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二十九期
三枚铜钱在手里摇六次,一次记一行,六行画完,翻书查是哪一卦。这个动作我做过很多回。
后来发现一件事。同一个问题,隔一天再问一遍,卦会变。
我当时以为是心不诚,静不下来。再往后才明白,变的多半不是卦。

01孚
《翦商》
我第一次在《翦商》里读到「孚」这个字的时候,把书合上了一会儿。
战国以来的经学家,都把这个字解成「信」,诚信的信。解不通的地方很多,大家就绕着走。李硕用的是高亨的旧说,这个「孚」是「俘」的本字。
甲骨文里那个字,画的是一个人伸手抓住一个小孩。
这个动作在商人那里只有一个用途,把人送上去。
周人原本住在西边,没有人祭的习惯。他们投靠商朝,交的投名状就是替商人抓羌人。商朝要人牲,周人出人手。这段历史后来被抹得干干净净,史书里一个字都没有。
《易经》里有一卦叫需。需是等待。这一卦六条爻辞,讲的全是设伏。在郊野等,在沙地里等,在泥泞里等,等到血流了一地还不撤,再在村子里面设一次伏,最后摆出酒食假装请客,等人上钩。这是一套完整的捕俘战术,写在一本后来被叫作占卜书的册子里。
大壮卦里反复出现公羊。公羊是羌人的代称,因为甲骨文里的「羌」字画的是羊头人身。有一条爻辞讲得很细,地位低的可以打伤了再抓,部族首领要用网,不能伤着。因为商人那边,人牲的位分越高越值钱,得囫囵着送到殷都去。
坤卦六三更绕,「含章可贞」。这两个字两千年来没人讲通过。高亨说,含是戡,章是商,合起来就是戡商。
戡商就是翦商。这本书的书名正是从这儿来的。
陕西岐山,周文王宅子的地窖里,出土过一片很小的甲骨。上面刻着一行细如蚊足的字,问的是,往西走,没有灾祸吧,能不能抓到那五十个人。
这就是占卜。问的是能不能抓到五十个人。
李硕这套读法有力,可他用力过猛的地方也在同一处。把《易经》里所有的「孚」都解成俘虏,学界有人不服气。汉代经师写定文本的时候,这个字的意思早就变过好几道了,而且一个字从来不止一个意思。何况他立论的总前提是《周易》为文王所演,这个前提本身还在争论。书里到处是「可能」「或许」,他自己也承认。
打个折看,有一件事还是站得住。周文王那套卦,没人拿它问天。他问的是能不能抓到人,往哪走没灾,什么时候动手。占卜在他手里,是一件工具,跟一张猎网、一辆车没有区别。
我把书合上那会儿想到的是,卦还是那个卦,三千年前的人往里面装的是人命,我们今天往里装的是别的东西。

02遯
《高岛易断》
一八五九年,横滨开港那年,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因为犯禁下了狱。他本名高岛嘉右卫门,家里做木材生意,生意已经败了。
牢里没什么可看的,他弄到一部《周易》,上下经两卷。没有蓍草,就拿纸捻子代替,一遍一遍地分。七年。
出来以后他做生意,也替人占。占得多了,名声起来了,日本人叫他易圣,明治天皇赐了个号,大观院神易吞象居士。他的女儿嫁给伊藤博文的长子,两家是亲家。
他的占法跟后来流行的那些不一样。五十根竹签,先取出一根搁着,象征太极,剩下四十九根分三下,定出哪一卦、哪一爻动。定了卦,只看卦辞和爻辞,不乱套五行,不用纳甲,不讲六亲。
这一条很少见。明清以后讲易的人,多半一头扎进那套生克刑冲里去了,卦辞反倒成了摆设。他往回退,退到先秦人占卦的那个样子。
一九〇九年十月,伊藤博文要去哈尔滨,跟俄国人谈满洲的事。据说高岛替他占了一卦,劝他别去。
伊藤去了。
十月二十六日上午九点多,火车进站,他下车检阅俄国仪仗队,一个人从仪仗队后面冲出来,朝他开了三枪。
这件事之后,高岛给自己占了一卦,得的是天山遯。上九那一爻的爻辞是,肥遯,无不利。
遯是退。肥遯是退得远远的。
他退了。一九一四年去世。
他的书里收了五百多个占例,一条一条都是灵的。
这句话本身就是问题。一个人一辈子占多少卦,谁也说不清,但绝不会只有这五百个。写进书里的,是准的那些。
再说卦辞那么短,一句「利涉大川」能往多少个方向讲,全看解卦的人那天想往哪边讲。他讲活解活断,这话好听。另一面就是怎么讲都通。
可他到底是算准了的。他算出来那趟车不该上,也算出来自己该退。他算不出来的只有一件事,那个坐在车上的人,会不会听。

03观
《老子》
万历二十三年,一个和尚被定了罪,充军广东雷州。罪名是私创寺院。他在山东崂山建了一座寺,动了别人的道观,事情闹到宫里,就成了这个结果。
他叫德清,号憨山,安徽全椒人,十二岁在南京出家。出事那一年,他四十九岁。
他注《老子》,是从万历二十年开始的,到万历三十五年才收笔,前后十五年。序里他自己说,小时候读老庄,苦不解义,后来翻各家注解,发现「多以己意为文」,跟它们较劲,越较越不明白。
所以他换了个法子。他说老子文字简古,意思幽玄,《庄子》就是《老子》的注疏。他还讲了一句很实在的话,大意是每参透一章才敢落笔,有一个字不通,就绝不放过。
他注第一章,注到「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忽然把话停在那个地方,说这两个观字最要紧,须是静工纯熟,方见此中之妙。
注到「处无为之事」,他又拦了一句。他引的原话是,非废事也,但不以私智妄加造作耳。该做的事照做,只是不把自己那点聪明往上硬加。
书前放了五篇总论,讲宗旨,讲趣向,讲工夫,讲体用,讲归趣。五篇翻来覆去只说一件事,儒释道三家源头是一个。他有句话流传很广,「不知《春秋》,不能涉世;不精老庄,不能忘世;不参禅,不能出世」。三个不能,三件事,各管一段。
他还讲过更彻底的一句,「孔、老即佛之化身也」。
这句话是这本书的钥匙,也是它的破口。
他嫌别人注老「多以己意为文」,可他这本注,从头到尾都带着一套现成的东西进去。老子说「道」,他读成真常本心。老子说「观」,他读成止观。老子说「致虚极,守静笃」,他读成奢摩他和毗婆舍那。每一步都能自圆其说,可每一步都已经先有了答案。
他批评过的那种病,他自己也带着。
可这么一来,这本书反倒比那些「忠于原文」的注本好看。一个人带着自己的命进去读,读出来的东西才有温度。他在岭南那十几年,朋友散了,弟子走了,海风潮声里只剩这一卷书。他注「柔弱胜刚强」的时候,注的是他自己。
这一本里没有卦。没有哪一年会怎样,没有哪件事成不成。
「观」这个字后面没有宾语。 观什么,他不说。看的就是当下这一念起来的样子。

04回光
《金花的秘密》
一九二七年前后,一个在中国住了二十多年的德国人,把一部道教内丹的书译成德文,寄给了一个瑞士的心理医生。他叫卫礼贤,在青岛待过很久,中文老师是清末的学者劳乃宣。
那个心理医生叫荣格。他刚跟弗洛伊德决裂没几年,正是最没底的时候。
一九二九年,书在德国出版,名字叫《金花的秘密》,副题是「中国的生命之书」。书里一半是那部道教典籍的译文,一半是荣格的长篇评注。
荣格做了几组对应。道教说的回光,他看成主动想象。元神,他看成自性。金华,他看成曼陀罗。
最后那一组是他最看重的。他的病人里,有些完全没接触过东方的东西,在治疗过程中自己画出一个圆,中间发光,四重或八重对称。他把这些图和道教经典里说的金华摆在一起,觉得是同一件事。
可这本书最有分量的一句话在末尾。大意是,把东方的智慧搬过来,只会让人变成无家可归的海盗。一个文明花几千年建起来的东西,不可能靠搬。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的。
这句话后来没管住什么。
书出版以后,欧洲先是在战后那阵精神危机里把它当疗愈读物,六七十年代又被新的灵性运动接过去,再往后,正念课程、能量疗法、各种七天开悟的工作坊,都从这本书里拿过东西。有人练出问题来。
他警告的那件事,是他自己开的门。
译本上另有一层麻烦。卫礼贤的老师教给他的是偏阴柔的那一路,他译出来的东西带着那个影子。后来有一个英译者,直接从汉文重译,公开说卫礼贤译错了好几处,还说荣格把一套有次第的实修,讲成了心理象征。
这话不算冤枉。道教的回光有步骤,百日筑基,一步一步来。心理学没有那些步骤,它要的是一个可以解释的结构。
回光这个说法本身很好。光本来是往外照的,回光就是把光掉个头。掉头之后看见的东西是不是真在里面,谁也说不清。可这个动作本身值钱。人有一件事是可以自己做的,把照出去的光收回来一点。

05答案
《周易有答案》
这本书厚。一千页,两册,六十四卦一卦一章,每一章前面放一张卦象的身份证,中间逐爻细解,末尾一小段札记。
书里最要紧的一句话是「不占有答案」。
他的意思是,你翻到某一卦,看见那一句爻辞,觉得它说中了,那是你把问题投了进去,然后在心里把跟这个问题有关的联想拼成了一个说法。拼这个过程,用的是你的欲望和你的恐惧。
卦里没有外面来的消息。你听见的是回声。
这个说法解掉了一个老问题。
你去算命,多半心里已经有一个想要的答案。卦说好,你高兴。卦说不好,你要么不信,要么再问一遍。这中间没有一步是在听卦。全在听自己。
他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然后没把书合上,接着往下讲六十四卦怎么用。这个分寸拿得准。承认它是投影,不等于说它没用。一面镜子照出来的东西不是真的,可它确实能让你看见自己的脸。
这本书的毛病也在这儿。
一本劝人「不占有答案」的书,自己先占了一千页。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一爻一个场景,一爻一条策略。这个写法方便,读者一翻就知道自己该干嘛。可也把卦勒死了。卦本来是可以往很多方向讲的,一对应,就只剩一个方向。
他大概知道这件事。书里引了高岛吞象,也引了何新,把几种讲法摆在一起,不全用自己的。这算一种让步。
我读这本书的时候一直在想开头那件事。同一个问题,隔一天再问,卦会变。
变的当然不是那六根蓍草。变的是这一天里我又把这件事想了一遍,想的时候心里那杆秤往哪边偏了一点,偏完之后再摇,摇出来的东西就不一样了。
收拢一下
五本书放在一起,隔了两千多年。
周文王拿卦问能不能抓到五十个人。高岛吞象拿卦算一趟车该不该上。憨山在雷州的潮声里注《老子》,一句也没算。荣格从东方的光里找到了映照自己的东西,找到之后回头说这东西不能搬。梁冬把六十四卦拆成六十四种处境,然后告诉你答案在你身上。
五个人里,最会算的那一个,什么也改变不了。
下次要问一件事之前,先在纸上写下来,你希望它是什么答案。写完再摇。
如果卦说的和你写的一样,那就不是卦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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