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坐 · 第二季 · 第 8 期
史铁生:园子里的人

序:园子门口
这一期的演播室,是借用来的——北京的,地坛,不要门票。
他在园子门口等我们。轮椅擦过砖缝的声音先到,人后到。他伸手跟我们握了握,手劲不小。
他说:先把丑话说在头里——你们那个空椅子,我坐不了。这把是我的。你们要是讲究对坐,就把椅子搬矮一点,咱们眼齐。(拟答)
(主持人按:本栏目开播以来,视觉系统第一次为嘉宾修改——那把空椅子,这一期换成他自己的轮椅。他说这个改法好,他说这园子十五年就没给他换过什么,来的人都是自己迁就它。)
进园之前,他先给我们上了一场规矩课:第一,别管我叫老师,园子里没有老师,只有来的人;第二,采访可以,但别录我喘气——透析完的头一两天,喘得沉,不体面。(拟答,透析为史实)我们说这规矩太苛刻了。他摆摆手:苛刻?我这辈子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对自己苛刻,对日子宽厚——顺序一反,人就完了。(拟答)
我们跟他进去。四月的园子,老柏树还墨绿着,祭坛的老墙塌了半边,塌得很安详。他熟门熟路,在哪几块砖上颠一下、往哪儿拐,都不用想。
他边走边给我们点名:那对散步的老夫妻,十五年从中年走成了老年,还在走;那个爱唱歌的小伙子,后来不唱了,也不知道去了哪儿;还有一个长跑家,跑了大半辈子,运气总差一步,来了就围着园子跑圈,跟命运赌气。园子是什么?园子就是这样一个地方——进来的人各有各的心事,出去的时候,心事就轻了那么一两斤。(拟答)
一、那个下午
问:先不谈生死——那年头一回摇进园子的那个下午,太阳落在哪棵树上?
他笑了:好嘛,一上来就考地理。
他答:落在祭坛西边那排老柏树后头,把园子照得通红。(拟答,依原文意境)那会儿我不知道自己要在园子里待十五年。我只知道家里待不下去,街上也没处去——二十一岁,忽然残废了双腿,正赶上最狂妄的年纪。(原句意)我摇着轮椅进了这园子,一进去就不想出来。后来我明白了,它不像是在等我,它像是在替我等:它为一个失魂落魄的人,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原文)
他说:你们要问那个下午我看什么了——看虫子。蜂儿像一朵小雾,稳稳地停在半空;蚂蚁摇头晃脑,捋着触须,猛然间想透了什么,转身疾行而去;树干上趴着一只蝉,蜕了一半的壳,油亮亮的。(原文)一个人倒霉透了的时候,宇宙没有变小——蚂蚁还在办蚂蚁的事,蝉还在脱蝉的壳。这对我是一种挽救。世界没打算跟我讲和,可它也没关门。(拟答)
他说:后来我在园子里一坐就是十五年,看着太阳起落,看懂了一件事——这园子废弃过,可野草荒藤自己把日子过起来了:蜂儿、蚂蚁、瓢虫、露水,一样不缺。废弃的地方,只要还有一样东西在认真活着,它就不算荒。人也是。(拟答)你们城里人管荒着的地方叫没用。我们摇轮椅的管它叫便宜——这么大一座园子,什么都想明白了,一分钱不要。(拟答,笑)
二、最狂妄的年龄
问:咱们正面来一回。想死这件事,您想过吗?
他说:想过,而且不止想想——想了几年。(拟答)后来在哪一年想通的,我写在文章里了。核心就一句话:
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他说:你琢磨这句话。既然是必然会降临的节日,急什么?剩下的日子不是等,是——先别去死,再试着活一活看。(原句)我一试就是十五年,试出点意思来了:活着这件事,不是考卷,不发标准答案。你坐着轮椅看见的夕阳,跟站着看见的,是同一轮——这么一想,残废这个人,亏也没亏到哪儿去。(拟答)
问:这十五年,最难过的是哪一段?
他说:最难的不是腿。腿疼有止疼的办法。最难的是夜里想明白一件事——我妈半夜没睡,我听得见她翻身。(拟答,依原文精神)
三、必答题
问:本栏目必答题——您笔下那个人,是您自己吗?
他说:全是。这一点我不躲。(拟答)我笔底下的人,个个都从这园子的车辙里出来。我摇着轮椅,压了十五年,地上的辙印我都认得;后来写字,笔就是那对轱辘——写的不是编的故事,是车辙的复印。
他说:你们问哪个是我——摇车里的那个是我,纸上的那个也是我。前一个管疼,后一个管疼怎么办。写作对我就一件事:为了让这个坐在园子里的人,有一天在别人眼里稍微有点光彩,也为了自己能活下去。(依原文)别人管这个叫文学,我管这个叫救命。(拟答)
四、母亲
问:下面这个问题,您可以不答。您母亲。
他很久没说话。轮椅面朝着那片老柏树,不朝我们。
他说:她找过我的,你知道吧。我这人年少,赌气摇到园子里来,一待就是整天,没给家里捎一个字。她就来找我,又在园子里找我,找到了,也不喊我,看一眼就悄悄走。(原文情节)这么多年我才想明白——这园子里,不单是处处都有过我的车辙,有过我的车辙的地方,也都有过母亲的脚印。
他说:她走的时候四十九岁,肝疼了好些年,忍着,没跟任何人说。我后来总想,她心里太苦了——上帝看她受不住了,就召她回去了。(原文意)她生前我摇着车躲她,觉得丢人。等我懂了,想去让她骄傲一回,只剩两条路:好好写作,好好活。
他说: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就一句,我记了一辈子——咱娘儿俩在一块儿,好好儿活,好好儿活。(《秋天的怀念》原文)你们记住了:这句话不是安慰,是命令。(拟答)
主持人问:如果她能看见您后来的样子呢?
他说:看不见的,才是我欠的。(拟答)我后来拿了不少奖,有了点名声。可是你们知道吗,一个儿子最大的成名,是想给妈看——妈不在了,奖状就不知道该挂在哪面墙上。后来我想通了:她看得见。夜里的风从墙那边过来,就是她翻过来看了。(拟答)你们别笑我这个说法。人总得给自己的想念,找一条能走的路。
主持人按:这一段,本栏目不设追问。
快问快答:蝉鸣计时
本环节变体:我们问得又快又碎,他答得又慢又稳——他说,别催,蝉什么时候歇了,一题才算完。于是每一题之间,隔着一段蝉声。
问一:怎么介绍您的职业? 答:职业是生病,业余在写作。(原句。蝉声不断,他补了一句:这话不亏心,一周三次透析,血在管子里走个来回,比上班准时。拟答,病情为史实、口气标拟答。)
问二:生病教会您什么? 答:发烧了,才知道不发烧的日子多么清爽。咳嗽了,才体会不咳嗽的嗓子多么安详。(原句意)我后来发现,人只要还嫌什么不舒服,就说明还有得可嫌——这是福气。(拟答)
问三:您信命吗? 答:那句话是在病床上攒出来的——一周三次医院,剩下的时间都在纸上。书里有句话你们记一下,对你们有用:命定的局限尽可永在,不屈的挑战却不可须臾或缺。(原文)局限是发给每个人的,格式一样,内容不一样:我的写在腿上,你的可能写在别处。挑战也是人人有份。有人一辈子只收了局限,没签收挑战——那包裹退回去了,白瞎了邮费。(拟答)
问四:为什么写作? 答:起初为了活着。后来发现,写着写着,怎么活也有了着落。(拟答) (蝉声。我们没催。等蝉歇了,他自己又补了半句:写作不是为了成为作家——是为了人这辈子,别白疼一场。)
问五:轮椅上十五年,最大的收获? 答:换了个高度看世界。你们站着,看人的脸;我坐着,看人的腿,看天比你们多。不信你蹲下来试试——世界一矮,天就大了。(拟答)
蝉声停了。他说:行了,五题,公平。
嘉宾反问读者
他的问题,是让我们记下来带走的:
我请你们替我干一件事。哪天傍晚,找一堵老墙——越老越好——把脑袋凑过去,看看墙根底下有没有夕阳。
有,就多站一分钟。我摇了十五年才摇明白一个理儿:太阳,它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它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的时候,正是它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晖的时候。(原文)
你们的难处也一样。你们管那叫日落。我劝你们,转个念,看看另一面——那不是鸡汤,那是天文。(拟答)
对了,还有一句:别可怜我。可怜是站高了的人干的事——咱们都一样,都在各自的路上,谁也别可怜谁,互相打个招呼就好。(拟答)
收尾
采访结束时,夕阳正落在那排老柏树后面,跟他说的一模一样。
我们问他,还回演播室录一段结束的官样开场白吗。他说不录了——他说,你们那个演播室隔音太好,听不见蝉。一期节目要是听不见一声蝉,算不上在园子里做的。(拟答)我们就真的没录。这一期的背景音,从头到尾都是风、柏树、远处小孩的喊声,和一段没头没尾的蝉。
他把我们送到园子门口,摇着轮椅,还是那几块会颠的砖。我们说您留步。他说:园子里没个送客的规矩,都是各走各的——你摇你的,我走我的,反正都在路上。(拟答)
他离开的那天,是十二月最后一天。按他自己先说下的,他只是去赶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他还把能用的一切都留了下来——包括眼睛。(史实:捐献器官与角膜)
他走了,眼睛还在这个世界上——他看过的每一轮夕阳和旭日,从今往后,我们都替他看着。
下期预告
下一期没有嘉宾名单——只有一张请柬,上面写了七个人的名字。地点他们定的:竹林,曲水流觞,酒杯流到谁面前,谁说话。他们说好了不按顺序来,还让我们自备酒量。本栏目开播以来第一次群访,嘉宾是:竹林七贤。
附:引文溯源表
下表逐条标出正文中引用的原话及其出处;标「拟答」者为本栏目依史料与文本推演,标「待核」者仍在核校中。
| 台词与内容 | 出处与性质 |
|---|---|
| 它为一个失魂落魄的人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 《我与地坛》原文 |
| 蜂儿、蚂蚁、蝉蜕的园中虫景 | 《我与地坛》原文意象 |
| 在最狂妄的年龄上忽地残废了双腿 | 《我与地坛》原句,意译 |
| 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 《我与地坛》原句 |
| 先别去死,再试着活一活看 | 《我与地坛》原句 |
| 有过我的车辙的地方,也都有过母亲的脚印 | 《我与地坛》原句 |
| 母亲到园中找他、看见就走 | 《我与地坛》原书情节 |
| 她心里太苦了,上帝看她受不住了,就召她回去了 | 《我与地坛》原句,意译 |
| 好好儿活,好好儿活 | 《秋天的怀念》母亲原话 |
| 职业是生病,业余在写作 | 其本人自嘲,原句 |
| 发烧了才知道不发烧多么清爽 | 《病隙碎笔》原句,意译 |
| 命定的局限尽可永在,不屈的挑战却不可须臾或缺 | 《病隙碎笔》原句 |
| 太阳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 | 《我与地坛》原文 |
| 一周三次透析 | 史实(尿毒症透析),口气标拟答 |
| 去世于十二月最后一天、捐献器官与角膜 | 史实 |
| 太阳落在哪棵树上、对话与按语 | 拟答,依原文意境与传记精神撰写 |
引文溯源表是《对坐》的信任资产。引用本栏内容时,请一并核对本表——尤其带「待核」标记的条目。
本页为读书栏目创作,对话属虚拟文体。嘉宾台词凡有真实出处的均已注明,其余为依据史料与文本的拟答,请勿当作史实引用。文末「引文溯源表」逐条标出每句引文的出处与性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