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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恶之路》

第 038 期

《邪恶之路》 | 格拉齐亚·黛莱达 | 约 4,077 字

讲
意大利语 · 视频号口播 第 038 期
《邪恶之路》
格拉齐亚·黛莱达
约 4,064 字 · 26 段 · 5 处金句
栏目说明 这里是《龙哥读书笔记》的视频号口播栏目:每本书一支深度解读脚本,3000 字以上,长文式讲述。不追热点,不贩卖焦虑,温暖隽永,慢慢讲完一本书。

文学奖连着空过两年,第二年才发给她;《邪恶之路》里的村庄却没有一个坏人,全村人都会做同一道算术。

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十日,斯德哥尔摩的音乐厅里,一个意大利女人上台领奖。她那年五十六岁。她领的是一九二六年的奖。一九二六年这个奖,当年没有评出来。 评委会看完全部的提名,得出一个不太客气的结论:这一年没有人够格。按章程,遇到这种情况,奖可以留着,第二年再发。于是它被留了下来。

巧的是,前一年的奖也是这么留下的。一九二五年那个留下了,第二年给了萧伯纳;一九二六年这个留下了,第二年给了她。两个挨着的年份,两次空着,两个人。她叫格拉齐亚·黛莱达,撒丁岛人。她得奖靠的那本书,写成的时候她二十二岁,两年多以后才出书,书名叫《邪恶之路》。

中文目录上给这一条填的是一九二六,那是她得奖的年份。这本书是一八九六年出的。这种错法,目录上已经连着四条了。她家在撒丁岛中部的努奥罗,一个山城里相当体面的人家。父亲种自己的地,日子过得去。家里常有人来住——四邻八乡的熟人进城办事、过节,都在她家落脚。

那些人在晚上说话。谁家的羊丢了,谁家的仇报了,哪个强盗在山里躲了三年,哪个女人在井边哭了一夜。一个小姑娘坐在角落里听,听了十来年。她后来说,她小说里那些人,就是在那儿认识的。她只上过四年学。按当时的标准,女孩读四年够了。之后家里请人给她补意大利语,因为家里人说撒丁岛土话,不说官话。

十三岁那年,她写完一篇小说,不知道该寄给谁,在一本时装杂志上看到一个地址,就照着寄了过去。登出来了。努奥罗的人并不高兴:一个姑娘家,不该管这些事。她没停。第一部长篇一八九二年出来,接着就是这一本。现在要说一件比作者生平更要紧的事:你手上这本中文书,不是一八九六年那个版本。

这本书她写完是在一八九三年十一月,米兰一个出版商约的稿。可她后来一直改,最后一次是一九一六年,她四十五岁,几乎从头重写了一遍。中文本子前面写着,据一九一六年最后一版译出。所以中文读者手里这本,不是一个姑娘的处女作,是一个中年女人回头把自己二十几岁写的东西重做了一遍。年轻时那种“爱不成就要死”的腔调被压下去了,村子里的规矩、脸色、算盘,一层一层补了进来。

故事发生在努奥罗。诺伊纳家在当地算富户,有个长工叫彼特罗,能干、可靠、手脚干净。主人家的女儿叫玛丽亚,好看,也傲。彼特罗爱她。他自己知道这不合适——一个雇工,一个小姐。可他还是爱,爱得很沉,很倔。玛丽亚知道他爱她,也享受这个。她不打算嫁他。

家里还有一个穷亲戚,叫萨碧娜,父母没了,寄住在诺伊纳家。彼特罗一度和她好。玛丽亚看见了,忽然就不高兴。这一不高兴,反倒让彼特罗下定了决心:他以为还有门。他跟玛丽亚说,我会挣到钱,挣到能娶你的那一天。说完他被派到远处一处田庄去管事。他不在的时候,来了一个人。弗兰切斯科·罗萨纳,有钱,有地,读过书,长得不好看。他上门提亲。

玛丽亚想了很久。一头是她真心想要的那个人,一头是全家都说对的那条路。她选了后者。这个选择在书里写得很清楚:不是被骗,不是被逼,是她自己算过账。与此同时,彼特罗被一桩不是他干的偷牛案抓了进去,关了三个月。这一场是全书最要紧的地方,可很多人读快了会滑过去。牢里有个惯偷,叫安蒂内。他教了彼特罗两件事。

第一件,识字。彼特罗不认字。安蒂内在牢里教会他读,教会他写。第二件,是一套说法:为什么有的人一生下来就在上头,有的人一生下来就在下头;为什么穷人牵走一头牛叫犯罪,富人拿走一片地叫经营。这套说法有一半是对的。穷人确实吃亏,这一点不用论证。毛病出在后半句:既然规矩本来就不公道,那我绕过去就不算错。一句话,把私人的恨转成了一门公共的道理——我做的不是坏事,我是在讨回本来就欠我的东西。

在这条路上,第一课是识字。 一个不认字的雇工,在牢里第一次拿到笔,第一次能自己看懂一张纸。他出狱的时候比进去的时候多了一样东西,不是钱,是本事。而教他本事的这个人,同时也教会了他怎么用这个本事去拿他想要的东西。出狱以后,他和安蒂内合伙。先小打小闹,后来做牲口生意,越做越大。这中间,他杀了弗兰切斯科。动手的是他,接应的是安蒂内。

这场谋杀在书里写得很省。写得细的是村子办丧事的样子:门一扇一扇关上,窗板一层一层放下,家家把火熄掉,谁也不许生火做饭,雇来的哭丧妇唱着现编的调子,一句一句往上叠。授奖词里专门摘了这一段,说是像荷马。一个人死了,全村熄火。凶手站在人群里,也熄了自家的火。

这里要停一下,说一件比情节更要紧的事:这本书里没有一个坏人。彼特罗杀了人,可他从头到尾不是恶人。他爱一个人,爱得没有出路,然后有人告诉他有一条路。他走了。走的时候他大概也没觉得自己在走“邪恶之路”,他觉得自己终于有本事了。村里人也不觉得他是坏人。授奖词里引过一个老农妇的话,大意是:你以为强盗是坏人吗?你错了。他们只是些需要显本事的男人。从前男人去打仗,如今没仗打了,可男人还是要打,于是去抢、去偷牛——不是为了作恶,只是为了把力气显出来。

这话听着荒唐,可它就是那片地方的算术:本事比规矩要紧,成了比对不对要紧。这片地方还有一条更老的规矩:一个人替被杀的本家报了仇,是要受敬重的;谁去告发他,那才叫犯罪。授奖词里说得很直——哪怕赏格再加三倍,努奥罗全区也找不出一个人去告发他。所以在这个村子里,官家的律法是一条外来的线,人情是另一条更粗的线,两条线从来不交叉。

书里有一场戏把这件事说透了。过节,广场上竖起一根很高的木杆,杆上抹了油,顶上挂着彩头,谁爬上去就归谁。一个接一个摔下来。后来有个人爬上去了——他在鞋底绑了两把镰刀。底下的人看见了,嘘他,喊他作弊。他把顶上的东西取下来,跳下地,走了。走的时候,底下响起掌声和笑声。

全村没有一个人是坏人,可整村人都会做同一道算术。 骂完了,还是给他鼓掌——因为他上去了,别人没上去。这本书真正的题目不是“一个男人杀了人”,是“一个地方的人凭什么决定什么算对”。五年以后,玛丽亚嫁给了彼特罗。这时候他已经是本地有头有脸的牲口商,钱是干净的还是不干净的,村里人心里有数,可没人问。她守寡守了五年,他也等了五年。

那五年里村子在做什么?在过日子。收葡萄,踩葡萄,赶集,过节,嫁女儿,埋老人。一桩命案慢慢变成一句旧话,最后连旧话也不提了。作者把这段日子写得很满,就是为了让你看见:遗忘不是谁下的命令,是日子自己往前推的。婚后不久,来了一封信。萨碧娜写的,没有署名。她嫁了人,跟丈夫去了阿尔及利亚做季节工,在那边把当年看见的、听见的,一件一件写下来:谁动的手,谁接应,谁在什么时候说过什么话。

信到得晚了一步。玛丽亚读完这封信的时候,已经是他的妻子,住在同一间屋子里。她面对的不是“凶手是谁”,是“要不要拆掉自己现在的生活”。 说出去,死去的那个人她本来也不爱,可她要亲手把丈夫送进牢里,把全家的脸撕下来,把自己后半辈子的安稳一起撕掉。不说,她就得带着这个知道,过完剩下的一辈子。

她没说。这是全书的结尾,也是全书最狠的一笔:作者没有让她挣扎出一大段独白,只写她坐着,想起很久以前见过的一队犯人——两个人一排,锁在一条链子上,被押着往一个地方走。她想起那条链子,然后明白:她和彼特罗如今也锁在一条链子上,往同一个地方走。走这条路和走那条路,没有分别,因为每条路的尽头都是那个受罚的地方。

这一笔写得很冷:她没有变成坏人,她只是从被辜负的那个人,变成了共犯。这两件事之间,只隔着一封信。书到这里就停了。没有审判,没有雷劈,没有作者跳出来说一句公道话。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十日,许克在台上讲她。他是诺贝尔基金会的主席。他先讲她家的窗子。窗外是奥尔托贝内山,黑林子,灰石头;再远是一道石灰岩山脉,一会儿发紫,一会儿发柠檬黄,一会儿发深蓝,全看光;最远处是真纳尔真图山上的雪。

他讲努奥罗有多偏:来的人多半骑马,女人坐在男人背后。他讲她“发现”了撒丁岛。意大利文学里有一派专写地方:维尔加写西西里,福加扎罗写伦巴第和威尼托,而撒丁岛,归她一个人。他还讲了一段平常不太会在授奖词里听到的话。不谈主义,只谈人:她笔下那些人像植物,是从撒丁岛的土里长出来的。

然后是最要紧的一句判断:她不属于那种拿一个题目写小说、讨论问题的作家。有人试过拉她进去。瑞典那位写妇女问题的艾伦·凯跟她谈这些,她回了一句:我属于过去。“我属于过去。”这句话在授奖词里是夸奖。 可你得想想它是什么时候说的。一九二七年,墨索里尼上台已经五年。在那个时候说“我不关心政治”,是一种很省事、也很安全的回答。

授奖词的原话是:她从不介入当时的政治、社会、文学争论;她爱人胜过爱理论。这话我不替她辩,也不拿它定她的罪。只说一句:一个人可以一辈子只写人在命里怎么挪一步,不写时代该往哪走。这是两件事,不必互相取消。她做的是前一件,做得极好。她的世界观,许克是引另一本书的结尾来讲的。那本叫《灰烬》。一个女人为了不拖累儿子,自己走了。儿子小时候她给过他一个护身符,他打开,里头只有灰。他看着那些灰想:灰里往往藏着一点明亮的、能把人洗干净的火。然后他还爱着生活。

一九一六年,这本书被拍成默片,演那个母亲的是杜丝,那是她一辈子唯一一次上银幕。也是在同一年,她把《邪恶之路》重写了一遍。一九三六年八月十五日,她死在罗马,六十五岁。得奖之后不久她查出了病,很重,之后又写了九年。中文有两条路进来:二〇一八年漓江出版社出过一本,黄文捷译,前面有吕同六的译本前言,后面附了许克那篇授奖词;二〇二〇年北京出版社又出过一本,高美译。

最后回到这本书。它没给人一个舒服的结尾。她的另一本书说,灰里藏着火;这一本说,路只有一条,尽头是那个受罚的地方。两句话都是她写的,隔了八年。我猜她两个都信:人做过的事要还,可还完了,火还在。所以这本书过了一百三十年还有人读。它不劝人,也不吓人,只是把一道算术摆在桌上,让你自己算。

你要是玛丽亚,你告不告?先别急着答。等你想清楚,那封信已经来迟了一步:她嫁给他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这本书写的不是坏人怎么作恶,是好人怎么一步一步把方便当成理由。看清这一点,才可能在自己身上认出第一步——那一步通常很小,小到当时只觉得是本事。

本期金句

  • 一九二六年这个奖,当年没有评出来。
  • 在这条路上,第一课是识字。
  • 全村没有一个人是坏人,可整村人都会做同一道算术。
  • 她面对的不是“凶手是谁”,是“要不要拆掉自己现在的生活”。
  • “我属于过去。”这句话在授奖词里是夸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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