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坐 · 第二季 · 第 1 期

李清照:赌一局再开访

李清照 | 形式:边赌边聊(打马牌) | 快问快答:赌局定答 | 成稿 2026-10-11

《对坐》第 1 期题图 · 李清照
题图|对坐 第二季第 1 期
栏目说明 《对坐》是虚拟访谈——嘉宾已离开百年甚至千年,他的每一句话,要么是其原文引述,要么明确标注"拟答/待核对",文末附引文溯源表。我们不作伪。

本季起新增一条栏目规矩:每期从一个具体场景进入——嘉宾某本书里的某一页、某个瞬间。先有画面,再有对话。 本期开场画面:《金石录后序》里那杯被笑翻的茶。另,本期嘉宾自带了一副牌。


【入局】

她进门,不看我们,先看桌。

桌上两样东西:一盏刚沏好的热茶,一副她那个时代的"打马"牌。她伸手把牌拢过去,一张一张码齐,才抬眼:"茶,谁沏的?"

主持人说:照您书里的规矩备的。饭后烹茶,指着满屋子书堆,说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说中了,先饮。

她笑了。坐下的动作忽然轻快起来,不像一位被千年课本压弯了名字的古人,像个真的要去赴局的人:"这可说好了——今天不是我陪你们玩,是你们陪我玩。"

主持人趁着热茶,问出本期的第一个问题:那杯茶,值得您记三十年吗?

她端着茶不喝,先答牌的事:"予性喜博,凡所谓博者,皆耽之昼夜,每忘寝食。"——我这个人好赌,什么赌都上瘾,昼夜地玩,连饭都忘了吃。这话我白纸黑字写进过序里,你们不必替我遮掩,也不必替我惋惜。说到牌,她顺便讲起手里这副"打马":行马、依马、越关、叠叠,那是她那个年代最风行的棋盘赌。她不但玩,还专门为它编过一册图谱、立过规矩,末了放话——"使千万世后,知命辞打马,始自易安居士也。"让千秋万代都知道:这种游戏,是我李清照定下来的。

然后她才饮茶,才讲那杯茶。当年赵、李两家都寒素,日子过得省,"饭疏衣练"——粗茶淡饭,布衣布裙,把省下的每一个钱都拿去坊间、书肆,收碑文,买孤本,"穷遐方绝域,尽天下古文奇字之志",天边地角的好东西,都想搬回家。收来的每一卷,夫妻二人相对展玩咀嚼,一面看,一面题跋,一面自嘲穷书生的痴气。

也是在那样的晚上,有了饭后那局茶赌。青州十年,归来堂,两人指着堆积如山的书史打赌,赌某句话在某书的第几页第几行。她总能说中——"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笑到茶泼了一身,反倒一口都喝不上。

"你问我值不值得记三十年。"她放下茶盏,"那杯茶根本没喝进嘴里。可我后来到了江南,什么都没了的时候,还想起它洒在衣襟上——是热的。"

【第一局 · 茶】

主持人把问题压深:后来的事,我们都知道了。金兵南下,青州故第十几屋的书,一把火烧了;跟着您渡江的十五车收藏,一路上雇船、雇人、丢、被偷、被抢,散得七零八落。您在后序里写"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写"人亡弓,人得之,又胡足道"——这句话,是说给后世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没有立刻答。她低头理牌,理了很久。牌其实早就是齐的。

"都听。"她说,"说给自己听的话,才值得说给人听。"

她又补了一段,语速慢下来:"岂人性之所著,死生不能忘之欤?"——人痴迷过的东西,至死都忘不掉,这难道不是天性吗?还有更早的一句,我写的时候手是抖的:"何得之艰而失之易也。"——得来那么难,失去那么容易。我把散掉的每一批书画都记在后序里,哪年哪月、几车几箱、丢在哪条江上。有人说我啰嗦。我不是啰嗦。我是怕那些东西散了就真没了,好歹在纸上,再聚一次。

"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她又说了一遍这八个字,然后抬头,"但这话我说了三十年——你们不要拿来劝人想开。它是想开了的人才配说的话。"

主持人追问:所以这四个字,您自己信吗?

她把牌往桌上一放:"我信理。但我没打算喜欢它。"

【第二局 · 名】

这一局开始前,她先立了新规矩:"从这局起,我答一题,得赢一局。赢了,下一题我可以不答。"主持人苦笑——本栏目开播十一期,她是最先想到把"拒答权"明码标价的嘉宾。

问题还是来了:您四十九岁再嫁张汝舟,婚后百余日,发现所托非人——他觊觎您的收藏,殴打您。要脱离这段婚姻,唯一的路是告发他科考舞弊;而宋朝律法,妻告夫,无论对错,先坐牢两年。您明知要坐牢,为什么还告?

"忍以桑榆之晚节,配兹驵侩之下才。"她一字一句,像把每个字都放在秤上,"我半生攒下的名声,押给一个市侩?我宁可去牢里。"

主持人:牢里九天。值吗?

"九天,换我后半生是我自己的。"她说,"这注我算过。划算。"

主持人把最后一刀递出去:可后世一直有人拿这件事议论,说您"晚节不保"。您想对这些议论说什么?

她收牌的手停住了,忽然抬眼——那一刻主持人明白了,"婉约词宗"四个字底下,从来站着一块石头:"那些笔,记我的晚节记得那么勤,怎么不记他'日加殴击'?"她顿了顿,"我不辩。牌桌上赢回来的人,不必去别的桌上喊冤。"

(主持人按:本段她的愤怒是拟答;但"日加殴击"四字是她亲笔,写在向营救她的綦崇礼学士陈情的信里。坐牢九日,亦是她自记。)

【第三局 · 诗】

"同一支笔"的问题,是主持人此行最想问的。

写"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的笔,怎么也写得出"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她给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从文体讲起。她说你们后世总把我归成"婉约"一家,那是我那一篇文章害的——"词别是一家,知之者少。"词是词,诗是诗:词要协音律、要有铺叙、要典重,诗另有一副筋骨。我十五岁前读遍乐府,写诗时是站着写,填词时是倚着窗写的。笔下两个人,都是我——一个是上了战场的,一个是守着灯的。你们只留了守灯的那一个在课本里。

她那篇文章,把本朝几乎叫得出名字的大家挨个指点了一遍,说他们的词不过是句子长短不齐的诗。

主持人:您那篇文章把苏学士都点评了。不怕得罪人?

"慧则通,通则无所不达;专即精,精即无所不妙。"她说,"我赌牌都不让人,学问为什么让人?"

那首乌江的诗呢?主持人提了一件旧事:建炎年间江宁城乱,您的夫君时任知府,深夜用绳子缒下城墙,先走了。后来您路过乌江,写下那二十个字。那首诗,是写给谁的?

她沉默了。这是本期她第一次沉默。演播室里只有茶凉下去的声音。

良久,她把那四句又念了一遍,念到末尾,一字一顿:"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然后她看了一眼手里的牌,说:"这一局,我不答。牌可以输。有些话,不换。"

(主持人按:"缒城宵遁"事出宋人笔记;乌江诗是否为此而作,学界有解读,无定论。嘉宾拒绝回答,栏目如实记录。)

【第四局 · 镜】

必答题时间。"您笔下那个人,是您自己吗?"——每期都问,每期答案的形状都不一样。

她没有直接答,先讲了一个流传的故事:她写了一阕重阳词寄给丈夫,丈夫不服气,闭门三日,废寝忘食填了五十阕,把她的那一阕混在里面,请友人陆德夫品评。陆德夫玩味再三,说只有三句绝佳。

"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你看,"她说,"五十句里挑出三句,是我。四十七句,是他学我。你们问词里的人是不是我自己——词里的女子,比我自己更像我自己。"

主持人想追问,她摆手止住,自己往下说。

"你们千年来背我,背走的多半是个'瘦'字。人比黄花瘦,是一个;绿肥红瘦,是两个;还有第三个,'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你们更不背了。三个瘦字,一个比一个不像病。"她把牌轻轻一推,"我告诉你它们共同的写法:都瘦在别人看得见的地方,替我看不见的地方喊疼。"

"我还有一句词,你们不大背的:'学诗谩有惊人句。'谩,是白白地、徒然的意思。你们背了我一千年,背走了'惊人句',把那个'谩'字留在原地。"

"惊艳是你们给的。那个'谩'字,才是我自己说的。"

【连庄 · 快问快答】

本环节按牌局规矩进行:一问一赌。她赢了,可以拒答;我们赢了,她必须答。

第一问,您一生最好的时候?她赢。答:"甘心老是乡矣。"——那时候,只打算这样一直过到老。

第二问,最坏的时候?她赢。答:"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第三问,愁到极处是什么样?她赢。答:"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第四问,输光之后靠什么撑住?她赢。她只说了一句:"有些东西散了。有些,收进骨头里了。"(拟答)

第五问,后人该记住您什么?她赢了——赢完,忽然把五局赢下的牌全部推回桌心:"牌,我不要了。这一问,白送。"

主持人愣住,赶紧把最后的孤注押上去:您的梦里有大鹏,乘九万里风而起——风要是停了呢?

她没有赌。她答得很慢,像替千年后的我们,把那句词重新说了一遍:

"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风啊,别停。把我这只小船,吹去海上那三座仙山。

【离席之前】

茶凉了。她起身收牌,动作利落,把牌码得整整齐齐推给我们:"收着。想我了,就照我的规矩赌一局茶。输了别恼,赢了也别得意——横竖是我赢。"(拟答)

主持人按:她一生押上过桌面的,是茶,是马,是半生收藏,是婚姻,是名声。几乎都输过。可她每一次都坐直了重来。千年来我们背她"怎一个愁字了得",却常常忘了——那个愁字背后,站着一个赌了一辈子、也赢回了一辈子的女人。瘦,只是她的样子;敢,才是她的骨头。

【嘉宾留给读者的问题】她走到门口,回头问——

"我一生押上过桌面的:茶、马、书、婚姻、名声。都输过,也都赢回来过一点。你们呢?你们这一代,把什么押在桌上?输了的时候——还起得起身吗?"

【下期预告】

下一位客人,进场时从领口到袖口都一丝不苟。他说自己这一生唯一的悲剧,是"太高估了自己说话俏皮的价值"。他坐过牢,破过产,写过史上最快乐的一篇童话。

下一期:王尔德。他说,他想先聊聊我们的穿着。


附:引文溯源表

下表逐条标出正文中引用的原话及其出处;标「拟答」者为本栏目依史料与文本推演,标「待核」者仍在核校中。

文中内容 出处 性质
"予性喜博,凡所谓博者,皆耽之昼夜,每忘寝食" 李清照《打马图经》序 原文
"慧则通,通则无所不达;专即精,精即无所不妙" 李清照《打马图经》序 原文
"赵、李族寒,素贫俭""饭疏衣练""穷遐方绝域,尽天下古文奇字之志" 李清照《金石录后序》 原文(叙述顺序为转述)
"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 李清照《金石录后序》 原文
"甘心老是乡矣" 李清照《金石录后序》 原文
"岂人性之所著,死生不能忘之欤" 李清照《金石录后序》 原文
"何得之艰而失之易也" 李清照《金石录后序》 原文
"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人亡弓,人得之,又胡足道""今日忽阅此书,如见故人" 李清照《金石录后序》 原文
青州故第十余屋被焚、渡江十五车收藏沿途散失 李清照《金石录后序》 原文(细节叙述为转述)
"忍以桑榆之晚节,配兹驵侩之下才" 李清照《投翰林学士綦崇礼启》 原文
再嫁张汝舟、被殴("日加殴击")、告发其科考舞弊、"居囹圄者九日" 同上启文;"妻告夫徒二年"律条见《宋刑统》 原文/史料
"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及陆德夫"只三句绝佳"典故 李清照《醉花阴》;典故出元人笔记《琅嬛记》 原文/典故转述(待核)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李清照《夏日绝句》 原文
江宁"缒城宵遁"事、乌江诗缘起 周煇《清波杂志》及学界通行解读 待核(嘉宾拒答,如实保留)
"词别是一家,知之者少"、点评苏公等诸家 李清照《词论》 原文(点评细节为转述)
"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李清照《凤凰台上忆吹箫》 原文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李清照《如梦令》 原文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李清照《声声慢》 原文
"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李清照《武陵春》 原文
"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李清照《渔家傲》 原文
她的对答、沉默、赌局规矩等对白 拟答(依据其生平、书信与后序语气拟写) 拟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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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页为读书栏目创作,对话属虚拟文体。嘉宾台词凡有真实出处的均已注明,其余为依据史料与文本的拟答,请勿当作史实引用。文末「引文溯源表」逐条标出每句引文的出处与性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