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二十五期
他本来是想帮忙的

01第九章
《奇点临近》
一本讲未来的书,写到最后一章,作者没给结论。他给了一张清单,上面全是别人骂他的话。
库兹韦尔写《奇点临近》是二〇〇五年。前面八章他把话说得很满,二〇二九年机器通过图灵测试,二〇四五年人和机器合成一种新东西,此后一切都不同了。第九章叫「回应评论家」,他把反对意见分成十一类,一类一类摆出来,再一类一类回答。
这个动作很少见。预言书通常只写给信的人看,他偏要把不信的人请进来,先替对方把话说完。
摆出来的都是真问题。技术会不会停。软件不会像硬件那样快吧。大脑那么复杂,逆向工程做得完吗。能源和资源撑得住吗。数字的东西,模拟得了那些模拟的东西吗。
他的回答有一个共同的结构。你说的情况存在,但它会被绕过。曲线撞到墙,就换一根曲线接着往上走,历史上已经换过好几次。
这种答法有力,只是每次回答都先把问题挪了半步。他讲的是「停了以后还能怎么继续」,而原问题是「会不会停」。这两句话看着近,中间差着一大步。
有一类他答得最费劲。有人问,你让机器照着大脑做一遍,你怎么知道它会像人一样感觉到疼、感觉到红。他答,把功能做出来,感受会随之出现。
这是把一个哲学问题换成工程问题来答。换得干净,但没有答。
书末有一句自白,我记住了。他说自己是个「奇点人」,常常觉得孤独,不太合群,因为遇到的人里,大多不认同他的看法。
一个人把自己的判断和愿望长在一起,还愿意把反驳写进自己的书里,最后承认自己孤独,这件事比他的预言体面。

02十二小时四十四分
《天生就会跑》
二〇〇六年,墨西哥铜峡谷,一场没有赞助、传单靠手发的超长跑比赛。十四个人跑完,成绩单我看了三遍。
第一名是一个塔拉乌马拉人,六小时四十一分。第二名是美国来的超马名将,六小时四十七分,落后六分钟。第十四名是这本书的作者本人,十二小时四十四分。
差六个多小时。一个写「人天生就会跑」的人,在自己张罗的比赛里跑了个倒数第一,还把成绩单原样写进了书里。
这场比赛是另一个人操持起来的。跑圈里叫他白马,一个在峡谷里住了多年的美国人。后来有运动品牌找他代言,他想了一分钟,说不。他的意思是,跑步不是为了让人买东西,跑步应该是自由的。
那些塔拉乌马拉人跑起来不喘。他们穿的是拿旧轮胎割出来的凉鞋,跑上百公里,中间还笑着说话。开赛之前,白马给每个外来的人起了一个动物的名字,年轻的狼,鹿,熊,雪鹰。那场不像比赛,更像过节。
二〇一二年,他死在峡谷里。跑友找到他的时候,他仰面躺在岩石之间,两只手抱在胸前。
《天生就会跑》二〇〇九年出版,卖了几百万册。书里说,那些厚厚的缓震跑鞋不但没用,还可能让人受伤,人应该回到接近赤脚的状态。这个说法后来带出了一门生意。一种五个脚趾分开的薄底鞋,卖到一双九十多美元。
后面的事成了案卷。二〇一二年有人起诉那家厂商,说它的宣传拿不出科学依据。二〇一四年和解,赔了三百七十五万美元,买过鞋的人每双退二十到五十美元。厂商不认错,但撤掉了「能强健肌肉」「能减少损伤」这两句。
也有研究做过对比。穿那种鞋训练的一组人,骨头里的水肿明显更多,那是应力性骨折的前兆。
书没有造假,书掀起的生意造了假。 而书里最动人的那个人,一直没让这门生意靠近过他。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我读的时候停了很久。一本劝人自由的书,最后靠买卖传遍世界。而书里最自由的那个人,死在他自己挑的地方,什么都没留下。

03四样东西
《弃长安》
《弃长安》我起初以为讲的是场战争。翻开目录才发现,它讲的是几件东西。
李林甫的盛世,杨国忠的预言,安禄山的鼙鼓,颜杲卿的舌头,哥舒翰的膝盖,杨玉环的香囊,李亨的中兴,张巡的牙齿。
八章,八个名字,一人挂一件东西。挂到后面那四件,三件是肉长的,一件是她随身带着的。共同点是都能从人身上离开。
舌头是颜杲卿的。他在常山起兵,兵败被俘,押到洛阳。见到安禄山,他骂不绝口,舌头被钩断,还在含混地骂,最后被一刀一刀割死。
膝盖是哥舒翰的。这位打了一辈子仗的名将,出兵潼关,二十万人几天就散了,他本人被俘。史书里他跪在地上谢罪。而在出兵之前,他已经中风,半边身子不听使唤,是被人抬上关的。抬上去的那个人,最后跪了下来。
香囊是杨玉环的。马嵬坡之后一年多,皇帝从蜀地回来,想给她改葬。挖开一看,人已经坏了,只有随葬的香囊还在。他把香囊收进袖子,回宫之后还带在身上。
牙齿是张巡的。守睢阳,粮尽,吃马,吃树皮,最后吃人。他每回督战都咬牙,牙咬得碎。城破被俘,叛将撬开他的嘴看,只剩三四颗。
张明扬不写战线,写这些能掉下来的部分。一个时代的崩塌,落到人身上,就是器官一件一件离开身体。
副标题里还藏着一层,很多人没留意。它写的是内廷、诗人、政争与叛乱。诗人挂在第二位。
那几年,写诗的人全被卷了进去。李白入了永王的幕府,永王兵败,他流放夜郎。王维被俘,被迫做了伪职,乱平之后按律当斩,靠一首写给旧主的诗和弟弟的求情减了罪。
杜甫把家人安顿好去投奔新皇帝,半路被叛军抓住,押回长安,困了一年多。那期间他写月亮,「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而他最小的儿子,几个月前刚刚饿死,他把这件事写进了那首诗的开头。
一个时代的破,先破在写诗的人身上。 因为他们是唯一把当时的样子记下来的人,也是唯一没有退路的人。
尾声那一章的标题是回到长安,注着至德二载十二月初四。那天从蜀地回来的是皇帝,距离他弃城出走,一年半。
这本书也有它软的地方。它把每个人的选择都写得很清楚,清楚到几乎每个人都可以被谅解。李林甫有他的处境,杨国忠有他的算计,哥舒翰那一跪也有他的怕。写到这个程度,读者手上就没有一个可以恨的人了。好读,代价是那股气散了。

04少做一点
《反思的爱》
帕利这本书的中文副标题是「看见自己,看见孩子」。英文副标题更实在,少做一点,多连接一点。
一个精神科医生,从业三十五年,天天跟父母、孩子、夫妻打交道,写一本育儿书,主张的居然是少做。
第一章第一条,建立关系的方式,比做任何事都重要。
少做这两个字容易被听成不管。她的意思更像是把位置让出来。父母太忙着把每一件事安排好,孩子就没有一处是自己站着的地方。你退半步,他才往前一步。
书里有一处讲得很具体。你对孩子发火,很多时候跟他做了什么无关。这张脸让你想起了某个时候的自己,那个被批评的、说不出话的小孩。火是冲着那个小孩去的,站在你面前的这个只是恰好在那儿。
她还说,修不好没关系。会修,比不出错重要。你吼完了,回头说一句「刚才是我急了,不是你的问题」,这个动作本身就在教他一件事,关系坏了是可以修的。
这两条我都认。只是这本书把反思当成一把钥匙。睡不着的时候想想,发火以后想想,孩子不说话的时候想想。可一个已经累到不想开口的父母,最不需要的就是再多一项要练的本事。你告诉一个快撑不住的人「你要学会觉察自己」,这句话本身可能就是一记新的压力。
还有,「反思」这个词不牢靠。它可以指看见自己,也可以指反复咀嚼自己。前一种让人松开,后一种让人越陷越深。书里这两种意思混着走,读者容易走错门。

05一句问话
《如何了解一个人》
布鲁克斯这本书,我读得最不舒服的一段,是他写自己。
他是专栏作家,写了半辈子人和人的关系,然后在这本书里承认,一个朋友走到最后那一段,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那儿说了些没用的废话,这件事他后来一直记着。
他给这种时刻起了个名字,社会性失明。这四个字说的是看见了,却没往心里登记。 他还把人分成两种。一种人跟他待过之后,你觉得自己变大了。另一种跟他待过之后,你觉得自己缩小了。前一种他叫照亮者,后一种叫贬低者。他说最伤人的贬低往往不出于恶意,出于心不在焉。
他给的办法不复杂。不要急着修好一个人。有人陷在难处里,最先要的是有人肯陪他待在那件事旁边,方案排在后头。你急着给方案,等于在说「这件事该结束了」,而这句话的意思是「你的痛苦让我不舒服」。
他还说,把完整的注意力给一个人,是最贵也最便宜的礼物。贵在不可复制,便宜在不要钱。
他也讲提问。问「你当时是什么感觉」,比问「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安全得多。前一个往下走,后一个往回缩。
这套东西有用。可它自己有一个破口,他几乎没提。
一个人学会了全部动作,就成了一个很会看见别人的人。而一旦一个人开始运用这套动作,他就在看一个对象,不在遇见一个人。被技术化处理的关注,比不关注更让人孤独,因为它太像关注了。
还有一个更大的空白。全书讲的是我怎么看见别人,几乎不讲我怎么允许自己被看见。后一件难得多,它要求你把门打开。只学看的人,可能变成一个非常好的观察者,同时是一个永远不被看见的人。
收拢一下
读完这五本,我把它们摊在桌上。最开始我以为它们在讲怎么帮人,现在看,它们讲的是那只伸出去的手,怎么在半路上停住。
库兹韦尔替反对自己的人写答辩,是他先把自己的手按住了。那个叫白马的人拒绝代言,是他把伸向钱的手按住了。帕利说少做一点,布鲁克斯说先别修。张明扬写的那几样东西,是从一个时代身上掉下来的,掉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的手来得及按住。
我自己也有这么一只手。孩子说学校里的事,我一边听一边已经在想怎么回,想的是怎么给他一个办法,怎么把这件事收个尾。
他要的大概不是办法。
下次他开口,我想先问一句,那是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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