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二十八期
名字牌缝在鱼身上

01给一匹马起个什么名字
《像马一样思考》
格兰特·古利赫在怀俄明州的牧场上驯了近五十年马。他小时候不太会跟人打交道,按他自己的说法,那会儿的朋友都长着四条腿、两只长耳朵。
书里有一章专门讲取名。给一匹马起什么名字,他从来不是随口定的。名字定下来,往后十几年,所有人叫它都用这个词。他写过一句大意,你怎么想,话就怎么说,话又落到你身上的动作里,马那么敏感,一定会发现你信的是什么。
后面还跟着半句,马和人,往往会变成我们期望的样子。
他自己家里就有过一回事。他父亲不爱给人留面子,常骂他哥哥是邋遢的猪,什么都干不成。他哥哥后来就照着这个说法过了半辈子,松松垮垮,什么都不上心。
牧场也来过一些被人送来的孩子。有一个叫彼得的少年,来的时候档案上写着他是个麻烦制造者。到了牧场,没人拿这三个字叫他。他跟着干活,喂马,牵马,被马顶过,也把马拉住过。后来他考上了宾夕法尼亚大学。
这一段我读的时候有点坐不住。我想起自己随口叫过的一些名字,有几个现在还能想起来。
名字一旦叫出去,就不再归起名的那个人管了。 它会被别人接过去接着叫,最后被本人接过去,变成他对自己的一种说法。
古利赫还有一句话我抄在本子上了。他说你要是为了感情把边界丢了,早晚连这段感情一起丢。他的妻子简有一次打开马厩,被一匹没规矩的母马顶到墙上,伤得很重。此后她进马厩,手里一定拿着点东西。
这本书把取个好名字这件事说得太容易了。好像只要有人肯好好叫,一个人的路就能拐过来。可现实里贴标签这件事,一屋子人一起做,背后还有一整套说法撑着。一个人改口,改不动这些。

02至圣先师这块牌子是谁挂的
《孔子大历史》
李硕这本书的副标题是「初民、贵族与寡头们的早期华夏」。三个词是三个时代。初民靠血缘,贵族靠宗法礼乐,寡头是权力落进几家卿大夫手里。
孔子生在这个转口上。
第一章叫「野合而生到认祖归宗」。他父亲叔梁纥是个武士,年纪很大的时候才有了他,他没见着父亲。母亲颜徵在带着他在陬邑长大,日子紧。母亲死后他没有立刻下葬,把棺木停在路口,等人来告诉他父亲埋在哪儿。知道了,才让父母合葬。这一步走完,他才算进了贵族的门。
他一辈子讲的那些东西,起点在这儿。一个站在门外的人,把门该怎么开这件事研究了一生。
再往后是学着当贵族。驾车,射箭,赋诗,还有一套人情上的分寸。他在季氏家里管过账,管过牛羊。五十岁以后做过鲁国的大司寇,还代理过相事。五十五岁那年离开鲁国,带着弟子走了十四年,六十八岁回来,七十三岁去世。
第六章的标题是「从政,为寡头们工作」。李硕把这件事说得很直白。孔子想让国君和卿大夫之间恢复某种秩序,可他端的是卿大夫家的碗,每一次出手,用的都是别人给的权。
第十五章的标题是「子贡造神成与败」,这一章我读得最慢。
孔子死后,是子贡张罗着把老师的位置往高处推,推得相当成功。后来曾参那一系的人又把他往回拉了一点,拉回到一个还能跟着学的人。再往后,历代接着往上加。至圣先师这四个字,是后来一层一层叠上去的。
李硕干的事,就是把这些层拆开,看看底下那个人什么样。会生气,会自嘲,在陈国和蔡国之间断了粮还照旧弹琴,也会被一个叫阳虎的人搅得心里不痛快。阳虎跟他长得像,出身也像,两个人起点差不多,路子完全不同。书里追着问了一句,阳虎会不会才是那个看清了方向的人。
这个问法有点险。可他敢问。
这本书的毛病也在同一个地方。史料只够放一句话的地方,他常常写了两页,把那人的心思一层一层推下去。读着过瘾,可推下来的这些,多半是李硕自己的判断,被写得像当事人当时就这么想。

03一把尺子要分几档
《文明论概略》
一八七五年,福泽谕吉写出这本《文明论概略》,十章。
他先递过来一把尺子。人类走到今天,走过三段,野蛮,半开化,文明。他没客气,把日本放在第二档。
这个动作当年不好做。一个刚打开国门的国家,最省事的说法是我们也有自己的好东西。他偏不,他先说自己在哪一档。
然后他分了两样东西。文明有外形,也有精神。外形是从穿衣吃饭、房屋器具,一直到政令法律。精神是广大民众的总精神,是风气,是人心里的那点东西。外形能买,能搬,能照着抄。精神买不到。
他说这两样有先后。先攻难的,再取易的。次序颠倒,害国害民。
这话今天听着像常识。可你去看那些买了设备、换了门牌、流程改过三遍的地方,人还是那些人,事还是那些事。
他还有一句话我看了两遍。日本只有政府,没有国民。
意思是这个国家里管事的层一直在,被管的层一直只是被管,中间没有一层自己站得住的人。所以他讲独立,先从每个人身上讲起。有多少人自己站得住,国家才立得住。
后来这本书被讲成日本现代化的总纲。对一半。
它的问题在尺子本身。三档是一条直线,直线上只有一个方向。一个社会一旦认了自己在半开化,接下来顺理成章的事就是找比自己更低的一档,站到它上边去。
这套想法往下滑,快得很。这本书之后十年,他写了那篇讲脱亚的文章。再往后,他公开支持过对邻国的扩张。
我不觉得这能算在他一个人头上。可一个把世界排成一条直线的人,很难拦住后来的人拿这条线去量别人。

04他给两千多种鱼起过名
《鱼不存在》
大卫·斯塔尔·乔丹,一八五一年生,做过斯坦福的第一任校长。更主要的身份是鱼类学家。他那个时代已知的鱼,近五分之一是他命的名,定过的属有一千多个。
他信一件事。世界是乱的,乱底下有秩序,分类就是把那层秩序翻出来的办法。
一八八三年,一道闪电引了大火,实验室烧了,标本和笔记全没了。他重来。一九〇六年旧金山地震,近千个玻璃罐从架子上摔下来,碎了一地。酒精和鱼的残骸混在一起,名字牌散在碎玻璃里。
他蹲在那堆东西中间,认出一条是一条,拿一根缝衣针把名字牌缝进鱼身上。
他后来说过一句大意是这样的话,不管灾祸多大,塑造事实的是人的意志。
米勒一开始就是被这个动作打动的。她那阵子刚失恋,抑郁得厉害,整天想着怎么结束。她七岁问过父亲,生命的意义是什么,父亲是生物化学教授,笑着回了一句,什么都不是。这句话她记了一辈子。
她本来想跟这个人学怎么撑住。
往后翻,翻到另一面。
乔丹不只给鱼分类,他也给人分类。他相信有一条自然的阶梯,人站在最上面。 一九〇二年他出了一本书,书名大意是一个民族的血液,论不适者的存活怎样让种族衰退。在那个年代,美国有数万人被依法强制绝育,他是给这件事提供说法的人之一。
他还反对战争,理由跟杀人无关。他说战死的都是身体最好的那批人,基因库吃亏。
我读到这里把书合上了。同一个人,用一根针把名字牌缝回鱼身上,那里面是疼惜。同一个人,用同一套秩序把人排在一条阶梯上,那是另一件事。这两件事在他身上长在一处。
更不好受的在后头。
一九〇五年,斯坦福夫人简在夏威夷去世,胃里查出士的宁。案子悬着。米勒翻到乔丹写的一本捕鱼手册,里面记着士的宁,用来对付难抓的鱼。她把这个细节摆在那儿,没有下结论。
再往后是最后一刀。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一群科学家用支序分类学重理进化树,理出来的结果是,鱼这个类不存在。肺鱼跟牛的关系,比跟鲑鱼还近。你要把四足动物算进来,鱼就不是一个枝。你要把它们排除在外,鱼就成了一个把自己的后代关在门外的类。
乔丹一辈子的活儿,落在一个不存在的类上。
二〇二〇年十月,斯坦福的董事会投票,把他的名字从校园里摘了下来。一栋楼,一片公寓,一条路,都改了名。校方报告里写着,他不只是支持优生学,是把这件事往前推的人。
一个给别人命名了一辈子的人,最后自己的名字被从墙上取掉。
米勒这本书还有个地方让人心里打结。她是个跑科学口的记者,还拿过奖,翻一个人的材料翻了那么久,优生学那一面却像是突然撞见的。一个天天写科学的人,对这行最脏的一段历史毫无准备,这件事本身比书里任何一个发现都更说明问题。
书到这里没有停在废墟上。米勒往前走了一步。她讲蒲公英。一朵蒲公英,在你眼里是野草,在药商眼里是药材,在小孩眼里是能许愿的东西。它值多少,看它对谁有用。
类并没有凭空消失,类看的是谁在用。
乔丹错的地方跟分类没关系。他错在以为手里那把尺子是天上给的。

05一条狗,四块石碑
《佛祖在一号线》
李海鹏这本是二〇一〇年出的专栏结集,近七十篇。
后记叫「用一根针挖井」。又是一根针。他那根针不缝标本,扎别的。
后记里他把自己写成一条狗。他说这些文章就是一条爱嘘嘘的狗的旅途,这条狗就是他,每当见到一块不喜欢的石碑,它就抬起后腿冲它撒尿。这一路尿了好多块巍峨岸然的石碑,最看不惯的四块,一块叫威胁自由的一切,一块叫投机主义,一块叫工具理性,一块叫没教养。
我读到这儿笑了一下。
前面几个人都在跟牌子打交道。 乔丹把名字牌缝在鱼身上,缝到人身上,最后自己的牌子被摘掉。李硕把至圣先师那块拆开,看底下的人。福泽把世界排成三档。子贡给老师挂上一块,一挂两千年。
到这条狗这儿,动作反过来了。它不挂,它尿。
他写这些文章的时候三十几岁,在一份周刊上开专栏,一篇两页。他知道这点力气有多大。他说我不喜欢计较有用没用,这本来就是用一根针挖井的工作。
书里他引过胡适一句,争你们个人的自由,便是为国家争自由。他说这句话无甚高论,无非常识。可这句话发表八十年了,论清醒、友善、要紧,他看没有第二句比得上。
常识这两个字,是他给自己派的活。他在别处说过一句,绕着圈子说话,吹着口哨骂人。
这本书的短处明摆着。专栏的体裁决定了它扎一下就走,不负责把话说完。有些篇目今天读,时事那一层已经过期,剩下的是腔调。可腔调这东西最难学,也最不容易过期。
收拢一下
五本书翻完,我记住的不是那些道理。记住的是一根缝衣针,还有一条狗的姿势。
牌子挂上去要很多年,摘下来只要一次投票。 大多数人一辈子碰不上投票,只碰得到别人随口叫的那一声。下一次听见有人被叫一个名字,笨,懒,不上道,可以多问一句,这牌子是谁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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