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三十期
去年十二月,书架上连着五本书的阅读日期是九号、九号、十二号、十三号、十五号。
一本德国哲学家写的,一本讲中国人怎么被养成的,一本科幻,一本量化基金的传记,一本教人拿AI换钱的实操书。
这五本搁在一格里,怎么看都不像一路的。笔记翻到一半才发现,它们各自都在处理同一件小事,一个人算不算数,谁说了算。

01一只苍蝇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是从一台情绪器官开始的。羊还没出场。床头装着一台机器,带旋钮,早上不想起床,就拧一下,让机器替你造出一种心情,然后才有力气下床。
德卡德家也养着羊,在楼顶。羊是电动的。邻居上楼来看,他得让人看,还得装作那是真的。那个年月真动物快没了,一头活牲口是身份,是脸面。他去做赏金猎人,退役一个逃回地球的仿生人,领一笔钱,攒着换一头活的。
鉴别靠一套问题,加一台量瞳孔、量脸色的仪器。沃伊特·坎普夫测试不问你知道什么,只看你回答时的身体,瞳孔放大,脸颊发红,那些不由你管的反应。共情在这本书里,是一件仪器能读出来的东西。
后面几章把这件事拆了两遍。一个电视台主持人做了几期节目,把默瑟主义的老底揭开,说那个在山上被石头砸的老人,是在摄影棚里拍的。揭完之后呢,人们照旧去握共鸣箱的手柄。他们知道那是假的。
逃回地球那批仿生人也不是纸片。有一个是歌剧演员,唱得好,德卡德听她把一段唱完才动的手。有一个在空楼里把一只真蜘蛛的腿一根一根剪掉,剪给收留他的人看。这些动作在书里没解释,迪克只是让它们发生。
仿生人拼命想活,这一点比它们的脑子更接近人。
再往后是荒漠。德卡德开着车往北,走到没有人烟的地方,在地上看见一只蟾蜍。他以为是活的,捧回家。妻子把蟾蜍翻过来,腹部有一块控制面板。
他没有崩。他说,电子动物也有它们的生命,只是那种生命微弱。第二天,妻子给他订了一盒喂蟾蜍的苍蝇。
书里有个细节容易被跳过。辐射尘落下之后,人分了几等,受损伤的那批被叫鸡头,住在空楼里,谁都能踩一脚。同是人类,一样被分成可以算数的和不算数的。
迪克1968年写完,故事时间定在1992年,八十年代再版时改成2021年。他1982年3月去世,同年6月电影上映,票房很惨。这些他都没赶上。

02一个头像
《用AI赚钱》
芙朗这本,江苏凤凰文艺去年八月出的,183页,13万字,定价49块8。作者在全球500强的公司做过产品开发和运营,副业干过剪视频、代写文案、带货、卖教程,据她自己说,副业的钱比主业多。
我没按顺序读,先翻了目录。第一章讲写字,从平台一直讲到拆书稿、给宝宝起名、小红书写评价、微博的全员任务、百家号、公众号、影评、剧本杀。第二章讲画,修老照片,拿四维彩超的图去推宝宝长大后什么样,头像接单,批量壁纸,红包封面,微信表情商店。第三章讲视频,让老照片动起来,让猫狗开口说话,批量做童话故事,数字人。后面三章是办公、数据和知识付费,简历优化,会议纪要,周报,表格函数,一键出图,小游戏,知识店铺里那套自动发货加客服。
这些活的单价,都在几十块到几百块之间。需求碎,来得快,去得也快。
我照着试了一条。让它给一个不存在的人起十个名字,要求带排行,带辈分,念着不拗口。它给了十个,八个像网名。我让它改,改到第三轮,出来一个我居然觉得能用。然后我把它删了。倒不嫌它写得差,我忽然想明白,这个活真要有人付钱,付的是那家人里长辈点头的那一下。
书里教提示词,给了三招。套一个固定公式去问,让它先扮一个角色再问,给它举两个例子再问。都是笨办法,也都管用。讲拆书稿那一节更有意思,它把一篇稿子能去的五个地方列出来,公众号长文,短视频,直播,社群,训练营。一份稿子卖五遍,这是全书最实在的一句生意经。
183页装五十多个方法,一个方法三五页,步骤写到点哪个按钮,提示词怎么套公式。没有一个地方写,这单生意凭什么轮到你。
当价目表翻,值49块8。当致富指南看,会失望。它的诚实是从头到尾没许过暴富,它的不诚实是每一行都写得像能做成。

03一桌饭
《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
孙隆基这本书1983年在香港出,大陆迟了二十一年才有删节本,中间那些年是靠复印件传的。许纪霖说他留着一份,书角卷起来,字迹也花了,不知道是第几代复印件,上面还有别人的手印和油渍。
1981到1982年他在复旦进修,书就是那两年里写出来的。一个三十几岁的人,隔着太平洋看了自己这边两年,写完就出了。
书里最硬的一句在很前面。他说中国人给「人」下的定义,是把自我边界铲掉的那种定义。「仁」这个字,人字旁一个二。一个人不算人,得在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里占一个位子才算。
后面全是这一句的展开。
熟人提着箱子走过来,边上的人抢着替他提。陌生人提着箱子刮了你一下,很少有人道歉。排队时看见熟人排在后面,硬把人拖到自己前面,嘴里说你先你先。陌生人在前面,就想办法挤过去。
这套东西不归在道德里,是一套从体外装进去的程序。
他给它起了个名字,良知系统。人活在别人的尺子里,自己组织自己的能力很弱。所以自我是压缩的,一个人单独待着就容易乱,两个人之间才有心。他还往下挖了几尺。口腔化,什么都往吃上落,见面问吃了没,关心就是让你多吃点,补。母胎化,长不大。这些词听着刻薄,用起来准。
讲口腔化那一节,我想起小时候发烧,家里人的第一反应是煮一碗面。药是后来的事,面是先来的。
书里那串小动作更狠。随地吐痰,当众搓身上的泥,抖脚,把公共场所当垃圾场。单拎出来都是小事,连成一串,读的人会不舒服,因为能对上号。
孙隆基自己讲过,他写这本书只为一件事,救个人。他也说过,书里那股炽热来自一种接近白热化的反感,跟爱国主义无关。这句话比书里任何一个概念都诚实。
毛病出在方法上。结构主义要求把三千年压成一个同时存在的结构来读,一压,历史就不动了。他写的那个中国是八十年代初的中国,今天坐在饭桌上的人是另一批人,可有些动作还在,只是换了场合。这一点他没写,也没法写。
书里有一句留得聪明。他说中国文化被放进一个由别人缔造的「现代」世局里,一切条件对它都不利,用来量它的尺子也必然是异化的,而这个现代化本身还要不断重新定义。这一句是他给自己留的后门。

04一颗心脏
《四大圣哲》
雅斯贝尔斯1883年生在德国北边一个小城,从小有心脏病,当时的医生判断他活不过三四十岁。他先念法律,再念医学,1908年拿的医学博士,1911年出了《普通精神病理学》,转哲学是很晚的事。
中间还有一段。1937年他被剥夺教职,因为他妻子是犹太人,第二年连书都不许出。战后他在海德堡出力重建那所大学。1949年他出《论历史的起源与目标》,提出轴心期,说公元前八百到前二百年之间,中国、印度、波斯、巴勒斯坦、希腊几乎同时醒过一次。
一个被判定活不长的人,后来写了四个人怎么活。
他挑的是苏格拉底、佛陀、孔子、耶稣。这四位在他笔下先都是人,都有各自的处境。他们共同要对付的是三件事,痛苦,罪过,死亡。
苏格拉底的办法是问。他不给答案,把人问到没话可说,然后自己去死,不跑。佛陀从苦入手,把苦拆成四条,再给一条路走。孔子不谈死后,他把死亡当成一次结算,看这一辈子有没有做成君子。耶稣把死当成去复活的那条路,所以他不躲。
书写完四个人,最后加了一章结语,解释他为什么挑这四位,底子在哪,不一样在哪。这一章是全书的说明书,也最容易被跳过。
中译本是傅佩荣做的,商务印书馆2022年出。他译了七年,加了两万多字注释,中间专门纠正了一件事,雅斯贝尔斯引孔子读的是转译文献,转了两道手,偏差不小。
毛病也在这里。雅斯贝尔斯把四个人都往「生存哲学」上拉,佛陀的禅定,孔子的礼,在他手里都成了人面对极限时的姿态。这么读有力量,也确实削掉了东西。有意思的是傅佩荣一边替他补漏,一边说自己受这本书的教,比整部哲学史还多。译者对作者服气,还替作者改错,这个关系少见。
苏格拉底临死前,弟子问他以后没有老师怎么办。他说,今后你们照旧,按照你们所知最善的方式去活。
这句话没给方法,只给了一条判准。你知不知道什么是最善的。

05他连自己都不解释
《征服市场的人》
西蒙斯1938年生在马萨诸塞,父亲开鞋厂。1958年麻省理工数学系毕业,1961年在伯克利拿到数学博士,23岁。之后在国防研究院破译过密码,同时在麻省理工和哈佛教数学。1968年去石溪当数学系主任,30岁。他和陈省身一起弄出来的东西,后来叫陈-西蒙斯定理。1978年,40岁,他离开学界去做投资。1982年文艺复兴科技成立,1988年大奖章基金开张。
数字是这样。1988到2019,大奖章费后年化39%,费前66%,管理费收5%,业绩分成44%,规模100亿美元。1994到2014年年中,平均年回报71.8%。同期巴菲特21%,索罗斯的量子基金32%。
人不解释。公司两百多人,将近一半是数学、物理、统计出身,金融学博士只有两位。商学院毕业生不招,华尔街的人也不招。他讲过一句壁虎,平时趴在墙上一动不动,蚊子来了迅速吃掉,然后恢复平静,等一下次。
2008年他一年挣了25亿美元,《阿尔法》杂志那个基金经理收入榜排第一。2010年退到二线,董事长的位子坐到2021年。
梁文锋给这本中译本写了序。序里数了几个数。2019年全球量化基金管着2.31万亿美元,北美占69%,欧洲和中东合起来20%,亚洲8%。2020年中国的百亿级量化私募到了10家。2017到2020,量化在证券类私募里的占比从不足5%到15%,规模翻了四倍,两市成交量里量化占15%以上。
祖克曼没拿到公司的策略,西蒙斯本人也不接受采访。这本书写出来的是人的脾气,谁跟谁吵架,谁被赶走,谁从哪挖了谁来。大奖章到底怎么挣的,书里没有。这不能怪作者,那家公司连自己人之间都不许谈工作。
所以这本书能证明有人靠不解释赚到了钱,证明不了别人读完也能不解释。
2024年5月10日,西蒙斯在纽约去世,86岁。身家318亿美元。
收拢一下
五本书的阅读日期横跨去年十二月九天。我按想起它们的顺序写,没按时间。
四个人被供成了像,中国人被一个「二」字定义,仿生人被一台仪器量瞳孔,数学家被问懂不懂金融,普通人被问副业挣了多少。
每一次判定都要一个看得见的凭据。
蟾蜍的凭据在腹部,一块面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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