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坐 · 第二季 · 第 9 期
竹林七贤:流水席上七张脸

序:一张请柬七个名字
本期没有预告里的单一位嘉宾——只有一张请柬,上面写了七个名字:嵇康、阮籍、山涛、向秀、刘伶、王戎、阮咸。
地点他们定的:竹林。规矩也是他们定的:溪边坐开,曲水流觞——问题写在木牍上,压在酒杯底下,溪水把杯子送到谁面前,谁揭牍作答。他们说:顺序天定,谁也不许挑问题。
(主持人按:本栏目开播以来第一次群访。设备在竹林里差点泡了水,七位笑作一团,没一个人帮忙捞。)
我们临溪坐定。上游,有人已经在打铁了——不是布景,嵇康说,火不烧起来,酒没味道。
第一杯·嵇康:锤声停处
第一只杯子顺着溪水,稳稳停在嵇康面前。他放下锤,揭牍。
问:您打铁的时候,听见了什么,才敢问出那两句话?
(主持人按:问的是那年贵人来访。贵车临门,满座都起身相迎,他没停锤,当没看见。客人走时他这才开口: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客人答: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这段对话后来被记进了书里。)
他答:我听见了锦缎摩擦的声音。打铁的人耳朵尖——锦缎走过碎石路,响得很。(拟答)我问他那两句,是想让他明白:我这炉火认铁,不认官。他答得倒也聪明——可惜聪明人记仇。(史实为对话,此注为拟答)
问:后来那篇文章,跟这炉火有关系吗?(指他写给朋友山涛的那封绝交信)
他说:那封信你读错了。(拟答)世人都当它是绝交——那是托孤书。信里我把家里的事、孩子的脾气,一样样交代了。信写得越狠,托付越重。我跟他说的实际是:这世上我不怕得罪的,都是不怕失去我的;我怕失去的,得先得罪,他才知道我托的不是交情,是性命。(拟答)
后来,刑场上,三千个学生来请他讲最后一堂课。他没讲课,弹了一支曲子。弹完说:这支曲子,从今往后没有了。(史实为《广陵散》绝响,口气标拟答)溪水正好送到他面前一杯,他一口干了,把杯子扣回水里:往下送。
第二杯·阮籍:青白眼
杯子流到阮籍面前。他揭牍之前,先朝我们翻了个白眼,隔了三息,又换上青眼,笑了:看明白了吧?这就是我的回信。(史实为青白眼)
问:您一辈子没说几句真心话,全靠眼神,累不累?
他说:累。可我那个时代,话说错一个字,就有人替你收尸。(拟答)所以我发明了两只眼:看得上的,青眼相加;看不上的——喏,你们刚才见过。眼睛不会写文章,可也抓不着把柄。(拟答)
问:可您哭。听说您常常独自驾车,不顺着路走,走到哪儿算哪儿,走到没路了,就下来痛哭一场,再原路回来。这是为什么?
他答:哭车迹尽了。(史实为恸哭而返)你们笑他傻。我们笑不出来。路的尽头人人都要到的——我只是到得早了些,先替你们哭过了。(拟答)哭完了回来接着喝酒。眼泪下酒,不咸,是苦的。(拟答)
问:还有一桩事。有人上门提亲,要结儿女亲家,提的人大得吓人。您躲不过,又不能说,怎么办的?
他答:喝。(拟答)那六十天,我没让杯子离过手,天天醉着,人事不省。六十天后,媒人走了,我醒了。(史实为醉酒六十日拒婚)你看,眼睛会得罪人,话会把柄,只有酒——酒谁也挑不出错。我这一辈子,清醒是危险的事,醉是我的礼数。(拟答)
第三杯·刘伶:死便埋我
杯子到刘伶面前时,已经是第三巡。他揭牍,看了一眼,从怀里又摸出一壶。
问:您出门坐车,让仆人扛着锄头跟在后面,吩咐说:死在哪儿,就埋在哪儿。就不怕吗?
他答:怕什么?(拟答)你们怕埋,是怕死。我那句是让他们别怕——死便埋,意思是,我这个人到哪儿都到了位。(拟答)再说了,天地是我的房子,房子是我的裤子,你们怎么都跑进我裤子里来了?(《酒德颂》原意)
主持人按:他妻曾哭着求他戒酒,他说好,向鬼神起誓才作数,让她备酒肉祝告——他跪下来就把祝告的酒肉全吃光了,又醉了。(史实)我们本来备了这个问题,看他吃酒的样子,没敢问。
第四杯·王戎:情之所钟
杯子流到王戎面前。七个人里他最像账房先生,袖口露出一把牙筹——他连喝酒都在心里记账,这是他自己招的。(史实为执牙筹昼夜算计)
问:都道您七岁不取道旁苦李——树在道边而多子,必是苦李。这份聪明,救过您吗?
他答:救过命,也亏过心。(拟答)聪明救得了脑袋,救不了我这样的人——我还是那个钻李核的守财奴,你们要笑就笑。(史实为钻李自嘲)
问:那我们换个问法。您的儿子走了那年,有人来吊唁,见您悲不自胜。您说了一句话,被记了两千年。
他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竹林里安静下来,连打铁的都歇了锤。
他说:我说的是——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原文)
他说:最高的圣人不动情,最笨的人不懂情。中间这一段,会疼的,就是我们这种人。我算了一辈子账,就这笔账算不赢——儿子这笔,我不打算赢了。(拟答)
第五杯·山涛:绝交书的收信人
杯子到山涛面前。他是七个人里做了官、做成了官的那位。他揭牍之前先自己笑场:我知道你们要问什么。
问:那封绝交信,写给您的那封——您收到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说:我把它收好了,跟吏部的公牍放在一层。(拟答)满朝都传嵇康跟我绝交了,骂我不识人。他们不懂。他信里骂的那些官气、俗账、他不肯弯的腰——他不是骂我,是借我给天下人看:这个位置,谁来坐都得沾灰。他把自己摘干净了,把身后的事——他的孩子——托给了我。信到那天我就明白了:这一绝,是他能给我的最大的信。(拟答)
后来他的儿子长大,山涛举荐入仕,果然成器。他饮八斗而止,皇上暗地里添酒试他,他到八斗,滴酒不再沾——那双眼睛看着满是做官的人,心里有一道他自己划的线。(史实为山公八斗)
第六杯·向秀:刚开头就结了尾
杯子到向秀面前时,天擦黑了。他是当年跟嵇康一起打铁的搭档,一个抡锤,一个拉风箱。(史实)
问:老搭档走了以后,您路过他们旧居,写了一篇文章。后世都说那篇文章怪——刚开了个头,就收了尾。
他答:是刚开了个头,就结了尾。(拟答)那天日暮,有人在吹笛,笛声从旧居那边过来——我就写:我站在那儿,听见了当年的笛声。写到这里,笔停了。(史实为《思旧赋》闻笛)为什么停?写字的人都懂:有些话,写全了,人就活不成了。我让它断在那儿——断掉的那半篇,你们自己去疼。(拟答)后来有位写杂文的先生读了这篇文章,替我点破了这层——说他懂。隔着上千年,有一个人懂,这篇残文就没白残。(拟答,指后世读者的评说)
打铁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响——嵇康在溪对岸,把烧红的铁翻了个面。向秀没回头,只是把杯里的酒喝干了。
第七杯·阮咸:与猪共饮
最后一杯,流到阮咸面前。他是这席上管音乐的——他那把圆肚子的弹拨乐器,后来直接拿他的名字当了名。(史实)
问:书上说你们阮家聚会,不用杯盏,抬一口大瓮,围坐传饮。有一回猪也来了,凑到瓮边就喝——您不轰它,凑过去,跟它一块儿喝。为什么?
他答:它渴。(拟答)它没穿衣服,没戴帽子,不懂什么体面——可它渴,渴是真的。体面管人间,渴管我。(拟答)
他说:我这一辈子就干了两个事,弹琴,喝酒。别人说我越了礼数。礼是给活人铺的路——我这几步走得太野,路铺不上,我自己蹚。(拟答)
必答题:交给流水
本栏目必答题——你们笔下的那个人,是你们自己吗——我们没有开口,把它写好,压在空杯底下,放回了溪水里。
杯子转了一圈,七个人都揭了牍,各答一句:
嵇康:琴在,我在。(拟答) 阮籍:我的眼睛替我答了。(拟答) 山涛:我在书里只是个收信人。收信人最诚实。(拟答) 向秀:那半篇没写完的,才是我。(拟答) 刘伶:我和酒,你们分不开,别分了。(拟答) 王戎:账房里那个我,和今天流泪这个我——都是。不许挑。(拟答) 阮咸:猪都认识我,你还问。(拟答,笑)
嘉宾反问读者
最后一轮空杯,七个人商量了一下,把问题凑成了一句,压在杯底:
你们的时代,还有没有一片竹林——不评职称、不打卡、不记账,进去坐一个下午,出来什么都不换?
要是有,替我们坐坐。要是没有,那你们比我们难——那就学学王戎,该算的账认真算,该疼的人好好疼;学学向秀,写不完的话,可以断在半截;学学嵇康,炉火认铁不认官——你认真守着的那一炉火,就是你的竹林。
收尾
散场时月亮上来了。杯子空了,顺水漂走,一只也没人捞。
走前,向秀在溪边站住,回头问了我们一句不在节目流程里的话:这样的竹林,一千年后还有人记得吗?我们说,他们背你们的书,你们的段子演了几百年戏,你们那场夜里的琴声,学琴的人到现在还在找谱。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记得没用。(拟答)要紧的是——你们夜里路过竹林的时候,敢不敢进去坐坐。
七个人各有各的下场:有人死于刑场,有人醉倒一生,有人被逼着做了官,有人算了一辈子账只算不赢一场眼泪。可这一晚,竹林里的笑声是我们带去的采访设备录过的所有声音里,最不像苦命人的一种。
时代要人弯腰,他们偏要直着醉。
下期预告
最后一位客人,房间订好了,她没有来。椅子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给想采访我的你们。信里第一句是——三十年前的上海,一个有月亮的晚上。
第一季终章,我们采访一位不在场的嘉宾。
附:引文溯源表
下表逐条标出正文中引用的原话及其出处;标「拟答」者为本栏目依史料与文本推演,标「待核」者仍在核校中。
| 台词与内容 | 出处与性质 |
|---|---|
| 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 《世说新语·简傲》,原句 |
| 那封绝交信为托孤书、临刑托付山涛(巨源在,汝不孤) | 史实(《晋书》载托孤),台词标拟答 |
| 刑场弹曲,曲绝 | 史实(《广陵散》绝响),口气标拟答 |
| 三千太学生请以为师 | 史实 |
| 青白眼 | 《世说新语》史实 |
| 率意独驾,车迹所穷,恸哭而返 | 《晋书》史实 |
| 死便埋我 | 《世说新语·文学》注引,原句意译 |
| 天地是我的房子,房子是我的裤子 | 《世说新语》原句意译(《酒德颂》精神) |
| 妻劝戒酒、借祝告吃酒肉 | 史实(《世说新语·任诞》) |
| 道旁苦李 | 《世说新语·雅量》原句意译 |
| 执牙筹昼夜算计、钻李核 | 史实(《晋书》本传),自嘲标拟答 |
| 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 《世说新语·伤逝》原句 |
| 山公八斗而止、皇帝添酒试之 | 史实(《晋书》),台词标拟答 |
| 闻笛而作《思旧赋》,刚开头即结尾 | 史实(向秀《思旧赋》并序),台词标拟答 |
| 阮家围瓮共饮、与猪共酌 | 史实(《世说新语·任诞》) |
| 圆弹拨乐器后以阮咸为名 | 史实 |
| 对话、按语、必答题七答、反问读者 | 拟答,据《世说新语》与七贤生平精神撰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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