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二十七期

四十七年,和几秒

2026-10-31 · 5 本 · 约 3,457 字

本期书目

大学辩论队有一道辩题,三十年后的你给你发来一条建议,要不要听。汪有把这道题写进了《于是一片光明》的前言,他说自己的第一反应,是这就像下围棋的时候偷偷打开了电脑上的程序。程序算出来的那一手,确实是全局最优。可对手一变,你接不住。你没有它那套算法,只能再问它一次。一步开了它,就步步都得开它。

他讲这件事,是想说清楚读科学史到底在读什么。捡现成的结论,是最不值钱的那一层。值得看的是那些人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怎么往前挪了半步。

《像马一样思考》封面

01几秒

《像马一样思考》

古利赫在怀俄明州的牧场里干了五十年,他的活儿是驯马,其中不少马被人打过、饿过,见人就往围栏另一头跑。

他有一个动作反复用。给马一点压力,让它往边上挪半步。马一挪,压力立刻撤。等它把整套动作做完才给奖励,就晚了。它刚有一点点往对的方向去的迹象,人就得把手上的劲儿松开。

这个窗口很短。人慢了一拍,马学到的东西就全变了。它学到的未必是「往那边挪有好日子」,很可能只是「人一靠近我,接下来就难受」。

他书里写过一匹刚从野外带回来的马,见人就跑。他没有拿绳子去套,只站在一个踢不到的距离外,手里挥一面软旗,让旗子轻轻动。马跑,他不追;马停,他也停。等到那匹马自己转过身,往他这边迈了半步,他把旗子放下。放下旗子,就是他给的全部奖励。

还有一匹叫贝拉的马,一看见拖车就往后退。他不硬拽,每天只把拖车往它跟前挪一点,它不炸毛就收工。前后耗掉的时间,比一次硬拽长得多。

马是被吃的那一类,靠跑活命。突然的动作、逼近的脚步,在它那里只有一个意思。人越急着要它听话,它退得越远。他这些做法看着软,路子是顺着这个天性走的。

这套办法也很慢。一匹马从怕人到肯让人摸,快的几个月,慢的按年算。他靠这个吃饭,牧场养得起这份慢。

他后来写过一句,大意是你没法对马撒谎。 你心里发慌,手上的绳子就紧;你想装镇定,肩膀还是僵的。马比你先知道。人在它面前没有第二张脸,这一点比任何管理课都难。

这套东西现在被搬去开管理会了。五百强公司的高管飞到他的牧场,学完回去改管理方式。我不太信那么多。牧场里的反馈是几秒一次,办公室里一次反馈要走三个月。 中间还夹着述职、评级和面子。同一个动作,隔三个月再做,对面早就不知道你在奖励什么。

《金瓯缺》封面

02四十七年

《金瓯缺》

徐兴业是上海一所中学的历史老师,后来在出版社做历史编辑,退休以后去师范学院讲宋金史。

一九三八年,抗战刚起,他开始想写一部小说,写北宋是怎么亡的。从那时到四卷出齐,四十七年。一个人从二十出头,想到六十八岁。

书写的是十二世纪。宋、辽、金三家各据一方。宋朝跟金国订了海上之盟,说好一起打辽国;辽国灭了,金国顺手往南推,汴京城破,两个皇帝被押走,高宗跑到江南。

书里最主要的人物不是岳飞。是马扩,一个武将,早年跟着父亲出使过金国,在谈判桌上见过对方怎么算账。整本书拿他一家的遭遇穿起来。他主张打,朝廷在和;他拉起义军,朝廷在后面拆他的台。书到最后,他一家人散的散、死的死,地也丢了。

马扩难受的地方在于,他每一次都是对的,每一次都没用。他谈下来的条件,朝廷转头就改;他练出来的兵,粮草一断就散。你看他从年轻忙到头发白,忙的全是同一件事。

这本书有一处很少被提起。它写宋,也写辽,也写金。契丹的将领、女真的首领,到了书里也是人,有他们的道理和他们的死法。八十年代写民族战争,能不把对面写成一群强盗,这件事本身不容易。作者学历史出身,他下笔时是照着这个分寸来的。

这本书现在读起来是吃力的,闲笔太多。写东京城的元宵,能从「买宴」这个旧例一路讲回五代十国,讲完了才回到街上那盏灯。这种写法如今很少有人肯下这个笨功夫。可也正因为有这些枝节,城破那天才有分量。你先看过这座城怎么过日子,才知道丢的是什么。

另外提一句。第三届茅盾文学奖颁了一个荣誉奖,那一届只发了两部,一部是萧克的《浴血罗霄》,一部是它。不是正奖。

《当代中国经济改革》封面

03四十六年

《当代中国经济改革》

吴敬琏这本书把改革切成三段。一九五八到一九七八,行政性分权,权力在中央和地方之间来回搬,搬一回乱一回。一九七九到一九九三,增量改革,体制外先长出来,乡镇企业、特区、双轨制。

起点是一九七八年冬天,安徽凤阳小岗村十八户农民在一张纸上按了手印,把地分到各家。那张纸上还写了一条,万一有人因此坐牢,各家负责把他家的孩子养到十八岁。

一九九四年往后,整体推进,财税、金融、外汇、外贸一块动。

财税那一手把地方的钱收上去一部分,再按比例分回来。中央的财政是从这里稳住的。地方后来靠什么过日子,也是从这儿改的道。

三段加起来四十六年。跟上头那部小说几乎一样长。一个是自上而下崩,一年塌一点;一个是自上而下改,一层试一层。长度相近,方向相反。

他对双轨制不客气。同一个东西,计划内一个价,计划外一个价,差价就摆在那儿,谁手里有批条,谁就能把这个差价拿走。 他在书里没把这叫过渡的代价,就叫寻租。

这本书是二〇〇四年出的,不少数据停在二〇〇三年。读的时候要把这个时点记在手边,不然容易把当年的判断当成今天的结论。他的立场也从头到尾摆在明面上,市场化、法治、政治改革配套。立场清楚是好事,代价是对面的道理他给得少。转型这件事上,反对的人并不是没有话说。

《于是一片光明》封面

04四百年

《于是一片光明》

汪有这本书从一五四三年写到一九五七年。开篇是哥白尼的《天体运行论》,那一年他死了。传说书印出来送到他手上时,他已经看不见了。收尾是苏联把第一颗人造卫星送上天。

五章,天球运行、要有光、革命、激变、新世纪。按出版社的说法,书名取自牛顿墓志铭上的那句悼词。近两百本参考文献,攒成一本说书人的稿子。一个人接一个人往下讲,讲他们的师承、争吵、写信、算错、再算。

这四百年有一样东西我读完才觉出来。书里几乎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哥白尼不知道自己开的那条路通向哪儿。牛顿晚年花了大把时间去算《但以理书》里的日期,他以为自己在把古人早就知道的东西找回来。

法拉第不懂高等数学,场论要靠麦克斯韦替他写成方程。再往前,第谷在一个岛上记了二十年星星,数据精确到肉眼能做到的极限,他自己没算出来。开普勒拿着他那堆数据算了十几年,才算出行星走的是椭圆。

每个人都只看见眼前那一小块,然后挪半步。这本书的好处也在这儿,它把那些半途断掉的线也写进去了,没只写最后赢的那几个人。

收尾那颗卫星也不大,直径不到六十厘米,绕地球一圈九十六分钟,发出来的只是几声滴滴。它上天那年,这本书里最后一个人爱因斯坦已经去世两年。人在那个位置上也看不见后来。

一处不舒服也得说。这条线从头到尾是西方的。他自己给居里夫人、李四光、钱学森留了位置,这几处是好意。可正因为补了这几个人,主干的边界反而露出来了。补进去的人,常常是在替那条线划边。

《科学三千年》封面

05三千年

《科学三千年》

最后一本时间最长,三千年,八十个人,从泰勒斯到第二次工业革命。二〇二五年线装书局出的,二十二万字。

问题也在这儿。八十个人分二十二万字,一个人不到三千字。写成了名录的写法,生卒年、出生地、核心成就、历史地位,后面再附一张人物简表和一张大事记。

我不反对名录,名录查起来方便。可一本叫《科学三千年》的书,如果八十个人每人都只占三页,那三千年就没有被写出来。人被写出来了,时间没有。 时间要的是那些熬的过程。一个人花二十年走的那条错路,为什么走不通,后来谁踩着他的错往前走了一步。这些东西进不了名录。

另一层是选谁。八十个人里女性极少,非西方的一个也没有。作者没说自己写的是全部,书名却叫三千年。这个名字给得比内容大。

这类书在书店里通常摆在学生那一排,用途是查,不是读。查的时候它称职。

这几本放一起,有个奇怪的地方。时间写得最短的那一本,把道理讲得最实;时间写得最长的那一本,只剩下名字。 中间那三本,都在写人怎么在看不见结果的地方继续动手。

收拢一下

五本读完,我把它们按长度排了一遍。几秒,四十七年,四十六年,四百年,三千年。

排完看见一件事。马学得最快,因为它每一次对错都马上有回应。人学得最慢,因为人等的那个回应,很多不在自己活着的时候回来。 哥白尼没看见那本书后来改变了什么。徐兴业的四卷出齐,五年以后他就去世了。吴敬琏书里写的不少事,到今天还在改。

那还能做什么。我想了很久,只想到一件,把手松开的时间调准。

对人不能学马。几秒就撒手,对面还没弄明白你在奖励什么,只记住你忽冷忽热。对事不能等自己看见,等不到也得往下做。

我自己的做法笨一些。现在每接一件事,先在心里写下一个数,这件事多久能看见回应。写下来才发现,我一直在用几秒的耐心,等几十年的事。

这个错配不容易看出来。它不出声,只让人一直觉得自己不够快,也一直觉得对面不够懂事。

🌿

上一期近期阅读 · 第二十六期 下一期近期阅读 · 第二十八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