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坐 · 第二季 · 第 3 期
杨绛与钱锺书:不要紧

本期开场画面:《我们仨》里那条古驿道——一程一程,把一家人送到失散。 本期规则更新:栏目开播以来第一次,对面坐了两位嘉宾。他们要求:问题可以分别回答,也可以互相抢答、互相拆台——"我们家说话,从来不分台上台下。"(拟答)
【两把椅子】
杨绛先生先到。她坐下,把一本书端端正正放在膝上——封面朝下,谁也看不见书名。
钱锺书先生进门。他步子急,袖口带翻了桌角刚斟满的茶盏,茶水淌了一桌。
全场的目光聚过去,他僵在原地。
杨绛先生头都没抬:"不要紧,我带了抹布。"
她从布袋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抹布,擦净,茶盏扶正,请主持人重新斟满。钱锺书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朝我们摊手:"你们看见了?六十年,我弄坏什么,都是这三个字。墨水染了房东的桌布——不要紧;台灯砸了——不要紧;门轴弄坏了——还是不要紧。我这一生的一大半,是这三个字撑住的。"
(主持人按:染墨水、砸台灯、坏门轴,皆她亲笔所记,当年在牛津。)
主持人把本期第一个问题投向那本盖着的书:先生,我们想从您书里那条路说起——古驿道。一程一程,一间一间客栈,您在梦里追着一艘船走。这次对坐,您还认得路吗?
"认得。"她说得很轻,"那条路,我梦里走了一程又一程。他在船上,我在岸上,我追一段,船走一段。梦里的他总是话说不全,我总想问个究竟,天就亮了。"
"她那个梦,"钱锺书先生忽然开口,"我知道。她梦里怕的,从来不是路远。是怕追上的时候,船靠了岸。"
主持人:那条路的尽头,写进了书里——一九九七年早春,阿瑗走了;一九九八年岁末,锺书先生走了。您写:我们三人就此失散了。
杨绛先生点头,翻过膝上那本书——正是《我们仨》。"现在这一版的书名页,是三个人都在的。"
【第一程 · 客栈】
主持人问:你们那一代人,聚少离多,战乱、留学、迁徙、运动,一辈子被时代搬来搬去。你们靠什么把一个家守住的?
钱锺书先生指了指身边的妻子:"这个问题她答比我好。我只负责答另一半——我负责当那个被守住的人。"
杨绛先生笑了,答得很平:"我们这个家,很朴素;我们三个人,很单纯。我们与世无求,与人无争,只求相聚在一起,相守在一起。碰到困难,锺书总和我一同承当,困难就不复困难。"她停了停,"当年我送他远行,说了一句话——从今以后,咱们只有死别,没有生离。"
"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钱锺书先生说,"其实她只做对了一件事,剩下的都是这一件事的利息——她永远先解决我,再解决事情。"(拟答)
主持人问:守一个家,具体的日常是什么样的?
"我们把散步叫探险。"杨绛先生说。在牛津的时候,晚饭前总出门,专挑不认识的路走,看到院子里的花、没见过的房,就一路议论——哪一栋可以做我们的家。"日子是靠这些小探险攒出热闹来的。后来搬过很多次家,探险一天没停过。"
"这是她的看家本事,"钱锺书先生说,"搬家都能过成探险。我负责提包,顺路负责被她笑话。"(拟答)
主持人:所以困难就不复困难,是因为困难面前站的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半。"钱锺书先生一本正经,"阿瑗小,算半个,但那半个顶大用——她站在中间,我们俩谁也不敢先垮。"(拟答)
【第二程 · 围城】
轮到杀手问题。主持人斟酌了很久的措辞,还是决定原样问出:你们把最苦的日子,写出了笑声。我们想知道——那到底是好日子,还是你们把它过成了好日子?
钱锺书先生先接:"我先答前半问,免得她替我美化。"他语气忽然很稳,"是苦的。干校那两年,她看菜园,我当通讯员发报纸,中间隔着一条河,想说话得趁送信的时候。这些她都写过,写得很淡——她下笔向来省,苦到她笔下就瘦了。"
(主持人按:干校经历,两位先生各自有文,此处依原意转述,细节从略。)
主持人问:同样是写那段日子,您的《干校六记》为什么写得那么淡?换个人,那是一肚子控诉。
"苦写得太用力,就成了讨。"杨绛先生说,"我们不讨。日子再小,也是自己的——记闲、记趣、记劳,记的是人,不是苦。"
"哀而不伤,是她的看家本事。"钱锺书先生说,"同一口锅,别人熬出苦水,她熬出高汤。"
"他送报纸路过我的菜园,"杨绛先生接,"从来不空手——不是带块糖,就是带句玩笑。"
"所以你的后半问,"钱锺书先生说,"答案是:日子是苦的,人是自己挑的。她非要把它过成好日子,谁拦得住?"
"苦不苦,看跟谁过。"杨绛先生说,"这话不是宽慰人。跟对的人过,苦是有的,可苦得有下文——今天苦,明天有他,这就熬得动。跟错的人过,甜都没有下文。"
"你们听听,"钱锺书先生朝我们一摊手,"这就是她不讲理的地方。明明是苦的,她偏说成是运气好。"
"你倒是诚实。"她说。
"我一辈子就诚实这一件事,"他说,"所以我才敢把婚姻写成围城——写围城的人,得先在城里住够年头。我住了六十年,城门钥匙没换过一把。"(拟答)
主持人感悟了一句话:他们不是把苦过成了甜。他们只是把"我们"两个字,放在了"苦"字前面。
【第三程 · 画像】
必答题,本期要问两遍——"您笔下那个人,是您自己吗?"
先问钱锺书先生。他想都没想:"方鸿渐的病,我全有。他的运气,我全没有。"(拟答)"我写他买假文凭,写他在城门口进退两难,读者都笑他。笑完了该想一想——那本书里没有一个人是别人,都是照着人间写的,我也在里面站了一个位置。不同的是,方鸿渐后来把日子过散了;我把日子过拢了。中间差的那个人,"他朝左边偏了偏头,"坐在我旁边。"
再问杨绛先生。她的答案,是本期最让我意外的一个。
"我笔下没有人物。"她说,"我是翻译。堂吉诃德、小癞子,都是别人家的孩子,我做了一辈子他们的娘家人——替他们穿衣裳,教他们说中国话。所以我答不了'笔下的人是不是我'。"
"但有一本书不算。"她把膝上那本书轻轻翻开,"《我们仨》里那个'我',是我自己。今天坐在这里的,就是她。"
主持人趁热递出一段流传的文字:网上流传您的"一百岁感言"——"我们曾如此渴望命运的波澜,到最后才发现,人生最曼妙的风景,竟是内心的淡定与从容。"
钱锺书先生抢先把话接了过去:"我替她念完了。现在我问一句——像吗?"
杨绛先生摇头:"这话不像我。我说话没这么漂亮。"
"她连辟谣都省字。"钱锺书先生补一句,"漂亮话是修辞,过日子用不上。我的文章都嫌花哨,她比我还抠。"
(主持人按:网传"百岁感言"中此类句子,出版方曾声明并非杨绛先生手笔。本期由其家人代为澄清,与上一期嘉宾自辟谣一句,同列本栏目"托名打假"档案。)
【幕间 · 互相代言】
快问快答,双嘉宾版规则:问一个人,另一个人可以抢答。
第一问,问钱锺书先生:太太最大的优点?他抢答:"知道。"主持人等下文,等了五秒,没有下文。杨绛先生代为翻译:"他的意思是,我最大的优点是什么都知道——包括知道他下一句不想说。"(拟答)
第二问,问杨绛先生:先生最大的缺点?钱锺书先生抢答:"太惯着我。"杨绛先生这次没有反驳:"这条我认。"
第三问,主持人问两人:给天下夫妻一句实在话?两位几乎同时开口。
钱锺书先生说:"吵架要快,和好要更快。"(拟答)
杨绛先生说的却是另一句:"家里的事,没有输赢。你赢了道理,就输了饭桌。"(拟答)
两人对视一眼。钱锺书先生说:"看,这就是我说的——她比我讲理,还比我会讲。"
末了,主持人壮着胆子请两位互相爆料。
钱锺书先生抢先:"她头一回做虾,活虾在她手里一抽抽,她吓得跑出厨房,说'以后这活儿归你'——从此我家厨房分了工。"(此为她自记的旧事,他只负责复述。)
杨绛先生不动声色:"他半夜听见自家猫叫,抄起长竹竿就出门,去给猫助拳——对家的猫也是名门出身,他不管,他说猫的天性不能受欺负。"她顿了顿,"还有一桩:阿瑗小时候睡午觉,他用墨笔在她脸上画胡子。孩子醒来照镜子,笑了一晚上。"
"这都是我的罪证。"钱锺书先生拱手,"都记在她账上,一样没漏。"
【归途】
最后一个问题,主持人原本准备的是"您晚年在书里写:家在哪里,我不知道,我还在寻觅归途。现在——"
杨绛先生接过了话头,却把答案的方向拧了个弯。
"那句话,是我一个人写的时候说的。"她说,"现在不用了。"
"现在不用思念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转头看向身边的钱锺书先生,"阿瑗也到了。她现在给我们读书,一天三顿,顿顿不落。"(主持人按:这一段,超出本栏目所有准备好的提纲。如实记录,不作增删。)
"她现在读的还是小时候那几本,"钱锺书先生说,"读到好笑的地方,就学给我们听。她笑起来,还是七岁那个样子。"(拟答)
"古驿道走到头,原来是这个样子。"钱锺书先生说,"她梦里追了我两年,追的不是船。"
主持人问:那白居易那句您引过的诗——世间好物不牢坚,彩云易散琉璃脆——现在怎么读?
"读半句就够了。"杨绛先生说,"易散,才要好好聚。散过的人才知道,聚,是一天一天攒出来的。"
【嘉宾留给读者的问题】她起身之前,替两个人一起问:
"我不问你们大问题。就问两件小的:今天晚饭谁做的?上一次一家人笑出声,是为什么事?——答不上来的,今晚回去补一顿。日子看着散,攒着攒着,就攒成了我们仨。"
主持人按:做这期节目之前,我们准备了一堆关于婚姻、关于苦难、关于学问的大问题。退场时才明白,他们一生最重的学问,只用三个字就写完了——世上最贵的一句情话,是"不要紧"。
【海报预告】
下一位客人,对我们的演播室提了一个奇怪的要求:把椅子全部搬走。
他说他这辈子只习惯站着说话——因为他来自太阳底下。
下一期:加缪。
附:引文溯源表
下表逐条标出正文中引用的原话及其出处;标「拟答」者为本栏目依史料与文本推演,标「待核」者仍在核校中。
| 文中内容 | 出处 | 性质 |
|---|---|---|
| 古驿道、客栈、船上追梦、"他总是话说不全" | 杨绛《我们仨》第二部 | 原文(转述) |
| 一九九七年早春阿瑗去世、一九九八年岁末锺书去世、"我们三人就此失散了" | 杨绛《我们仨》 | 原文 |
| "我们这个家,很朴素;我们三个人,很单纯。我们与世无求,与人无争,只求相聚在一起,相守在一起" | 杨绛《我们仨》 | 原文 |
| "碰到困难,锺书总和我一同承当,困难就不复困难" | 杨绛《我们仨》 | 原文 |
| "从今以后,咱们只有死别,没有生离" | 杨绛《我们仨》 | 原文 |
| 墨水染桌布、砸台灯、坏门轴与三次"不要紧" | 杨绛《我们仨》(牛津时期) | 原文(转述) |
| 干校看菜园、当通讯员发报纸、隔河相望 | 杨绛《干校六记》 | 原文(细节转述,从略) |
| "家在哪里,我不知道,我还在寻觅归途" | 杨绛《我们仨》结尾 | 原文 |
| "世间好物不牢坚,彩云易散琉璃脆" | 白居易《简简吟》,杨绛《我们仨》中引 | 原文(引诗) |
| "方鸿渐的病我全有,他的运气我全没有"及围城自解 | 拟答(依据《围城》及钱氏语气拟写) | 拟答 |
| 网传"百岁感言"("我们曾如此渴望命运的波澜……") | 网络流传,出版方曾声明非其手笔 | 伪作(本期由家人代为澄清) |
| 杀活虾吓得跑出厨房 | 杨绛自记旧事 | 原文(转述) |
| 钱锺书深夜持竹竿帮自家猫打架、给女儿画胡子 | 杨绛《记钱锺书与〈围城〉》 | 原文(转述) |
| "婚姻是围城,城外的人想进去,城里的人想出来"意象 | 钱锺书《围城》 | 原文(本期仅化用) |
| 两人的对答、抢答与拌嘴 | 拟答(依据其文字与生平语气拟写) | 拟答 |
| "他们仨如今重聚"一节 | 栏目设想(两位先生均在彼处,聚散如书) | 设定说明 |
引文溯源表是《对坐》的信任资产。引用本栏内容时,请一并核对本表——尤其带「待核」标记的条目。
本页为读书栏目创作,对话属虚拟文体。嘉宾台词凡有真实出处的均已注明,其余为依据史料与文本的拟答,请勿当作史实引用。文末「引文溯源表」逐条标出每句引文的出处与性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