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坐 · 第一季 · 第 2 期
庄子:一位拒绝回答问题的嘉宾

濮水边,春水初涨。他坐在岸石上,一根钓竿,草鞋搁在一边,光着脚。
我们喊了他三声。他没有回头。
我们在他身后站了很久,久到主持人开始怀疑这个栏目的可行性。他终于开口了,眼睛还盯着水面:
"稍等。鱼快上来了。"
又过了一炷香,鱼没上来。他收了竿,转过身,伸开腿坐在石头上——按两千多年前的礼数,这个坐姿非常失礼。他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像早就等着这一天。
壹一
问:庄先生,先问一个两千多年来读书人一直想不通的事。楚威王派了两位大夫,带着厚礼,请您出任国相。您在河边钓鱼,头也不回。那可是相位。您是不是太狂了?
"不是狂,是算账。"他说,"听我给你们算——"
"你们楚国有只神龟,死了三千年了,骨头被大王用锦缎包着、竹箱盛着,供在庙堂之上。您说,这只龟,是宁可死了留下骨头享供,还是宁可活着,在烂泥里摇尾巴?"
我们答:那当然是活着摇尾巴。
他一拍膝盖:"回吧,我也想在烂泥里摇尾巴。"(原文见《庄子·秋水》: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对话细节为拟答。)
"您先别急着写'视功名如粪土'。"他盯住主持人,"我先问您——你们那儿,是被供着舒服,还是摇尾巴舒服?"
主持人一时语塞。栏目开播以来,第一次由嘉宾提问。
贰二
问:好,接下来这个问题可能不太客气。您妻子去世,惠子前去吊唁,看见您叉开腿坐在地上,敲着盆唱歌。后世为您这件事吵了两千年:有人说您通透,有人说您冷血。今天就问一句——庄先生,您到底是不是装的?
他把鱼竿放下,第一次正眼打量我们。沉默。
"装不了。"他说,"那天惠子也骂我,骂我跟死了妻子的人不该这样。我跟他说的原话是——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概然。她刚走的时候,我怎么会不难过。"
"可是后来我翻来覆去地想:她本来就没有生命,连形体都没有,连气都没有,是混沌里变出来的。如今她只是变回去了,像春夏秋冬轮了一圈。她此刻安安稳稳睡在天地这间大屋子里,我却在旁边嚎啕大哭,那是我不懂命。想明白了,才把哭止住。"(原文见《庄子·至乐》。)
"所以您问我装不装——眼泪是真的,歌也是真的。难过是真的,想通也是真的。这中间隔着的不是冷血,是一个过程。"
他重新拿起鱼竿,甩进水里,补了一句:
"倒是想问您:你们的哀悼,是哭给逝者的,还是哭给旁人看的?"
叁三
问:下一题也扎手。您那棵大树——惠子说它臃肿卷曲,木匠看都不看。您拿'无用'当宝。后人失意的时候,就把您这段话翻出来安慰自己。我直说:无用之用,会不会只是失败者的安慰剂?
他笑了:"您先告诉我,什么叫有用?"
"松树有用,做屋梁;槐树有用,做棺材。于是凡是长得直、长得快的,全被砍了。我说的那棵树,长在路边,木匠嫌它不成材,扭头就走——它因此活到今天,枝叶遮住方圆几亩地,人们躺在树下睡午觉、乘凉。你们管这叫没用,它管你们那儿叫什么,我不敢说。"(化用《庄子·人间世》"方今之时,仅免刑焉"与《逍遥游》大樗之喻。)
"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他说,"把一棵树按做棺材的标准去量,量完怪它不成材——您说,是树的问题,还是尺子的问题?"
"还有,别拿我去劝人撒手不干。我不是说树不该长——一棵树先得活着,才谈得上长成什么。不被砍,不夭于斤斧,才轮得到它想长多高。"(后句为拟答,依据《逍遥游》"不夭斤斧,物无害者……安所困苦哉"。)
肆四
问:本栏目每期必答题——您笔下那只蝴蝶,是您自己吗?
他哈哈大笑,拍着膝盖:"我正想问您这个。"
"那天我做梦,变成一只蝴蝶,翩翩然飞得痛快,完全忘了世上有个叫庄周的人。醒来之后,我愣了很久——是庄周梦见蝴蝶,还是蝴蝶此刻正梦见庄周?"
"您问我蝴蝶是不是我——您先答我:梦里的蝴蝶,用不用报姓名?"
主持人哑口。栏目必答题,开播以来第一次被嘉宾整个吃掉。
他收起鱼竿,站起来,拍拍衣裳往上游走。我们跟在后面。这个栏目正在失控,而我们心甘情愿。
五 · 快问快答
(规则:不假思索,脱口而答。实际执行中,规则作废。)
问:您快乐吗?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您先答我这个,我再答您。"
问:您的清贫,是主动选择,还是无奈?
"您这是想回去写'贫穷但快乐'的故事吧。那我先问您:你们分得清'要不起'和'不要'吗?"他顿了顿,还是答了,"我在魏王面前说过:穿着打补丁的衣裳、露脚跟的鞋子,那是穷,不是潦倒。读书人有道而行不通,才叫潦倒。我不过是生在了乱世,能免于刑罚,已经算运气。"(见《庄子·山木》:"贫也,非惫也……此所谓非遭时也。")
问:您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是谁?
鱼漂沉了一下。他没有提竿。
沉默了很久,他说:"惠施死后,我送葬,路过他的坟。我跟随从讲了个故事:郢地有个人,鼻尖上溅了一点白灰,薄得像苍蝇翅膀,他请匠人用斧头削掉。匠人抡斧带风,一下削尽了白灰,鼻子毫发无伤,郢人站在原地,面不改色。后来宋元君想再看一遍,匠人说:可以试——只是我的对手不在了。"(见《庄子·徐无鬼》: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
"他活着的时候,天天跟我抬杠,见着我就要赢我。他死了,我跟谁抬去。"
问:最后一个。给一千年后的年轻人一句话。
"不给。你们最不缺的就是话。"
问:那总得留下点什么?
"我有一句话,你们的图书馆墙上挂着: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你们把前半句裱起来,劝人拼命地学。可我的原话还有后半句——以有涯随无涯,殆已。拿有限的生命去追无限的东西,是很危险的。前半句是我的话,后半句才是我的意思。"(前半句被单独引用,是这篇文章流传史上最大的误读,此处由其本人亲口澄清——句为原典《养生主》,"澄清"为拟答。)
六 · 嘉宾留给读者的问题
他站起来,把鱼竿往肩上一扛,要走。
走了两步,回头:
"我也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请我坐到对面,问了一下午——你们想从我这里带走什么?"
我们说:带一点通透,一点启发。
"带不走的。"他说,"筌,是捕鱼的竹器;鱼捕到了,筌就该忘掉。蹄,是捉兔的网套;兔捉到了,蹄就该忘掉。得鱼而忘筌,得意而忘言。谁把筌背回家去天天供着、擦了又擦,谁就压根没捕到鱼。"(见《庄子·外物》。)
"所以,散了吧。忘了庄子这篇文章——回去摇你们的尾巴。"(后一句为拟答。)
这一期,我们彻底失败了,又彻底值了。
他没有给我们一个可以引用的结论、一句可以裱起来的格言。他所有的回答,最后都把问题原样还给了我们。他是栏目史上第一位把采访做反了的嘉宾——而我们终于明白,也许所有的好回答,本来就该是一记反问。
下周同一时间,第三位嘉宾入座。提前打个预防针:这位白天在保险公司上班,夜里偷偷写作,临终前托付最好的朋友,把他一辈子写的东西全部烧掉。
他大概也不会好好回答问题。但他会愧疚地、结巴地、真诚地不配合。
别怪我们没提醒。🌿
附:本篇引文溯源(不作伪声明)
下表逐条标出正文中引用的原话及其出处;标「拟答」者为本栏目依史料与文本推演,标「待核」者仍在核校中。
| 引文 | 出处 |
|---|---|
| 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持竿不顾,辞楚王聘) | 《庄子·秋水》;《史记·老子韩非列传》亦有记载 |
| 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概然;鼓盆而歌全段 | 《庄子·至乐》 |
| 无用之树、不夭斤斧,物无害者 | 《庄子·逍遥游》(大樗之喻) |
| 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方今之时,仅免刑焉 | 《庄子·人间世》 |
| 庄周梦蝶 | 《庄子·齐物论》 |
|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 《庄子·秋水》(濠梁之辩) |
| 贫也,非惫也 | 《庄子·山木》(见魏王段) |
| 运斤成风;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 | 《庄子·徐无鬼》(过惠子之墓) |
|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 《庄子·养生主》 |
| 得鱼而忘筌,得意而忘言 | 《庄子·外物》 |
| "回吧,我也想在烂泥里摇尾巴"等对话性回答 | 拟答(依原典情境推演,已随文标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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