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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主人·十字架》
第 040 期
三卷的最后一章,父亲的名字、丈夫的名字、十字架——她先是谁的女儿,再是谁的妻子,最后是谁的人。
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十日,斯德哥尔摩的音乐厅里,瑞典文学院的老主席讲到一半,忽然打了个比方。他说这位女作家写小说像一条河,一路不断收进新的支流,连支流的来路都要一一交代,宁可让读者的记性吃不消;可是等到河入海那天,等到克里斯汀·拉夫朗的女儿把她这辈子的仗打完了,没有一个人抱怨这条河太长。
那年得奖的是挪威人,西格丽德·温塞特,四十六岁。奖给她的理由只有一句话:对中世纪北欧生活的有力描绘。要说清这是本什么书,得先看中译本的目录。三卷,每卷三章。第一部《新娘》,原题是花环,就是新娘头上戴的那一顶;三章叫柔伦庄园、新娘、布柔哥夫之子劳伦斯。第二部《女主人》,三章叫罪恶的果实、胡萨贝庄园、尼古拉斯之子伊兰德。第三部《十字架》,三章叫亲戚的情分、赎罪者、十字架。
三卷的最后一章,第一回是父亲的名字,第二回是丈夫的名字,第三回是十字架。中文通行的书名是《新娘·主人·十字架》,漓江出版社那个老译本用的就是这个名字。原文第二卷其实该叫女主人,是管着这个家的那个女人。名字换来换去,落到同一个人身上,就是三样东西:先是谁的女儿,再是谁的妻子,最后是谁的人。
故事从十四世纪的挪威开始。古德布兰斯谷里有一座柔伦庄园,克里斯汀的父亲拉夫朗是个正直的地主,信得很实,做事讲理;母亲拉根芙莉在生她之前连丢过三个儿子,此后一辈子都没能从那个坑里出来;妹妹乌芙希尔德三岁上出了事,腿坏了,再没有站起来过。书的第一页,很小的克里斯汀站在庄园边上,看见树林边立着一个精灵,正在看她。北欧那些老东西还没有退场,只是退到树后头去了。
十五岁,父亲替她定下邻庄的儿子西蒙。西蒙是个好人,稳当,可靠,一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后来也一辈子在替她收拾残局。可是她在奥斯陆的修道院住的那一年,遇见了另一个人:胡萨贝庄园的伊兰德,家世高,模样好,胆子大到不知轻重。他早年间带着别人的妻子跑过,被革出教门,后来花钱赎了回来,那个女人还给他生了两个孩子。
她回来就跟父亲说要退婚。父亲不肯,她也不肯让。父亲的顾虑不是没道理,他看得出这个人靠不住。最后父亲让了步。婚礼那天她头上戴着那顶金花环,那是给没出门子的姑娘戴的,她心里清楚自己已经不是了。婚后她去了胡萨贝。庄园很大,账目很乱,丈夫不会管。她一个接一个生了七个儿子,把庄园一手撑起来,把丈夫前头那两个孩子也一并养着。她去特隆赫姆朝圣,把那顶金花环捐在圣奥拉夫的神龛前面。后来父母先后走了,妹妹兰波嫁给了西蒙——就是她退掉的那个未婚夫,他心里一辈子装的不是她。
伊兰德后来的事,书里写得很清楚。他想做一个大人物,卷进了反对国王的谋划,又把一封要命的信落在了情妇家里。人进了牢,受了刑,产业充公。是西蒙想办法把他捞出来的,捞的时候没提任何条件。一家人只剩下柔伦庄园,回到老家,乡邻却不认他们了。最后那一场。有人造谣说她跟人有私情,儿子们要替她动刀,伊兰德从山里赶回来替她说话,在庄园门口跟人起了冲突,被一矛刺中。她守着他,要去找神父,他不要。他说他们之间的事太多,没法照着规矩告别。主教的神父端着圣事进门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她后来又活了几年。庄园交给三儿子,自己去了特隆赫姆,在赖恩修道院做一个不入门的在俗姊妹。一三四九年,黑死病到了挪威。她在病人中间伺候,两个做了修士的儿子先走,她自己也染上,就死在那场病里。死之前她做了一件事。当地人慌到要按老法子办,把一个寡妇心智不全的儿子当祭品献出去,她挡在中间,把孩子抢了下来;随后她去找那个寡妇,抱住她,那人正病着。她没有走开。
一本书的第一页是一个精灵,最后一页是一个十字架。
瑞典人写授奖词的时候,写到这个结局,忽然把评判放下了,说了一句很重的话:在历代诗里,能比得上这一段的场面没有几个。现在说写这本书的人。温塞特动笔的时候三十八岁,写完四十岁。她不是忽然想起要写中世纪。她从小就在那里面。父亲是考古学家,家里讲的不是童话,是铁器时代、墓葬、萨迦和民歌,是土里挖出来的东西怎么排年月。她后来自己动手译过冰岛的萨迦。
这套训练落到书上,就成了另一样东西。她写婚礼,写得出花环怎么戴、什么时候摘;写庄园,写得出账目和地契;写官司,写得出法庭上谁先开口、谁后开口。这些不是为了好看,是因为她要让读者信一件事:这些人不是在布景前面演戏,他们真的会为一块地打三十年官司,真的会因为一桩没告解的罪整夜睡不着。
十七岁那年,她从商业学校出来,进了一家电气工程公司的办公室,抄抄写写,一干十年。她后来说,那十年教了她一件事:把她不喜欢做的事做好。二十七岁离开那间办公室的时候,她已经出了两本书。头一本叫《玛尔塔·欧利夫人》,一九〇七年,开头第一句是「我曾对我的丈夫不忠」,在当时的挪威闹得不小。
可这第一本书不是她想写的。她十几岁就想写中世纪,拿着稿子去找出版商,人家不感兴趣,劝她写点眼前的东西。她就写了眼前的东西,写成了名,一直写到将近四十岁,才回头去写那个她从少年时代就想写的世纪。一九一九年,她带着三个孩子搬到利勒哈默尔,盖起三座挪威传统的木屋,叫比耶克贝克。婚姻在那几年里裂了。她就在那个院子里,把这部书写完了。
回看克里斯汀这一辈子,最要紧的不是她爱错了人。她爱的那个人确实不牢靠,可那桩事从头到尾是她自己挑的。父亲劝过,朋友劝过,未婚夫退得干干净净,她是自己走进去的,怀着孩子走进婚礼,也是自己决定的。她后来所有的苦,都是那一次选择的延长线。
她这一生所有的事,都是自己选的;她一生的功课,是认自己选的账。
这是全书最不讨巧的地方,也最结实。温塞特不给她一个「后来遇到好人」的转机,也不给她一个「其实都是别人害的」的解释。她让她一步一步,把账还完。这本书的分量,同时代人有更狠的说法。俄国的女诗人茨维塔耶娃据说讲过一句:跟《克里斯汀的一生》比起来,《安娜·卡列尼娜》只是一个片段。这话说得夸张,可它戳到了一件真事——托尔斯泰写的是一个女人怎么走到铁轨边上去,温塞特写的是一个女人怎么把七十年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完,连她老了以后怎么跟儿媳妇相处都写进去了。
还有一个人要提,就是西蒙。那个被她退掉的未婚夫。他后来娶了她的妹妹,一辈子住在隔壁,一辈子没说过一句重话。伊兰德坐牢,是他去活动;她被人冤枉,是他临死前还在替她打算。他什么也没得到,连一句像样的谢都没有。温塞特写这个人物,用的全是最轻的笔——他从来不表白,也从来不抱怨,只是每次都在场。
再回来看瑞典人那篇授奖词,你会发现它不像颁奖,倒像一场认真的评判。它先把她早期那几本写现代女人的小说夸了一顿,说她把那一代人的悲剧写得毫不留情,连给她们的判词都一并写进去了;然后忽然说,这些人物是散的、断的、没有根的,等她转身去写一个遥远的世纪,她的气力才真正长开。
接着它亮出了这本书最要紧的一点。原话大意是:在她笔下,宗教生活不是一场心灵的持续假日;它不安、叛逆,和我们今天一样,甚至更严酷。
宗教在她笔下不是一场心灵的持续假日。
然后它开始说不好的话。它说她的叙述有劲、铺得开,可有时沉;说她声音里现代的口音太重,那些细腻的感受放在一个还没有抒情诗的年代,未免太细;说历史学家有权指着这一处说不符。它没有替她遮过去,只说诗人也有权这么写。这种话在颁奖礼上说,是要有点胆量的。她受得住。
三部曲写完两年之后,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她进了天主教会。那年她四十二岁。这件事在挪威不是小事。她父母都是无神论者,她和两个妹妹按当时的社会期待受的是路德宗的教育,而挪威是个几乎人人信国教的地方,天主教徒少得可以数出来,提起天主教,人们口气里带着轻蔑,甚至有点怕。
消息传出去,报纸骂她背弃挪威的文化,骂她背叛挪威的文学;有人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天主教夫人」。她没退,反过来写文章、上辩论,替自己的信仰辩了好些年。同一年,她的婚姻也解除了。她说过大意是这样的话:她原先信的是人创造了神,后来慢慢转过来,信了神创造了人。
所以有个顺序要摆正。很多人以为她是先信了教,才写出这么一部宗教气很重的书。不是。书是一九二〇年到一九二二年写的,她是写完两年之后才进教会的。
她不是先信了才写,是写着写着信的。
我的判断在这儿:她写的那个中世纪,是先在她手上活起来,再回过头来把她自己收进去的。虚构世界对写它的人有反作用力,文学史上不常有这么清楚的例子。她的后半生,几乎不在小说里。一九三九年,母亲和女儿先后走了。一九四〇年一月,苏联打芬兰,她把诺贝尔奖章捐了出去,支援芬兰。四月,德军进了挪威。她从三十年代初就在骂纳粹,书在德国早被禁了,她知道自己的名字在头一批要抓的名单上,于是往瑞典走。带着小儿子,从瑞典穿过苏联,坐西伯利亚铁路,到了美国。
同一个月,她二十七岁的长子安德斯在离她家几公里的一座桥边战死。这是全篇最不该多说的地方。我只说后面的事:她在布鲁克林住了下来,讲演、写文章、接受采访,替被占领的挪威说话,也替欧洲的犹太人说话。她还给美国的孩子写过一本小书,讲挪威的孩子怎么过日子——那是罗斯福夫人出的主意,请流亡的作家写故事,让美国孩子知道别国的孩子怎么长大。五年之后她回国。一九四七年,挪威国王把圣奥拉夫大十字勋章给了她,她是这个国家第一个拿到这枚勋章的平民女子。
此后她没再出版过作品。一九四九年六月十日,她死在利勒哈默尔。她葬在利勒哈默尔东边十五公里的梅斯纳利。坟上的记号是三个黑色的十字。三个十字。她写了一辈子的三卷书,卷名是花环、女主人、十字架;她死后,坟上就是三个十字。还有一枚钱。挪威的五百克朗票子,正面是她的头像,背面是一束麦穗和玫瑰编成的花环,据说取的就是她第一卷那顶花环。
最后回到书里那句话。她快死的时候,想起自己手上那枚戒指,想起这枚戒指把她嫁给的是一条什么样的命。她想,大意是:这条命,她抱怨过,嘟囔过,发过火,也顶撞过;可她到底那样爱它,好日子里爱,坏日子里也爱。没有一天是她愿意把它还给上帝的,也没有一桩悲伤是她舍得不要的。
没有一桩悲伤,是她舍得不要的。
一个人挑了自己要的那条路,走到底,把账一笔一笔还完,然后在某个下午忽然明白:那些账里没有一笔是她想抹掉的。这大概就是这一千多页要说的事。你不必信她的教,也能懂她这句话。
本期金句
- 一本书的第一页是一个精灵,最后一页是一个十字架。
- 她这一生所有的事,都是自己选的;她一生的功课,是认自己选的账。
- 宗教在她笔下不是一场心灵的持续假日。
- 她不是先信了才写,是写着写着信的。
- 没有一桩悲伤,是她舍得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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