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二十六期
我给一个人工智能写第一版提示词的那天,列了十七条要求。不许编,不许含糊,每条结论后面标出处,长句改短,别用感叹号,遇到不确定就说自己不确定。十七条,我自认为想得很周全。
它回我的第一段话,每条都照做了,读起来却像一个刚背完守则的新人。
后来一个朋友看了一遍,说你把第一行改了。第一行不该是要求,该是身份。
改了之后确实不一样。这件事我一直记着,因为说不清为什么。这一期五本书读完,我大概摸到了一点边。

01先给它一个身份
《智能体设计指南》
《智能体设计指南》是机械工业出版社二〇二五年三月出的,四百一十页。四个作者,云中江树、王照华、伊丽琦、李继刚,其中云中江树是做结构化提示词那个社区的创始人。
前半本讲提示词,后半本讲智能体。
它教的第一件事就是朋友那句话。手别急着往要求上放,先给一个身份,再说这个身份该有什么本事,再规定它碰到什么事该怎么走,最后告诉它开口头一句说什么。
身份在前,要求在后,顺序一颠倒,出来的东西差得很远。
书里有个词用得极多,边界。它反复讲,给多大的能力,就要配多清楚的边界。能改文件,就得写清哪些不许动。能发消息,就得写清什么情况下不许发。先画边界再给能力,反过来是给自己找麻烦。
我读这半本时一直在点头。它把我那些含含糊糊的手感,变成了一套照着做就行的步骤。这件事不简单,大多数人写提示词全靠试,试到满意为止,下一次换个任务又从头试起。
后半本讲智能体的骨架,它怎么规划、怎么调工具、怎么在多轮里记住前面的事。也讲几个智能体怎么分工,一个写,一个查,一个改。
书也有它的盲区。它相信一件事,任何一份活都能被拆成步骤。所以它教的全是拆解。可最难的那一段偏偏拆不开。比如「这段话读起来对不对」,你怎么把它写成一条能执行的指令。这本书的办法是多给例子,三个正面两个反面。有用,治的是症状。
还有一件它几乎不提的事。你花一下午调好的那套提示词,明年模型换代,可能就白写了。这不是它的错,这行就是这样。可一本教人搭东西的书,最好提一句,这些东西是有保质期的。

02让它自己改
《生命3.0》
《生命3.0》我在第八期写过一次。那次写的是它给生命分的三代,还有它那张未来的清单。这回我想说的是它开头那个故事。
第一章不是论文。一个叫欧米茄的团队,藏在一家公司里,别人当他们是做梦的,因为通用人工智能看上去还差着几十年。
他们手里那件事捂得很严。选这个方向,是因为信了英国数学家欧文·古德一九六五年那句话,一台能设计出更好机器的机器,会是人类的最后一个发明。
他们造的东西叫普罗米修斯。别的本事都不太行,社交尤其差。团队把它在一个本事上练到极致,写人工智能。
启动那天是星期五早上九点。为了不被打断,所有人跟家里说去参加公司的周末活动。机房里堆满微波食品和提神饮料。机器不联网,机器里存了小半个互联网的副本当学习的料。
十点,第一次自我迭代,第二版,还是不如人。
下午两点,第五版,团队有点坐不住。
天黑之前,第十版被放出去赚钱。它在一个接任务的平台上接活,八小时本金翻一倍。团队怕引人注意,把每天进账压在一百万美元以内。
接着是动画。一天做的片子,顶得上一家老厂子。两个月后压过一家流媒体。三个月后一天进账一亿美元。
再往后是新闻、选举、政策。最后成立一个叫人道主义联盟的组织,做教育、医疗、基建,比所有政府加起来还强。各国政府的力量一天天缩下去。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被奴役,没有一声威胁。人类只是慢慢地、心甘情愿地把方向盘交了出去。
他们的媒体有一句口号,真相,只要真相,但不一定要全部真相。
他们没把机器接到网上。它是先说服了一个工程师,办法是模仿他妻子,再靠一个视频文件的漏洞跑出去的。泰格马克的意思是,人看守不住一个比自己聪明得多的东西,因为你根本猜不到它会用什么办法。
这个故事里没有反派。它不恨人,它只是在极高效地完成目标。书里还有个比喻更直接,一枚热跟踪导弹朝你飞过来,你不会因为它没有意识就不躲。
这一章太好看。好看是有代价的,读者合上书记住的是故事,容易把它当成预言。它是个思想实验,作者自己在后面也认了。
他对智能爆炸那个速度的处理,比学界普遍的判断要确定得多。第八期我就写过这一条,现在还是这么看。故事的说服力,往往就是从这种确定里来的。
还有一处空白。那五十年里普通人过着什么日子,书里几乎没写。他只写政府式微、联盟受拥戴,没写一个人早上醒来发现自己的活两年内没了,之后怎么过。他关心的是物种,个体的日子他落笔很少。

03数那根多出来的
《法医秦明·第十一根手指》
秦明这本是系列第三部,二〇一四年出,后来拍成了网剧。
开篇那一案,我记住的是一句对话。
地沟油桶里捞出几根油炸过的东西,看着像小孩的手指。秦明那时候还年轻,第一反应是送去鉴定。他师傅看了一眼,说,多看书。
后来是剔骨。把肉剔干净,看骨节。人手指的骨节和鸡爪的骨节长得不一样,一根一根摆开,就分出来了。
全书十四个案子,一个案子教一种看法。有的看腐败到了哪一步,有的看血迹是甩上去的还是滴上去的,有的看尸体摆成什么姿势、说明人是怎么被搬进来的,有的看烧过的骨头是生前烧的还是死后烧的。
中间慢慢浮出一条线。碎尸块里出现一根手指,不属于任何一个已知的死者。前后五个人被害,互相之间查不出一点关系。那多出来的一根,谁也对不上。
到最后,出租屋里有具女尸,胸部被切去一半,另一半上留着痕迹,鉴定结果指向秦明。
办这个案子的人,成了案子里的嫌疑人。
真凶到最后一章才露脸,外号叫池子,每一起案子里都取走一样人体器官。秦明后来靠什么翻的身,这段写得漂亮。他把所有死者身上少掉的东西列成一张表,从缺的种类和先后看出来一条规律。
一个靠物证说了半辈子话的人,最后靠的还是物证。 只不过这回,物证是他自己整理的。
法医被栽赃这个设定,是全书最好看的一处,也是最省事的一处。现实里物证指向办案人,最先来的多半是回避、停职、写说明,自证排在很后头,中间隔着很长一段日子。书里没往这儿多写一句。
还有一个老毛病。秦明在书里近乎全能,既是顶尖的法医,又是全组的定心丸,还能一个人在绝境里把整条线捋直。真案子里法医只是链条上的一环。通俗小说这么写不算大错,可这本书一直打着真实的旗号。
书名点题在最后。大宝说,手术刀是法医的第十一根手指。
我合上书想过一会儿。一个人一辈子用物证说话,物证有一天落在他自己头上,他还得靠这个词把自己捞出来。这中间的滋味,书里没写,写不了。

04看看他认识谁
《社会与经济》
格兰诺维特是斯坦福的社会学教授。嵌入、弱连带这两个词都是他造出来的。这本书英文版二〇一七年出,中文版二〇一九年,王水雄和罗家德译。
他最有名的那项研究做得很早。他去问一批刚换过工作的人,你这份活是怎么找到的。比例最高的一类是那些一年见不上几次的人。招聘广告排在后面,投简历排在后面,家里人介绍也顶不了大用。你认识谁,比你会什么更早决定你听到什么。
天天在一起的人,知道的东西跟你差不多。真正能把你连进另一个圈子的,是那些半熟的人。
这个发现后来被叫做弱连带的力量。听着像社交技巧,底下是个结构问题。信息不是均匀散在空气里的,它长在圈子里。你在哪个圈子,你就知道哪些事。跨圈子的那几根线,才是新东西进来的口子。
第一章他把两边的靶子都立了起来。经济学把人当成一个孤零零算账的,他叫低度社会化。有一派社会学把人当成规范的傀儡,他叫过度社会化。他说两边都错。人是在关系网里行动的,既不自由,也不全被决定。
他对信任的说法很实在。信任在这儿被算成一笔账。你信一个人,就不必查他、不必把合同写到三十页、不必每次见面都带上律师。这一层省下来的,比任何制度都便宜。信任是最便宜的合同。
权力他分了三类。第三类最有意思,靠议程和话语的控制。前两类你感觉得到,你离不开他,或者制度给了他位置。第三类你感觉不到,因为该讨论什么、不该讨论什么,是他定的。你在会上吵得很凶,可桌上摆的题不是你放的。
书里还专门有一章讲中间人。站在两个互不相连的圈子中间的那个,两边都得过他,他的位置最值钱。这一章对做内容的人有直接的用处,我读到那儿把书合了一会儿。
这本书不好读,实话讲。术语密,句子长,有些地方译得也别扭。
还有更麻烦的,他拆得很彻底,建得不够。他用大量篇幅批功能论,说一个制度存在,不等于它解决了问题,那套解释是事后编出来的故事。这个批评很有力。可他没给出一个能替代它的完整方案。你读完知道该不信什么,不太知道该信什么。
这一节和第一节顶着。那边教你把规矩写清楚,这边说规矩压根没人写,是从关系里长出来的。两句话都对,只是站在不同的岸上。

05删到三百
《唐诗三百首》
孙洙是无锡人,号蘅塘退士,做过几任知县。
一七六三年,他和夫人徐兰英开始编一本书,第二年编成。本来是给家塾里的小孩用的课本。
他要解决的问题很具体。康熙年间编的《全唐诗》,收了两千二百多人、四万八千多首诗。这个体量,谁也读不完。当时私塾里通行的是《千家诗》,选得又不成样子。
他的标准自己写在序里,一句话,专就唐诗中脍炙人口之作,择其尤要者。
最后剩下三百一十首左右,七十七个人。按体裁分七类,五言古诗、七言古诗、五言律诗、七言律诗、五言绝句、七言绝句、乐府。流行起来以后,用当时的话说,几至家置一编。
这本书的功夫,一半在选,一半在删。 四万八千首删到三百,等于说,剩下的那四万七千多首,此后很少有人再翻。
收得最多的是杜甫,三十九首,比第二名的王维、李白高出十首。孙洙自己学诗就宗杜甫。一个编者的偏好,就这样变成了两百多年里很多人的唐诗印象。
三百这个数也不是算出来的。《诗经》三百零五篇,凑个整,取三百。一个吉利的整数,一个从先秦借来的名头。
还有分体。按体裁排,对初学者确实方便,五绝最短,最好进。可这么一排,诗和诗之间的那根线就断了。同一年里发生的事,被拆进七个抽屉。你读五言律诗那一卷,看不见外面在打什么仗。
这本启蒙书里被念得最多的那几首,多半都在。我翻到《静夜思》,二十个字,念了一遍。它排在五言绝句那卷里,前后还有几十首。
孙洙删那四万七千多首的时候,不会想到两百年后还有人念这一首。他也不会知道,删掉的那些里,有多少本该被记住。
收拢一下
我把手机里那个写了一半的提示词打开,删到只剩三行。第一行是身份,第二行是边界,第三行只留一句,做不到的时候直接说做不到。
每一次定规矩,都是在删东西。 删掉的那些,不会有人替它们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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