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坐 · 第二季 · 第 4 期
加缪:站着说话的人

本期开场画面:《鼠疫》最后一页——城门重新打开,全城的欢呼声里,里厄医生在窗前写下那句话。 本期规则更新:应嘉宾要求,演播室椅子已全部搬走。他的原话是:"请原谅我的固执。我从小在太阳底下长大,坐着说话,不像我。"(拟答)
【搬走椅子】
他到得很早,先绕着空荡荡的演播室走了一圈,用力踩了踩地板,像在检查球场的草皮。
"地板是实的,好。"他满意了,"椅子搬了,也好。你们请我这样的人来,让我坐着谈人生,谈出来的都是沙发上的哲学。"
主持人表示抱歉,椅子的事考虑不周。
"不怪你们。"他说,"坐是文明发明的,站是太阳教的。我这一生,文明的部分欠了债,太阳教的部分还没还清。"(拟答)
他环顾空荡的演播室,又补了一句:"其实没有椅子更好。对坐而谈,四目相对,那是审讯的摆法;并排站着,看着同一个方向——那才叫谈话。"主持人默默收起了提词器。(拟答)
然后他看见我们放在台子上的道具:一块圆滚滚的石头,书一样大。
他愣了一下,伸手把石头抱起来,掂了掂,笑了:"谁教你们的?"
【第一幕 · 城门】
场景入场。主持人说:我们从一座城门开始——《鼠疫》的最后一页。疫情散了,城门开了,全城的人涌上街头,放烟花,拥抱陌生人。可您把最重的一句话,安排在了欢呼声最高的时候。
"因为欢呼声会过去。"他说,"里厄大夫听着窗外的欢腾,他知道两件事:这一夜值得庆祝;杆菌没有死。它在家里具里、在衣物里、在书信里沉睡着,也许有一天,灾祸会再次唤醒它的鼠群,让它们葬身于某座幸福的城市。"
主持人:全城都在庆祝,他为什么非要在这一夜泼这盆冷水?
"因为他见了一整年的死人,他知道纪念的真正方式。"他说,"庆祝是给活人的,那句话是给下一代的。这不是泼冷水——这是记账。灾难的账本,总得有人替后代记着。"
主持人追问:可您的里厄,从头到尾没打过一场胜仗。疫情结束,也不是因为他打赢了。
"对。这一整年他做的每一件事,按胜负算,全是失败。"他说,"所以我借他的嘴写过一句话——这一切里并不存在英雄主义,这只是诚实的问题。与鼠疫斗争的唯一方式,是诚实。"
他抱着那块石头,换了个姿势,像抱着个小孩子。
"诚实,就是把该做的做完,不问输赢。医生每天出诊,他知道治不好所有人,他第二天照旧出诊——你们管这叫徒劳,我管这叫在场。"
主持人:书里还有一个人,让我想了很久——那个外乡来的记者。他弄到了通行证,随时可以出城去和爱人团聚。他折腾了整整一册书,最后却选择留下。
"因为他在城里爱过一场。"他说,"他在书里自己给了答案——要是只顾自己一个人的幸福,是会羞耻的。走出城门,幸福是他一个人的;留下来,幸福里就有了一城人。"
"你们管这个叫牺牲。"他摇摇头,"我管这个叫算术。人一多,冬天就短了。"
主持人:所以那本书里没有英雄。
"一个都没有。只有一个接一个的普通人,干了各自该干的那一小份。"他说,"鼠疫教会那座城的事,就这一件——没有个人的得救,只有一起在场。"
【第二幕 · 石头】
主持人请他谈谈那块石头。他难得笑了,讲起那个被罚的人:西西弗,把巨石推上山顶,石头滚落,再推,永无止境。
"你们这个时代,有一个新词叫内卷,还有一个新词叫躺平。都在问同一件事:石头推上去又滚下来,我还推不推?"
"我先把我那本书的开头背给你们听——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自杀。"他语气没有变重,反而更平,"我写这一句,不是教人怎么做。是把那个最重的问题,第一个搬到桌面上按住。人把最黑的问题问出了口,反而轻了。那本书剩下的每一页,我全部用来回答'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他自问自答,"三个理由里,最重要的一个是:推石头的动作本身,可以充实一颗心。山的坡度没有变,石头没有变小,变的是推石头的人——应当想象西西弗是幸福的。"
主持人:可大多数读者只记住了"荒诞",忘了"幸福"。
"荒诞是诊断,幸福是处方。你们只传播病情,不传播药方,那不叫读书,那叫看化验单。"他说,"石头会滚下去,这是事实。可推石头的人有两个自由:推法,和心情。躺平是把石头留给自己看,内卷是把石头推给别人看——都不如把它推好,给谁也不看。"(拟答)
主持人:如果实在推不动呢?
"那就换个推法。"他说,"我在另一本书里写过——我反抗,故我们在。人一反抗,就从一个人变成了'我们'。石头太重的时候,问题不在我该不该躺,在旁边有没有第二双手。"
主持人:认清荒诞的人,能得到什么回报?
"三样。"他伸出三根手指,"反抗,自由,激情。认清了荒诞的人,不自杀,也不麻木——他把每一分钟的浓度都调高了。人活一世,不是长短的问题,是稠不稠的问题。"(三项结果为原文,后半为拟答)
"所以我从不劝人乐观。"他说,"我劝人认清。认清了还愿意推的,那才叫乐观——没认清的乐观,一撞就碎。"(拟答)
【第三幕 · 手稿】
杀手问题,主持人问得很慢:您写了一辈子"如何活着"。可您走得太突然——四十六岁,一场车祸,您准备过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这一次的沉默,不像王尔德先生的是一种表演,像是一种真的回答。
"没有。"他说,"谁也准备不了。"
然后他讲了一件事。那年冬天,他原本订了火车票——后来临时改了主意,搭了朋友的车。车厢里放着一只手提箱,箱子里是一部没写完的手稿。车翻在去南方的路上,手稿散了一地,一百四十九页,让风一页一页地吹。
"你问我准备过吗。"他说,"我连'坐火车还是坐汽车'都没准备好。"
主持人的嗓子有点发紧:那些散落的纸——
"被我的家人从路面上,一页一页,捡了回来。"他说,"第一页上有一行题献,我写给它的时候,那个人还活着——献给永远无法读到这本书的你。那是我小学的老师。我生在阿尔及尔最穷的街区,母亲耳聋,几乎不识字,父亲死在战场上。没有那位先生,我现在是个搬货的。是他的信,把我从一条命里,捞进了另一条命。"
"后来那本没写完的书出版了。"他说,"你看,命运连'我没准备好'这件事,都替我写进了结局。可是手稿留下了。没写完,也是写了。"
主持人:那本没写完的书,写的是什么?
"写我的父亲。他死的时候,我还不满一岁,我对他一无所知。"他说,"所以书名叫《第一个人》——每一个人的父亲,都是他生命里的第一个谜。我在手稿里追他,追到战场上,追到那个他和我一样大的年纪。"
他看着我们,忽然放低了声音:"你们也是。趁谜还活着,问一问。有些问题,拖过了那条路,就只能写下来了。"
主持人按:他死于一九六〇年一月。那部手稿叫《第一个人》。第一页的题献,写给他的小学教师热尔曼先生。三年前领奖的时候,他在台上说:没有他,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幕间 · 踱步快答】
快问快答的变体:他拉着主持人在演播室里走圈——"我说话得走起来,你们跟得上就行。"
第一问:哲学家,还是作家?他答:"都不是。我是个站着的。观点得站着,才是观点。"(拟答)
第二问:四十四岁领奖,什么感觉?他答:"像考试中途被叫出去领奖状——题还没做完,全世界先鼓掌。压力比荣誉大。"(拟答)
第三问:您最怕什么?他答:"黑夜不可怕。可怕的是住进黑夜,还觉得屋子不错。"(拟答)
第四问:怎么看待您的论敌?他答:"观点可以打。太阳底下再碰面,先问对方吃了没。论战是一篇文章的事,人是另外一回事。"(拟答)
第五问:小时候守球门,输过吗?他答:"常输。所以我后来的书里,没有一个人是全赢的。守门的都知道——丢球不可耻,可耻的是丢了球,从此不看球门。"(拟答)
第六问:您的烟斗,戒过吗?他答:"没戒过。烟是给等待的人准备的——我这辈子总在等,等下一场冬天过去。"(拟答)
【太阳落山之前】
主持人问最后一个问题。他说他一生写过冬天,写过瘟疫,写过深渊,可读者记住的偏偏是阳光。为什么?
"因为我见过的冬天,比写出来的多。"他说,"我十七岁那年生过一场大病,医生说这孩子够呛。后来我好了。从那天起我知道,人身上有的东西,病拿不走。"他引用了自己的话,"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这不是漂亮话。这是病历。"他说,"我全部的道德,是在球场上学的:摔倒了,草皮上有土,爬起来拍拍,接着追球。哲学我只干了一件事——把球场上的道理,写给一辈子没踢过球的人。"(后半句为拟答)
主持人问:您守球门的原因,书里没写过。
"因为我跑不快,但我看得远。"他笑了,"守门的人有个特权——全队只有他一个人,是面对着全场的。后来写作,我干的是同一件事:别人追着球跑,我看着全场。看久了就知道,所有的球,都是从人的脚下踢出来的。"(拟答)
主持人按:他一生四十六年,写冬天,写瘟疫,写推不完的石头。可怪的是,读过他的人,没有一个因此变得更冷。车轮碾过了他的手稿,没有碾过他身上的那个夏天——有些人本身就是火种,散落一地,也是发光的。
【嘉宾留给读者的问题】他走到演播室门口,回身,手里还抱着那块石头:
"你们问我内卷还是躺平。我反问你们一件最小的事——你手里正在推的那块石头,叫什么名字?它值得你推吗?值得,就别抱怨坡陡;不值得,今晚就撒手。石头没有对错,手是有主人的。"
"还有——今晚睡觉前,给那个把你从一条命里捞进另一条命的人,写一句话。老师、父母、朋友,谁都行。趁那条路还通着。"
【海报预告】
下一位客人,对演播室的要求只有一条,而且不可商量:她的房门,虚掩着——但不开。
她说:采访可以在门缝里进行。请把问题写小一点,从门缝底下塞进来。
下一期:狄金森。史上最难请到的嘉宾,来了——以她自己的方式。
附:引文溯源表
下表逐条标出正文中引用的原话及其出处;标「拟答」者为本栏目依史料与文本推演,标「待核」者仍在核校中。
| 文中内容 | 出处 | 性质 |
|---|---|---|
| 城门重开、全城欢呼、杆菌在家具衣物书信中沉睡、"让它们葬身于某座幸福的城市" | 加缪《鼠疫》结尾 | 原文(据通行译本转述) |
| "这一切里并不存在英雄主义,这只是诚实的问题。与鼠疫斗争的唯一方式,是诚实" | 《鼠疫》 | 原文 |
| "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自杀" | 《西西弗神话》开篇 | 原文 |
| "登上顶峰的斗争本身足以充实人的心灵。应当想象西西弗是幸福的" | 《西西弗神话》结尾 | 原文 |
| "我反抗,故我们在" | 《反抗者》 | 原文 |
| "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 《重返蒂巴萨》(收入《夏天集》) | 原文 |
| "献给永远无法读到这本书的你"(致聋哑教师热尔曼) | 《第一个人》手稿题献 | 原文(据通行转译) |
| 一九六〇年车祸、原订火车票临时改乘、手稿一百四十九页散落路面被家人拾回 | 传记史料(车票细节诸家记载略异) | 史料/待核 |
| 小学教师路易·热尔曼、贫民区出身、母亲耳聋、诺贝尔答词致谢 | 史实(答词原文致谢提及) | 史料 |
| 十七岁患肺结核 | 传记史料 | 史料 |
| "我全部的道德,是在球场上学的"(守门员经历) | 其访谈语,通行转述 | 待核 |
| 四十四岁获诺贝尔文学奖 | 史实 | 史料 |
| 与萨特等论敌关系 | 本期刻意未点名,仅以"论敌"带过(分寸处理) | 分寸说明 |
| 站姿理论、石头之喻的对白、快问快答各答 | 拟答(依据其文风与生平拟写) | 拟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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