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坐 · 第二季 · 第 2 期
王尔德:他把跌倒写成了金句

本期开场画面:《快乐王子》——广场高柱上,那尊被燕子把金箔一片一片衔走的雕像。 提前声明:本期嘉宾是本栏目开播以来唯一一位"台词密度"高于主持人的嘉宾,他的发言未经删减,不是我们不想删,是删不动。
【开幕】
他提前到了,比我们紧张的时候更松弛。
进门第一件事,不是落座,是打量主持人的领带:"这条领带很有意思——它是想说'我认真思考过今天穿什么',还是想说'我认真思考过了,然后放弃了'?"
主持人还没接上话,他又看向演播室的陈设,忽然感慨:"你们这儿真像海关。要不要申报点什么?没关系,我经验丰富——很多年前过关,人家照例问我有什么要申报的,我说:除了天才,我无可申报。"他摊手,"当然,这个故事传得太广,连我自己都快信了是我说的。"
(主持人按:此为流传的纽约海关轶事,出自后世传记转述,史料存疑——但他自己先认了,栏目只好照录。)
然后他看见演播室中央那座雕像,脚步停住了。
快乐王子。剑柄上的红宝石没有了,双眼的蓝宝石没有了,通身的金箔被剥得干干净净,只剩铅灰的一尊,站在我们为他搭的高台上。栏目组照原著末尾的样子搭的:一座剥光了的城标。
他绕着走了一圈,忽然安静下来。这位开场三分钟让我们没说过一句话的客人,第一次用商量的语气发问:"我们从这里开始,行吗?"
【第一幕 · 铅心】
"写这个童话的人,"主持人问出本期的第一个问题,"为什么自己后来过得最不快乐?"
"谁说我过得不快乐?"他反问,随即摆手,"好吧。我承认。但我先纠正你们书里的一个读法。"
他说,那座王子活着的时候住在无忧宫里,忧伤进不了围墙;死了被立上高柱,通体贴金,满城的孩子都说他是天使。然后他看见了城里的穷人——饿的孩子,做针线的姑娘,冻僵的作家。他恳请路过的小燕子:把剑柄上的红宝石衔给她;把我的左眼衔给他;把我的右眼衔给那家人;把我的金箔,一片一片,全部衔下去。
"燕子一片一片啄他的金箔,他一片一片地变丑。全城的孩子们看着高柱上越来越难看的雕像,没有人知道那叫给予。"他停了停,"当他还活着、还有一颗人心的时候,他不知道眼泪是什么。这句话是我写的。眼泪,是要先失去,才认得的。"
主持人问:所以王子为什么连眼睛都送出去?
"因为看得见,就是责任。"他说,"你们这个时代,人人都在往自己身上贴金箔——头像、名片、简介、那些精心修过的照片。我写那个童话,就是想问一句:贴了半辈子,有没有哪一天,舍得掉下来一两片,落在别人身上?"
他看着那座铅灰的雕像,给出了他的答案:"那颗铅心最后裂成了两半。它是在燕子死在他脚下的时候裂的。上帝叫天使去城里找两样最好的东西,天使带回了铅心和死鸟。"
"给完了,才算活过。"
主持人低声说:可现在的人,是拿这句话反过来的——先攒金箔,攒够了再说。
"那我送你们一句我的旧话,"他耸肩,"我们都生活在阴沟里,但仍有人仰望星空。这句话后来被印在你们时代的杯子、墙、手机壳上。你们把它读成鸡汤,它其实是一句判决——阴沟是事实,不是罪名;抬头是选择,不是天赋。没人能替你抬头,但也没人能拦住你抬头。"
【第二幕 · 法庭】
这一局,主持人问了憋了一路的杀手问题。
一八九五年那场审判之前,您有机会走。去法国的安排有人替您备好,朋友劝了又劝,船票就攥在手里。您为什么留下来?您到底是太骄傲,还是太不怕?
他沉默了几秒钟。这是本期他第一次没有立刻抛出妙语。
"骄傲,一开始是。"他说,"我当时是伦敦最会说话的人。我以为法庭不过是更大的沙龙,我以为我的舌头能赢一切——这是我此生犯下的最贵的错。第一次有人的问题,我俏皮不起来。"
主持人追问:那后来呢?后来留下来的理由。
"后来,我不怕了。"他说,"我不是不怕。我是突然想知道——一个人被全世界推下去之后,还剩下什么。我想亲手称一称自己的斤两。这秤,坐牢两年,称完了。"
称出了什么?
他引用了自己的诗,念得很慢:"人人都杀死他所爱的东西——愿人人听见这一句。有人用凶狠的眼神,有人用甜言蜜语,懦夫用一个吻,勇者用一柄剑。"他抬起头,"我在狱中写下这几行的时候,终于承认:那两三年里,最先杀死我之所爱的,是我自己的舌头。"
(主持人按:监狱两年,苦役,改判,母亲在狱外去世。他在里面被登记为一个编号——犯人三三四号。世界曾把他变成一串数字。至于他为什么最终没有登船,传记各有说法,上面的回答是拟答;那首诗,是他出狱后亲手写的,署名正是这个编号。)
主持人接了一句当下的话:您跌落的方式,和一百多年后一模一样——先是被所有人捧,然后被所有人踩,而且踩得最狠的,往往是当初捧得最响的人。
"欢迎来到剧场。"他说,"这一幕,你们叫流量,我们叫风尚。风尚的本质就是:它必须过时。他们捧我的时候,我不是他们说的那个人;他们踩我的时候,我也不是。这两个人加起来,都不到我的一半。"(拟答)
【第三幕 · 面具】
必答题之前,主持人先念了一句"他的名言",想用来破冰:"做你自己,因为别人都有人做了。——这句——"
"这句不是我说的。"
他说得斩钉截铁,然后端起茶,补了一刀:"但要是我说的,会更俏皮。"
(主持人按:本栏目开播以来,第一次由嘉宾亲自打假。这句网传金句查无出处,是后人托名——不作伪栏目郑重记录此句为"伪作"。)
那么,必答题:您笔下那个人,是您自己吗?
他这次没有立刻答。他看向那座没有金箔的雕像,看了很久。
"你们都问过道连·格雷像不像我。我告诉你们那本书的秘密:画像才是我,格雷是你们。"他说,"格雷要的是不老——你们这个时代比他野心大,你们要的是不落幕:点赞要一直点,热度要一直烧,人设要一直立。画像替格雷藏起了皱纹,算法替你们藏起了变化。"
"至于我自己,"他引自己给那本书写的序,"只有肤浅的人才不以貌取人。世上真正的神秘,是有形的,不是无形的。你们笑我浮夸,可你们拍照的时候,是不是都在模仿照片里的自己?——生活模仿艺术,远甚于艺术模仿生活。这句话一百年前你们笑它狂,今天它成了你们的日常:先有滤镜,再有脸。"
主持人:那您教我们一招——怎么在一片滤镜里,活成一个真人?
"不难。"他说,"每天留一个小时,做一件不上镜的事:读一页没人点赞的书,走一条没有路灯的路,爱一个不方便晒出来的人。"(拟答)"上镜的人生是演给观众看的。真人,得有下播的时间。"
【幕间 · 快问快答】
本环节变体:对仗连答。主持人执笔记录,第三问时举手投降:"您说慢一点,我抄不过来。"
"抄不下来就对了。"他说,"俏皮话一出口就老了,写下来的俏皮话是标本——标本是不会飞的。"(拟答)
第一问:您一生最大的悲剧?他答:"世界上只有两种悲剧:一种是得不到想要的;另一种是——得到了。"(原文)
第二问:拿什么抵抗这个时代?他答:"我能抵抗一切,除了诱惑。"(原文)
第三问:怎么评价您的敌人?他答:"把敌人选得高一点。他们绊倒的时候,动静才好听。"(拟答)
第四问:给年轻人一句建议?他答:"人应该要么活成一件艺术品,要么穿一件艺术品。"(通行归属其格言,待核)
第五问:怕死吗?
他停顿了。这一次,他连停顿都是干净的。
"有人在场的回忆说,我最后躺在床上,还在跟我的墙纸决斗——总得有一个先走。"他笑了,"你看,我到死都想赢一局。"(转述待核)
【谢幕】
主持人问了最后一个问题:狱中两年,到底什么救了您?
"一封信。"他说,"我写给那个年轻人的长信,写了几十页,写了一整个冬天。写他,写审判,写我如何被自己最爱的东西毁掉。写到最后,我写下了一句连我自己都意外的话——"
"有悲哀的地方,就是圣地。"
"我进监狱的时候,以为人生是被毁掉的。写完那封信我才明白,人生不是被毁掉的,是被看清的。悲哀不是惩罚,是场地——在那块地上,我才第一次看见我自己,没有金箔的那种。"(其后两句为拟答,前句为原文)
出狱后他去了巴黎,穷困,换了一个名字——塞巴斯蒂安,一个殉道者的名字,一个"走远路的朝圣者"的名字。第二年,他用犯人的编号做笔名,发表了那首狱中之歌。四十六岁那年,他死在巴黎一家小旅馆里,四十四……四十六岁的年纪,留在墙纸那场没打完的决斗里。
(主持人按:他生于一八五四年,卒于一九〇〇年,四十六岁。)
主持人收尾:"他跌进过那条最深、最出名的阴沟。一百年后人们记住的,不是阴沟——是他抬头的那一眼。"
【嘉宾留给读者的问题】
他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被剥光的雕像,忽然回头问:
"你们每个人身上都有几片金箔——别人贴的,或者自己贴的:名片上的头衔,照片里的滤镜,酒桌上的身份。我年轻时把它们当命。后来在牢里我才数清:金箔掉了,人还在,还更真。"
"所以我想问的是:你们舍得把它们,一片一片,送出去吗?"
"给完了,记得抬头。"
【海报预告】
下一位客人提出的要求,本栏目开播以来第一次:请给我们两把椅子。
她说:"我们仨,从来是一起接受采访的。"
下一期:杨绛与钱锺书。他们带着一本书来,书名里有一个缺了一个人的家。
附:引文溯源表
下表逐条标出正文中引用的原话及其出处;标「拟答」者为本栏目依史料与文本推演,标「待核」者仍在核校中。
| 文中内容 | 出处 | 性质 |
|---|---|---|
| 快乐王子剥金箔送穷人、铅心裂成两半、天使寻两样最好的东西带回铅心与死鸟 | 王尔德《快乐王子》(据通行中译本) | 原文(转述) |
| "当他还活着、还有一颗人心的时候,他不知道眼泪是什么" | 同上 | 原文(据通行译本转述) |
| "我们都生活在阴沟里,但仍有人仰望星空" | 《温德米尔夫人的扇子》 | 原文 |
| "世界上只有两种悲剧:得不到想要的,和得到了" | 《温德米尔夫人的扇子》 | 原文 |
| "我能抵抗一切,除了诱惑" | 《温德米尔夫人的扇子》(通行归属) | 原文 |
| "只有肤浅的人才不以貌取人。世上真正的神秘是有形的,不是无形的" | 《道连·格雷的画像》序 | 原文 |
| "生活模仿艺术,远甚于艺术模仿生活" | 《谎言的衰落》 | 原文 |
| "人人都杀死他所爱的东西……懦夫用一个吻,勇者用一柄剑" | 《雷丁狱之歌》 | 原文 |
| "有悲哀的地方,就是圣地" | 《自深深处》 | 原文 |
| "除了天才,我无可申报" | 纽约海关轶事,后世传记转述 | 待核 |
| 一八九五年审判前有机会赴法而未走 | 诸家传记记载不一 | 待核 |
| 犯人三三四号、雷丁监狱苦役、《雷丁狱之歌》署名 | 史实(其在《雷丁狱之歌》署名"三三四号") | 史料 |
| 临终与墙纸"决斗"语 | 转述自其友人回忆 | 待核 |
| 出狱后改名塞巴斯蒂安·梅尔摩思、客死巴黎 | 史料 | 史料 |
| "做你自己,因为别人都有人做了" | 网络流传托名金句,查无原始出处 | 伪作(嘉宾亲自否认) |
| "人要么活成一件艺术品,要么穿一件艺术品" | 通行归属其格言集 | 待核 |
| 他的对答、领带评语、服装与面具论 | 拟答(依据其格言、书信与剧作语气拟写) | 拟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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