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坐 · 第二季 · 第 7 期

塞万提斯:译者的访谈

塞万提斯 | 形式:身份错位(自称译者) | 快问快答:主客互换 | 成稿 2026-10-11

《对坐》第 7 期题图 · 塞万提斯
题图|对坐 第二季第 7 期
栏目说明 《对坐》是一个虚拟深度访谈栏目。我们请回一位作者,隔着时空相对而坐。文中嘉宾台词,或为其原文引述,或为依据史料与生平的拟答,均随文标注;文末附引文溯源表。不作伪,是本栏目的第一条门规。

序:自称译者的客人

他进门的第一件事,不是落座,是把一沓写满字的旧纸放在桌上,推到我们面前。

他说:先说清楚。我不是作者。我是这部传记的译者。原著是一位阿拉伯史学家写的,叫熙德·哈迈特——我在托莱多的旧货摊上买到的手稿,一个上午翻完了,忍不住翻译了出来。你们要采访,应该去采访他,可惜他连墓都找不到了。

(主持人按:他指的是他书里虚构的那位原作之作者。本栏目开播以来,第一次有嘉宾用虚构人物当挡箭牌。我们决定:将计就计,全程称他译者,看他什么时候破功。)

他落座以后,先环视了一遍演播室,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海报上——海报上是他的书,一个瘦骑士举着长枪。他看了很久,忽然说:印错了。他的枪应该再斜一点——他是迎着风走的人,枪不能举得笔直,笔直是打仗,斜着才是上路。

主持人问:这是译者说的,还是作者说的?

他说:译者说的。译者最懂作者。他们只隔着一支笔。(拟答)

一、矮墙与铜盆

问:好,那就从译者能作答的部分开始。原著第一章,天没亮,一位快五十岁的乡绅没跟家里人打招呼,从后院矮墙上翻了出去,头盔还没系好——那顶头盔还是纸糊的,一剑就塌。写这一章的人,当时口袋里有几个银币?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答:几个?——您高抬了。银币是没有的,篱笆桩倒是有几根,数得清。(拟答)序言里我白纸黑字写了:这部书,是在狱里孕育的。账目上出了岔子,坐进去的。人在牢里,出不去,就往里写——写一个出不去又非要出去的人。你们看第一章他翻墙那个急法:那不是骑士出发,那是越狱。(原书情节,此解为拟答)

问:头盔为什么给他一顶纸糊的?

他答:因为真盔甲买不起。买不起,还非得走——这一条,写的就是作者本人。(拟答)后来理发师的铜盆扣在他头上,他认定那是举世无双的头盔。你们笑他。我把话放在这儿:人穷到那份上,一个铜盆要是能救命,它就是头盔。(原书情节,此论为拟答)

二、勒班陀的左手

问:书是笑话骑士小说的。可写它的人,年轻时当过兵,是打过真仗的。讲讲?

这一段他坐直了。

他说:海战。我这辈子最光荣的一天。我发着烧,躺在船舱里,将军说病人可以不出舱。我不肯——我说,我宁可为大皇陛下流尽血,也不肯躲在舱底。(拟答,依其书信自述精神)那一天我左手中了枪,废了。可我到死都为这只废手骄傲——别叫我残废,叫我勒班陀的独臂人。(史实称号)拿一只手换一场前所未见的大胜,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赚的。

他又说:那天船上都是些什么样的孩子啊。有的前一天还在港口讨酒喝,第二天把胸膛挺在船舷上。我断手的时候,旁边一个十九岁的水兵扶住我,他自己半边脸全是血,还在笑。你们问我为什么后来总写勇敢的人——因为我亲眼见过,勇敢是平常人身上长出来的,不是天生的。(拟答)

问:后来呢?

他说:后来在海上被海盗截了,做了五年俘虏。五年里我跑了四次,都败了。同伴因为我要挨鞭子,我没有一次把责任推出去。(拟答)你们问我怎么活下来的——就靠想跑这件事本身。人被圈住的时候,盼头比面包顶饿。所以我后来在书里写了一句话,那是我用五年的绳子换来的:

自由,是天底下最宝贵的宝贝——地底下埋的,海底里藏的,全加在一起,也换不来。

三、必答题

问:这是本栏目的必答题——书里那个人,是您自己吗?

他摆手,摆得像赶一群鹅:说过了,我是译者。原著里那个疯老头,是熙德·哈迈特写的,跟我没有一成关系。要说我自己——我就是个跑过船、断过手、当过兵、管过账、坐过牢、写书没人给钱的人,平得像条板凳,疯什么?

主持人按:他的书里其实早埋好了这一手——他把版权上的自己藏进了虚构的译者里,译者又把作者藏进了虚构的史家手里。一个人把自己藏了两层。我们决定换一种问法:

问:那换个人问。堂吉诃德这个人物,替世人问出了什么问题?

他端起茶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问的是——一个人可以为一件事疯到什么地步,而不算白活?(拟答)你们都笑他冲风车。可你们留意没有,打完那一仗,他还记得把断在树上的枪捡回来。疯子和不疯的人的区别,不在挨不挨打——挨了打,还捡不捡枪。

四、假书之战

问:我们查过,您的书第一部卖疯了,翻印的、盗版的满天飞,还出了一部冒名的续篇,另找了个作者写堂吉诃德。听说您知道以后,干了一件文学史上没见过的事。

他得意了,捋着胡子:写第二部。在我的第二部里,堂吉诃德本人——注意,是本人在书里——知道了外面有一部写他的假书。他一怒之下,改了行程:本来要去的那座城,正是假书里写他去过的城。他不去了,让那个造假的人,扑个空。(史实)

他说:这是头一回有人这么干——在自己的书里,指认外面的假货。也可能再也没有第二回,因为只有一个人,肯为一句真话,再写一整本书。(拟答)

主持人按:我们查证过,那部伪续集后来真的流传不下去了——它被正主亲自写进了故事里,成了书里的笑话。较真,有时候是最狠的武器。

问:盗版呢?您的书卖遍天下,稿费到您手里了吗?

他摆摆手:卖了多少个版本,我一个铜板也没多见。你们今天的写书人要是听说了,先别替我叫屈——替我想想:我这本书,写它没让我发财,可它让多少人发了财。后来我总结出一个道理:文学这东西,对作者是赔本的买卖,对天下是赚的。(拟答)我是赚的那一边的债主。(笑)

快问快答:主客互换

本环节变体:我们问译者,他坚持用书中人作答;我们问书中人,他忍不住用译者作答——问与答整个儿转了个面,主持人全程负责记录这场错位。

问一(我们问译者):您恨嘲笑过您的人吗? 答(书中人语气):恨我的,都是没出发过的。风不吹我,风只吹站在旷野里的人。(拟答)

问二(我们问书中人):堂吉诃德,您知不知道自己看着像疯子? 答(译者脱口):知不知道?我清楚得很——清清楚楚地疯,比糊里糊涂地醒强。(拟答。此处他破例用了第一人称,我们看向他,他假装没看见。)

问三(我们问译者):桑丘这个侍从,又馋又怕又想当总督,为什么写他? 答:因为光有疯的,走不了路;光有醒的,上不了天。一疯一醒,拴在一条鞍上,才是活人。(拟答)

问四(我们问书中人):您的理想,值几个钱? 答(译者语气,含着气):你们的时代什么都标价。理想标不了价,它只能标给谁看——看它的人,自然知道多少钱。(拟答)

问五(我们问译者):下一部写什么? 答:不写了。人这一辈子,把一个人写完,就够了。(拟答)

桑丘的眼泪

问:最后一部分,我们想请译者亲自讲。第二部结尾,堂吉诃德病倒了。烧退了以后,他忽然清醒了——不再是骑士,只是一个叫善人阿隆索的老乡绅。他向大家道别,还立了遗嘱。桑丘哭着求他。请您讲讲桑丘求了什么。

他讲得很慢,讲到一半,声音低下去:

桑丘拉着他的手说:老爷,别死。咱们起来,再出去游历一回——去当牧羊人,田野里最舒服了。您要死了,我这辈子,还上哪儿找这样的主人去?(原书情节,意译)

他停住,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他说:那段是我含着眼泪写的。清醒是好事。可是那天我写的时候,恨透了清醒——它来得太晚了,把什么都收走了。(拟答)

主持人接:译者先生,您刚才说——是我。

他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不辩解了。

好吧。书里那个老头儿疯了一辈子,挨了一辈子打,临了只剩三天清醒。我只是……不想让他白疯一场。他信的东西是假的——可他信的样子,是真的。(拟答)

嘉宾反问读者

他写在旧稿纸背面的问题:

我想问问你们。你们的时代,风车换了个名字,还在那儿转。你们路过它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回,捡起一杆枪,冲它走过去?

没有?那也行。但我请你们记住书里那堵矮墙:他出发那天,天没亮,盔甲是纸的,头盔是铜盆,家里人全蒙在鼓里。出发用不着万事俱备——万事俱备的人,从来不出发。

收尾

问(收尾前最后一问):您走的那年春天,海峡对面还有一位写戏的先生也走了。后人常把你们俩并在一起说。您怎么看?

他说:并在一起说,是后人抬举我们俩。(拟答)两座岛,两种活法:他体面,我潦倒;他给世界搭了戏台,我给世界送了个疯子。不过要是有一天,那个疯子真被搬上他的戏台,我一点不意外——好故事自己长腿,会自己找台去上。(拟答。今按:四百年间,堂吉诃德确实被搬上了戏台、画布、银幕与纸页,长腿无疑。)

他起身告辞,收走那沓旧稿,很仔细,一页不落。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熙德·哈迈特的手稿还在我手里。哪天你们想采访他,再来。

他一辈子被生活毒打——断手、为奴、坐牢、穷到临终。可翻开他留下的书,从第一章到最后一章,没有一个字写委屈,笔底下全是出发。全世界笑了他四百年,笑着笑着,都照着镜子认领了那个疯子。

下期预告

下一位客人不能坐进对坐的椅子——他那把椅子,是他自己的。他说:采访可以,咱们约在一个园子里,北京的,不要门票。他说了那园子的名字,说那儿有风,有蝉,有他摇着轮椅进去的十五年。

附:引文溯源表

下表逐条标出正文中引用的原话及其出处;标「拟答」者为本栏目依史料与文本推演,标「待核」者仍在核校中。

台词与内容 出处与性质
这部书是在狱中孕育的 《堂吉诃德》第一部序言原意,意译
第一章天不亮翻后院矮墙、纸盔一剑塌、铜盆当头盔 原书情节
勒班陀海战致残、宁出战不出舱 史实(其书信自述),台词标拟答
勒班陀的独臂人 其本人惯用自称,史实
阿尔及尔为奴五年、四次越狱、不推卸责任 史实,台词标拟答
自由是最宝贵的宝贝 《堂吉诃德》第二部原句,意译
第二部中识破伪续集、改变行程使其落空 史实(伪续集与原书回应),台词标拟答
桑丘临终劝主再出游(去当牧羊人) 原书第二部结尾情节,意译
熙德·哈迈特·贝嫩赫利(虚构原作者与译者设定) 原书情节(元虚构手法)
对话、快答、按语 拟答,据其生平与作品精神撰写

引文溯源表是《对坐》的信任资产。引用本栏内容时,请一并核对本表——尤其带「待核」标记的条目。

本页为读书栏目创作,对话属虚拟文体。嘉宾台词凡有真实出处的均已注明,其余为依据史料与文本的拟答,请勿当作史实引用。文末「引文溯源表」逐条标出每句引文的出处与性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