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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造进化论》
第 039 期
爱因斯坦说哲学家的时间并不存在,他当场输了;可他真正想说的那些话,早就写在了一块糖化开的工夫里。
一九二二年四月六日,巴黎,法国哲学会的一间屋子挤满了人,进门要请柬。那天来的是爱因斯坦,四十三岁,三年前那次日食观测验证了相对论,把他推成了全世界最有名的人。对面坐着柏格森,六十二岁,法国当时最有名的哲学家。两人争的是一件最日常的东西:时间到底是什么。
柏格森问了一句话,大意是:先生您说的那个时间,和一个人真正活过来的那段时间,是什么关系。爱因斯坦的回答很短,不到一分钟。大意是:物理学家有他的时间,心理学家有他的时间,此外没有第三种,哲学家的时间并不存在。后来的人说,那天柏格森输了。这个故事流传很广。可很少有人说清一件事:那天他想说的话,十五年前就写在一本书里了。那本书叫《创造进化论》,一九〇七年出的。
要讲这本书,最好别从进化讲起。从一块糖讲起。我往杯子里放一块糖,倒上水,然后等它化开。这段时间,我不能跳过。我可以把钟拨快,可以把眼睛闭上,可以去做别的事再回来,可这块糖在水里化掉所需要的那一段,不管我怎么处理,它都得自己走完。钟表量出来的,是几个刻度。我身上发生的,是等。
这两件事,柏格森说,根本不是一回事。前者是空间,是一条可以划成格子的线;后者才是时间,是活的、正在长出来的东西。他给后者起了一个名字,中文一般译作绵延。绵延这个词,听着玄,说的是很朴素的经验:我的此刻里带着我全部的过去,而那些过去并没有排成一列,它们是泡在一起的。你今天听到一句话忽然鼻子发酸,那不是这句话有多厉害,是你二十年前的某个下午同时被叫醒了。过去不是存进仓库的东西,过去就是现在的一部分,只不过我们平常不看它。
我等一块糖化开的这段时间,不是空的,它就是实在本身。
从这里,他往一个很大的地方走。我们从小到大受的训练,是把世界切成一个个可以量、可以算的单位。这没错,科学就是这么干出来的,柏格森自己也承认这一点,而且他对当时的生物学熟得很。他要问的是另一件事:这套办法这么好用,是不是让人产生了一个错觉,以为凡是不能用它处理的东西,就都不算数。
他举了一个很要命的例子。我们看电影,胶片上是一张一张静止的画面,每一张都不动。放映机一转,我们看见了奔跑、看见了风、看见了人在哭。那个动,在哪一张画面上?哪一张上都没有。它是在两格之间被我们补出来的。
运动不在任何一张画面上,可我们看见了运动。我们的脑子看世界,用的就是这个原理。
我们把活的、连续的东西,切成一张张定格,再把这些定格连起来,然后对自己说:我看见过程了。柏格森把这个叫电影摄影机式的思维。他不是在骂谁笨,他是在说,这是理智天生的工作方式,因为它本来是给人用的,是让人在物质世界里抓东西、造工具、算距离的。它的强项就在这儿,不该指望它去把握流动本身。
于是就有了那个巨大的错觉:一切都能被提前算出来。他在这里做了一个很漂亮的动作,也是很多人读这本书最容易绊住的地方。他把当时两种主流的进化解释摆在一起看:一种是机械论,说进化是一连串微小变化累积起来,从前往后一步步推出来的;另一种是目的论,说进化是朝一个预先画好的蓝图走,从后往前安排的。
看起来这两家是死对头。柏格森说,它们是同一家。
机械论和目的论是同一个东西:一个从前往后算,一个从后往前推,前提都是“一切已经给定”。
只要一切都已给定,时间就只是一个播放进度条,快进快退都无所谓,因为片子早就拍好了。而柏格森想保住的是另一件事:新东西真的能出现。不是把已有的东西重新排列组合,是长出来一样原本没有的东西。他拆的不是哪一家的结论,是两家共用的那个前提。这一步很值得记下来,比记住他那些结论有用得多:跟人争论,一次一次反驳结论,是打不完的;拆掉那个大家都默认的前提,一次就够了。
那么进化到底是什么样。他用眼睛来讲。眼睛这个东西,精巧到让达尔文自己都在书里承认,一想到它是怎么来的,就觉得不安。柏格森说了一件事:软体动物有眼睛,脊椎动物也有眼睛,两家的结构相似得惊人,可它们的来路完全不同,是在两条互不相干的路上各自做出来的。
按机械论,这是无数偶然碰巧凑成的;按目的论,这是一个聪明的设计者照着图纸做了两遍。柏格森说,还有第三种说法:生命在遇到同一类阻力的时候,会走出同一类办法。不是抄,不是照着图纸,是同样的力碰在同样的石头上,溅出了同样形状的水花。他把那股力叫生命冲力。他自己说这只是一个形象,不是一个可以拿去做实验的东西,谁要真把它当成一种流质,那一定是用错了。
生命冲力从一处涌出来,往几个方向分岔。一条走成了植物,走的是麻木,把力气都用来存太阳能,动不了,可它守得住;一条走成了昆虫,走的是本能,天生带着一套精确的工具,孵化出来就会干该干的事,一辈子不出错,也一辈子不出新;一条走成了脊椎动物,最后走到人,走的是理智,什么工具都不自带,得自己造。
这三条没有高下。这一点很要紧,因为大部分人读到这儿会自动排一个队,把自己放在最上面。柏格森不排。他说这是同一股力在三种阻力下的三种走法,各有各的代价:本能精确,但封闭;理智灵活,但会犯错,而且它看什么都想切成块。理智的代价,就是它看不懂自己。
这就轮到直觉出场了。直觉这两个字最容易被读成玄乎的东西,什么打坐、什么顿悟。柏格森说的要朴素得多:直觉就是把自己挪到对象里面去,从里面跟着它一起动,而不是站在外面拿尺子量。你认识一个朋友十年,你说得清他吗,说不清。可他一进门你就知道今天不对劲。那个知道,就是直觉。
他说过一句大意是:哲学史上最持久、最有成果的那些体系,都生于直觉。这句话被一个人记住了,而且是记在最要紧的地方。二十一年后,斯德哥尔摩,诺贝尔文学奖的授奖演说上,瑞典文学院诺贝尔委员会主席哈尔斯特伦张口第一句,引的就是这句话。他引的是《创造进化论》里的话,来给《创造进化论》的作者颁奖。颁奖词的第一句,出自被颁奖的那本书。
这件事本身已经很奇了。更奇的是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一九二七年这个奖,当年没评出来。诺贝尔文学委员会认定这一年的提名都不够格,按章程把名额留到第二年。这不是孤例,连着三年都这样:一九二五年给了萧伯纳,当年也没评出,第二年才宣布;一九二六年给了黛莱达,同样保留到第二年。所以柏格森是到一九二八年十一月十三日才被告知得奖,那一年的十二月十日,这个一九二七年的奖才颁下来。颁的那天他没去。他病得走不了那么远的路,只寄去一篇文字,请人代读。那篇文字后来收进了他的另一本书里。
再说哈尔斯特伦那篇授奖词。他做了一件很少见的事,开篇没多久就说自己只有极有限的哲学感,从没研究过哲学,要在几分钟里讲清柏格森的思想,是不可能的。一个委员会主席,当着全世界的面承认自己不懂他正要颁奖的这门学问。然后他说了一句我读了很多遍的话,大意是:在这部迄今为止最完整的学说陈述里,这位大师造出了一首宏伟得惊人的诗,一部规模宏大、力量不衰的宇宙起源论,而没有牺牲严格的科学术语。又说,作为文体家和诗人,他不输给同时代的任何一个人。
一本哲学书拿文学奖,理由居然是它像诗。
这话有人会读成贬义,好像说他不够严谨。柏格森自己绝不会这么想。他自己一直强调哲学应当是严格的科学,不愿意被当成一个写漂亮句子的文人。可他偏偏是因为句子漂亮拿的奖。这件事拧着,拧了一百年。哈尔斯特伦也没有全说好话。他很直白地指出:作者没有讲自由人格里的意志,没有讲绝对价值到底存不存在。他停在了那儿。一个颁奖的人,在颁奖词里点出这本书缺什么,这比通篇称赞要尊重得多。
后来的事,更值得说。那场辩论之后,柏格森回家写了一本书,叫《绵延与同时性》,想把相对论和自己的时间观放进同一个说法里。他写错了。错得很具体,是把双生子那一处的互易关系算反了。科学界从此认定他不懂相对论,他的声望一路往下掉。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少有人做的事:他把这本书封存了,要求以后不再印。
一个人打输了,不是找理由,不是等风头过去,是把自己写错的那本书收起来,不让它继续被人引用,也不让它继续替自己说话。这个动作,比他那本书里所有的论证都更能说明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有一件很少被提起的事。战后那几年,他主持国联的国际知识合作委员会。这个委员会里坐着爱因斯坦,也坐着居里夫人。一个说活的东西不能被提前算出来的人,去做了几年最琐碎的国际协调工作:开会、起草、在各国之间来回递话。这两件事看上去不搭,其实是一件事的两头——他不相信靠一套公式能安排好人间的事,可他也没有因此躲进书房,哪怕那个委员会里就坐着刚刚把他驳倒的那个人。
这本书在中国的运气,比大多数人想的好得多。一九一八年,张东荪就开始在报纸上连载译文,第二年在商务印书馆出了单行本,书名译作《创化论》,用的是文言。这个时间点很值得停一下:一本一九〇七年出的法国哲学书,十二年后就有了中文全译,比大多数外国小说到中国都早。
更有意思的是它赶上了什么。那几年中国思想界正在打一场大仗,后来叫科玄论战,一边说科学能解决人生问题,一边说不能。柏格森这本书刚好落在战场正中间:他既承认科学在它自己的地盘上无往不利,又说人生最要紧的那部分不在那个地盘里。这个说法被这边的人拿去当弹药,也被那边的人拿去当靶子。张君劢、梁漱溟、熊十力、牟宗三,这些人后来的学问里都能看见这本书的影子。
再往后,一九八九年的湖南人民版,一九九九年华夏出版社的萧聿译本,二〇〇四年商务印书馆的姜志辉译本,二〇一二年漓江出版社的陈圣生译本。一百多年,这本书在中国一直有人重译。一本讲绵延的书,自己也被时间这样一段一段地接着。书快结束的时候,他写了一个形象,这个形象后来被人反复引用。
宇宙是一台制造神的机器。
这句话很容易被读成宗教。不是的。他说的不是神已经在那儿了,一切按他的意思运转。他说的是,宇宙这股力往前走,一路上会造出越来越高的东西,最后造出能爱、能创造、能把自己交出去的人。这个东西还没有造完。它是台机器,还在开工。写这句话的时候,他还没到五十。他还有三十四年。
这里还得插一句更早的事。一九一四年,罗马教廷把他的三本书列进了禁书目录。这件事和后面那件事放在一起,才看得出他这个人有多拧。一九四〇年底,巴黎已经被占。维希政府颁布了犹太人身份法,按规定,他这个年纪、这个身份的人要去警察局登记。当局有人给他递话,说他这样的名声可以申请豁免。
他拒绝了。一个八十一岁、半边身子已经不能动的人,从病床上起来,去排了那一队。表格上,他填的是几个词:学者。哲学家。诺贝尔奖得主。犹太人。几个星期之后,一九四一年一月,他在巴黎的家里走了。按他的意思,神父为他念了祷文。诺奖官网写他的生平,最后一句大意是:死前不久,他表达了对维希政权的反对。
他在一九三七年写过一份遗嘱性质的东西,里面有一句大意是:我的思想一直把我带向天主教,我在其中看到了对犹太教的完美补充。可他到死没有受洗。原因他自己说了,大意是:眼看着反犹主义一天天涨起来,他不愿意离开那些明天就要被迫害的人。这话跟他那本书是同一件事,只不过他把它说成了一句家常话,而不是一条原理。
他花了一辈子论证:活的东西不能被提前算出来,未来是真的新的,一个人身上最要紧的那部分,是不服从推算的。到最后,他自己去做了那道算术里最不划算的一步:明明可以豁免,偏不豁免;明明可以走开,偏要站在那一排人里。一本讲创造的书,最后落在一个不肯被安排的人身上。这个结尾,比书里任何一句都更像他自己写的。
本期金句
- 我等一块糖化开的这段时间,不是空的,它就是实在本身。
- 运动不在任何一张画面上,可我们看见了运动。我们的脑子看世界,用的就是这个原理。
- 机械论和目的论是同一个东西:一个从前往后算,一个从后往前推,前提都是“一切已经给定”。
- 一本哲学书拿文学奖,理由居然是它像诗。
- 宇宙是一台制造神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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