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坐 · 第二季 · 第 5 期
狄金森:门后的人

一、虚掩的门
马萨诸塞州,阿默斯特。一座黄砖小楼,白纱帘,院子里一株老树,一棵爬藤正在九月里变红。
节目组搬设备进门时,迎出来的不是嘉宾,是她妹妹拉维妮亚。她朝楼上努努嘴,压低声音说:她知道你们来了,她从早上就在楼上了。
我们沿着楼梯往上走。走廊尽头,一扇白色的门。门虚掩着,留着一指宽的缝。
我们敲门。里面有一个很轻的声音:门没有锁。
主持人把手放上门板,又停住了。
里面轻轻笑了一声:门没有锁。可是,请不要推。你们可以站在那里,我坐在这里,中间隔着一扇虚掩的门——这样,我们就算对坐了。
(主持人按:本栏目开播以来,采访的位置第一次由嘉宾指定。这一场,从头到尾没有见面。)
二、门缝里的诗稿
我们隔着门缝问她,为什么愿意接受这次采访。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一张纸从门缝底下滑了出来。纸上是一行清瘦的字:
我为美而死——
主持人蹲下去,把纸捡起来,对着门缝念出声。念完,问出了本期第一个问题:写这首诗的时候,您想到过有读者吗?
她答:想到过。想到的就是你。(拟答)
里面的声音接着说:诗里还有一个人,为真而死,住在我隔壁的墓室里。我们隔墙谈了一整夜,谈到青苔长上来,盖住我们的名字。你看,连我的墓志铭里都住着一个邻居。诗被读到的那个时刻,是它活过来的时刻。你们现在隔着一条门缝读它,它就正在活。我不需要看见你们,你们也不需要看见我——文字到过的地方,比人到过的地方远。
(主持人按:诗稿之后,她又补递出一张小纸条:这首诗的结尾不是我设计的,是青苔设计的。我等它长。)
我们正想接着问,楼下忽然传来喊声。拉维妮亚在院里笑:是街上的孩子们。他们知道家里有客人,特意来讨点心。我们看见二楼窗台上降下来一只藤篮,篮里放着几块姜饼,缓缓落下去。孩子们欢呼着散开。
里面的声音说:这是我唯一的排练场。他们喊我的名字,我给他们饼干。(史实为篮筐递食,细节标拟答)
三、灵魂选定了自己的社会
问:您二十五岁以后几乎不再出门,后来连楼都很少下。镇上的人给您起了外号,叫阿默斯特的修女。有人说为情,有人说为病,有人说您自闭。到底为什么?
门后安静了片刻。一张纸条塞出来,上面是她的原句:
灵魂选定自己的社会——然后——把门关上。
我们追问:可您的门,是虚掩的。
她说:对。关上,不是锁上。(拟答)我的门虚掩了一辈子,差的那一条缝,就是我全部的生活。我在这条缝里,看见过整场的日出,看见蛇划过夏天的草地,看见雪,看见一场葬礼在我脑子里举行,来宾像一只苍蝇,嗡嗡地坐在我旁边。你们出门,是去看世界。我关门,是让世界进来看我。
又一张纸滑出来,上面写着:我住在可能性里——那是一座比散文更漂亮的房子,窗子更多,门户更高级。散文那间也不错,只是,窗子太少。(原诗)
主持人问门外接应的妹妹:她总穿一身白,是为什么?
拉维妮亚想了想:她说白色好,白色不用搭配,也不用解释,像一张还没写字的纸。(拟答)
我们又问她平时的日子怎么过。拉维妮亚代答:烤面包,管花园,侍弄几盆龙舌兰和茉莉,给父亲抄文件。她父亲的书房是家里最亮堂的屋子,她读遍了他的一千多册藏书——父亲不许女孩子读太多书,她就趁他不在的时候读。那阵子她读华兹华斯和勃朗宁,读得入迷,白天蒸面包,晚上写诗,锅上还坐着发面。(史实为管家与藏书,读诗细节标拟答)
里面的声音听见了,隔着门缝补了一句:厨房是我的第一间书房。面包发起来的时候,什么都来得及想。(拟答)
四、必答题
问:您的诗里总有一个我。那个我,是您自己吗?
这是本栏目的必答题,问过苏东坡,问过卡夫卡,问过陀思妥耶夫斯基。门后这一次,安静得比哪一次都长。
然后一张纸条塞了出来。上面写着她写给一位来访者的原话:
当我说到我自己,作为诗的代表——它指的不是我,而是一个假定的人。
她补充说(拟答):诗里的那个我,比我大胆,比我勇敢,也比我透明。她替我去死过许多回,替我去爱过,替我站在死亡的门口报过自己的名字。我在门后活着,她在纸上活着。你们问哪一个是真的——都是真的。就像这扇门,虚掩和关上,都是门。
主持人接:那您最喜欢哪个自己?
里面笑了:纸上那个。她不怕人。(拟答)
五、拍卖人的心灵
问:您写了一千八百首诗,生前公开发表的不足十首,还有几首是熟人背着您拿去登报的。为什么不肯出版?
这次的回答几乎是立刻出来的,像早就在等这一问。她的原句:
发表,是拍卖人的心灵。
纸条背面还有半首诗的意思(依原诗转述):让雪白的双脚去领救济金,太不成体统。
她隔着门缝说:不是怕人看见。是不肯把我看见的东西,放上他们的价目表。雪是白的,你们问它值几个钱,雪就脏了。(拟答)
主持人追问:可如果您身后也没人发现呢?您的诗就永远缝在抽屉里了。
她说:我没有赌。缝纫是我的排版,针线是我的装订。诗写完了,收好了,就尽完了一份手艺人的本分。至于春天播种秋天收成的事——你们这个时代好像换了个说法,叫先过好日子,其余的,交给时间。(拟答,缝册为史实)
(主持人按:她去世后,妹妹打开她的抽屉,发现近一千八百首诗,被她亲手缝成四十来册小书。今天,她被公认为英语世界里最重要的诗人之一。她一辈子没有推开的门,后来被全世界轻轻推开了。)
我们又提起那位来访者——她在信里请他做文学上的引路人,那位先生也在战后亲自登门见过她。见面之后,他劝她:先把标点改规整,韵脚理顺了,再谈发表。
我们隔着门缝问:您听劝了吗?
她答:我给他回信,一个标点也没改。(史实为书信往来,此答标拟答)诗里的每一道破折,都是我的呼吸。吸到哪里,停多久,怎么续上——这是我活着的节拍,改了它,诗就成了别人喘气的声音。引路人不是替你走路的人,是站在路口看你走路的人。他做到了,我也做到了。
主持人接:所以那一面之缘,后来成了文学史上最有名的一次见面——他见过一个天才,然后劝她收敛。他后半生逢人便讲她的诗,算是替自己补了课。
里面的声音说:别怪他。雪落下来的时候,没有一片知道自己美。人也是。(拟答)
六、快问快答:纸条对答
本环节变体:我们把七个问题写成纸条,从门缝里塞进去。她一张一张回,回条从门缝里递出来。
纸条一:怕死吗?
回条:因为我不肯为死亡停下,死亡好意地为我停下。车上还有同乘:不死,与必死。(原诗)
纸条二:孤独吗?
回条:上面画了一只小鸟,旁边一行字:希望,是长羽毛的东西——栖在灵魂里,唱一支没有词的调子,风越大,唱得越响,永远,不会停。(原诗)
纸条三:有人说您的诗难懂,要不要写得直白些?
回条:说出全部真相,但要斜着说。(原诗)真相的光太亮,会晃瞎大家的眼睛——就像闪电对孩子的耳朵,要好好解释。(原诗意)
纸条四:怎么看待成功?
回条:成功最甜,对从未成功过的人。(原诗)要懂一首颂歌,得先把嗓子喊哑了不许唱。(原诗意)
纸条五:您养过什么宠物?
回条:一条纽芬兰犬,叫卡罗。它先走了。有它在的那些年,我不算孤独——最好的朋友不说话,光陪着。(史实为养犬,台词标拟答)
纸条六:如果只许留一首诗给一百年后?
回条:已经留了。都留了。(拟答)
纸条七,是我们最狡猾的一张:您能把门开一条缝吗?就一条。
这一张她没有回条。我们听见她站起来的声音,脚步到了门边,停了很久。然后脚步退回去了。最后塞出来的纸上只有一行:
看,我连拒绝你们,都是亲自来的。(拟答)
主持人按:这一环节,问题由我们出,答案由她挑——她每张回条都比我们的问题重。
七、嘉宾反问读者
她的最后一问,从门缝里塞出来:
我想问问你们。你们家里,有没有一扇门,是从里面锁上的?不一定是房间。可能是一段不肯跟人讲的往事,一个只在深夜想起的人,一件做了一半就收起来的事。
好。我不要你们告诉我它是什么,也不要你们打开它。我只要你们今晚路过它的时候,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握一秒,再松开。
记住那一秒的温度。那就是诗开始的地方。
主持人按:这一问,比本栏目以往任何一期都轻,也都重。她没有让我们打开门,没有让我们讲出那扇门后面是什么——她只要我们确认它还在。有些门锁着,不是因为里面藏着见不得人的东西,恰恰是因为里面藏的东西太贵重,贵重到不许路人围观。一个人的尊严,一部分是由这样的门撑起来的。
八、收尾
我们收拾设备下楼。走出院子回头看——那扇门,还虚掩着,一指宽的缝。里面亮着灯。
她用一根针、一卷线,装订了四十来册诗集,顺手装订了一个世纪以后的读者。门虚掩着,不是她没关严——是给后来的人,留的灯。
下期预告
下一位客人,不在演播室等我们。他把地点约在一座小站的候车室——八十二岁那年,他从家里出走,就是从那座小站上车的。他说:那晚的事,他只讲一次。远处有汽笛。
附:引文溯源表
下表逐条标出正文中引用的原话及其出处;标「拟答」者为本栏目依史料与文本推演,标「待核」者仍在核校中。
| 台词与内容 | 出处与性质 |
|---|---|
| 我为美而死(全诗,含青苔盖住名字的结尾) | 原诗, Dickinson 诗四四九(按手抄本编号通行惯例概述,不引西文) |
| 灵魂选定自己的社会——然后——把门关上 | 原诗,通行译本,意译 |
| 我住在可能性里(比散文更漂亮的房子) | 原诗,通行译本,意译 |
| 当我说到我自己……是一个假定的人 | 她致希金森的信中原句,意译转述 |
| 发表,是拍卖人的心灵;雪白双脚领救济 | 原诗,通行译本,意译 |
| 因为我不肯为死亡停下,死亡好意地为我停下 | 原诗,通行译本,意译 |
| 希望,是长羽毛的东西 | 原诗,通行译本,意译 |
| 说出全部真相,但要斜着说 | 原诗,通行译本,意译 |
| 成功最甜,对从未成功过的人;懂颂歌先喊哑嗓子 | 原诗,通行译本,意译 |
| 葬礼与苍蝇 | 原诗意象,《我在脑中举行一场葬礼》 |
| 亲手缝诗成册,身后发现近一千八百首 | 史实(妹妹拉维妮亚发现手缝诗册) |
| 街头孩子讨食、篮筐从窗口降下 | 流传轶事,细节标拟答待核 |
| 白裙;拒答开门;对话中的答句与按语 | 拟答,据其书信与传记精神撰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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