诺奖的人,两个人通信通了很多年。更早的线头在一九三〇年,卫礼贤去世,荣格在追悼演讲里第一次用「共时」这个词,讲的是《易经》。
书的后半部分是硬的。他做了一个占星实验,把一批夫妻的出生图拿去算相位,看有没有超出随机分布的地方。算出来有一点偏差,他就把这一点当成线索往下追。
这个实验后来被挑得厉害。样本怎么来的,相位挑了几个,偏差多大才算大,都说不清。他自己也承认,这种东西没法重复。
书里还有一章讲前史。叔本华说过一种「意义的偶然」,莱布尼茨讲过「预定和谐」,东边这边是道,是《易经》那一套。他把这些摆在一起,意思很清楚,这条路早有人走过,只是没人给它一个名字。
我读那一段的时候,觉得他写的像另一件事,不像论文。他把巧合从迷信里捞出来,放进了一间诊室。
一个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甩下的人,需要一个东西告诉她,不是的,有联系。那只虫子就是那个东西。它究竟是不是巧合,对一个正坐在椅子上发抖的人来说,不重要。
他给巧合留了一个位置,没给它一个证明。这个分寸,比他后面所有人的引用都稳。
后来我照着书里那个笨办法试了几天。遇上讲不清的巧合就记一行,日期,事,心里当时在想什么。记到第九天停下了,因为我发现记下来的全是能对上的,对不上的那些我根本没想起来记。
只记对上号的那一半,这本账就没意义了。这个道理荣格在书里说过,我自己撞了一回才认。

02他给三千年画了一张图
《枢纽》
施展这本书五百七十一页,一百二十八块。增订版比初版多了近四万字,加了一章讲未来的秩序,数字空间、虚拟世界那一类东西。
它只问四个字,何谓中国。
他的办法是把地图摊开。中原一块,草原一块,海洋一块,边上还压着绿洲和高原。这几块地是互相啃出来的,拼不成一块。草原要中原的粮和茶,中原要草原的马,海那边要瓷器丝绸,也要白银回流。谁缺一块都转不动。
他说中国史要当体系史读,当一国史读不通。
然后他把三千年切成几轮。西周之后是封建社会,周秦之变之后是豪族社会,唐宋之变之后是古代平民社会,到晚清又断一次。每一轮的收尾都差不多,内部动能先耗尽,外面再撞进来一下。
许纪霖给他的评语是汤因比式的历史哲学视野。这句话说得准,也说出了问题在哪里。
五百七十一页里,人很少出现。
我读的时候一直在找一个具体的人。一个农民,一个跑商的,一个在长城边上守了三十年的兵。找不到,或者只有影子。书里全是区域、结构、循环、规模。这些词有力量,读到中间会有一种被托起来的感觉,好像终于有人把整张桌子端起来了。
桌子端起来之后,坐在桌边的人不见了。
它的另一个毛病是顺。太顺。每一轮循环都能解释,每一次外来的冲击都刚好成了催化剂,解释力强到让人不太敢信。历史要是真这么听话,那些死在半路上的人算什么。
我读这本书读了三个星期。前两个星期很服气,第三个星期开始不舒服,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觉得哪里都太整齐了。
解释力太强的时候,疑问就没有地方放了。
这一本我给不出地名。书里没有现场,只有剖面图。

03内罗毕的跑道
《夜航西飞》
柏瑞尔四岁到肯尼亚,十八岁拿到赛马训练师的执照,是非洲第一个拿到这张执照的女人。三十一岁开始飞,运邮件,运人,替打猎的队伍从天上找象。
一九三六年九月,她从英国起飞,一路往西。这个方向最难,顶着风,油不够用,海上没有天气可问。她飞了二十一个小时二十五分,最后在加拿大一片草甸上摔下来,飞机翻了。
她是第一个单人由东向西飞越大西洋的人。
书是一九四二年出的。卖得不好,很快绝版,几十年没人提起。到八十年代才被人从旧书堆里翻出来重印,然后成了大家都知道的那本《夜航西飞》。
海明威当年写信给朋友,说她写得精彩至极,让他愧为作家。
她和写《走出非洲》的卡伦·布里克森在同一片地上过日子。后来被人反复提起的,是她们跟同一个男人的关系。那个人一九三一年从天上掉下来,没能出来。她一九八六年去世,八十三岁。
书里最好的部分不在飞越大西洋,在写夜里一个人在飞机上。
「除了微弱光线中的仪器和双手,没有别的能看。除了自己的勇气,没有别的好盘算。除了扎根在你脑海的那些信仰、面孔和希望,没有别的好思索。」
后面还有一句。她说这种体验就像你在夜晚发现有陌生人与你并肩而行,叫人惊讶。你就是那个陌生人。
另一句更狠。她说可能等你过完这一生,最后发现了解别人胜过了解自己。你学会观察他人,但你从不观察自己。
这两句跟结论无关,是顺手写下来的。
后来也有人翻旧账,说她那时候的丈夫是记者,怀疑书里有他的手。这个说法一直没有实证,也没被彻底否掉。
她一个字都没解释自己为什么要飞。整本书里没有一句我如何证明,也没有一句女人也能。
她把最难的那件事写成了天气。风从哪边来,油还剩多少,云底下能不能看见地面。

04代官山的坡
《知的资本论》
增田宗昭这本书一百四十七页,五十八块。薄得像本小册子。
他一九五一年生在大阪枚方市,同志社大学毕业,先在家具公司做事,参与过轻井泽那个商业项目的开发。一九八三年他开了第一家茑屋,一九八五年成立文化便利俱乐部。现在日本有一千四百多家店,通用积分卡的会员六千万,差不多两个日本人里就有一个。
二〇一一年,代官山那家店开张。房子由原研哉做品牌设计,一片林子包着一排矮楼,顺着坡一层层退下去。二〇一三年,他去佐贺县武雄市改造市立图书馆。那个市只有五万人,图书馆开馆十三个月,进馆人数过了一百万。
书分五章,设计,书籍的力量,网络与实体,人性尺度,副产品。五章之外还附了一篇他跟武雄市市长的对谈。
他把消费分成三段。东西不够的时候,货就是价值。东西够了以后,平台是价值。平台多到泛滥的时候,只有提案是价值。所以他说,唯有设计师方能生存。他说的设计师,是能把一个念头变成别人走得进去的东西的人,跟画图无关。
书里写得最实的是另一句。书店卖不出去书,问题在于它在卖书。
他的意思是,顾客要买的是纸上那种生活,纸本身不值钱。所以店里要放咖啡,放杂货,放唱片,让人愿意待一个下午。
二〇一四年他做了一件事,把公司拆开。理由是组织大到员工互相不认识,柜台离顾客太远,知的资本就转不成顾客价值。他说自由是离心力,爱是向心力,还引了《小王子》那句,爱是一起看同一个方向。
茑屋这个名字跟江户那个出版人茑屋重三郎没有关系。那是他祖父开艺伎馆用过的名字,他拿来用了。
这本书的毛病是它自己太好看。彩图、访谈、问答、独白,排版讲究,拿在手里就像一个样品。他说服你的方式,是让你摸到那个下午。
可它薄。一百四十七页里,能落到手上的只有三阶判断和几条现场经验,剩下的都是信念。信念本身不坏,只是不能当方法用。
他卖的是一整个下午。这一点做成了,书里的道理才立得住。

05拉斯维加斯的会议室
《大空头》
刘易斯这本书写了四路人。一个医生转行的基金经理,一个脾气很差的分析师,一个在投行内部反着做的交易员,两个在伯克利车库里起家的年轻人。
那两个年轻人二〇〇三年开张,本钱十一万美元。到二〇〇七年一月,他们凑了三千万,买了二点五亿美元的违约保险。
后来赚了八千万,户头到一亿一千万。
凭什么?凭读。招股说明书几百页,没有人读,他们读了。读到后来发现,那些号称最安全的一层,底下垫的是最烂的那批贷款。
艾斯曼是在拉斯维加斯的一个证券化会议上听明白的。台上有人把话讲得很直,说这些东西迟早要爆,讲完继续卖。
德银那个交易员做的事更怪。他在自己银行里反着做,跑遍全美劝养老金去买保险,保的正是他所在机构卖出去的那些债券。
伯里更早。他是医生出身,一只眼失明,办公室门一关就是一整天,看那些没人看的表格。算完他去买保险,保费一年一年地付,付到投资人翻脸,要求撤资。他不许赎回,被骂了很久。
二〇〇七年新世纪金融倒了。二〇〇八年九月,雷曼倒了,隔了一天,卖保险的那家巨头也被政府接了过去。
刘易斯写得像小说,所以后来真拍了电影,二〇一五年上映。这也成了这本书挨批的地方,人物太像人物,脾气、口头禅、家里的细节,都太齐整。真实的人没有这么好看的弧线。
但它有一点没写错。他们赚的钱,是别人不肯读那几百页的价钱。
全世界都不信的时候,读过那几百页的人先动了手。剩下的时间他们只做一件事,等。
收拢一下
五本读完,只有一个人承认自己说不清。
荣格说不清那只虫为什么来。施展说得太清,清到人不见了。柏瑞尔什么都不说。增田说得像一场布道。刘易斯笔下的人算得很清,可他们算的那件事,全世界当时都不信。
那只虫,他也没解释。
照片我没拿出来,让它留在那两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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