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坐 · 第一季 · 第 1 期
苏东坡:死过一次之后,人是怎么活明白的

元丰五年的黄州,长江边,一个小院。他刚从江上回来,斗笠还滴着水,袖口沾着泥——白天他在东坡种地,傍晚和朋友喝了点酒。
我们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他比画像上瘦,眼角的纹路很深,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纹路反而消失了。
壹一
问:苏先生,元丰三年您刚到黄州的时候,听说过得并不好?
他愣了一下,笑了:"不好。很不好。"
"刚来的时候住在定惠院,一座庙。跟着和尚吃斋。您是知道的,我出事之前,是朝廷里的人,是翰林学士的儿子,二十岁出头就中了进士。出事之后,俸禄断了,朋友的书信也断了。不是他们无情,是怕沾上我。"
"最难的时候,我把钱袋子挂在房梁上,每天取一百五十文。取完了,这一天就不再看它一眼。"(此据宋人叶梦得《避暑录话》所记:先生到黄州,"痛自节俭",每月分三十份挂于梁上,每日用画叉挑取一块。)
问:那时候您害怕过吗?
"您该问:怕过,还是一直在怕。"他喝了一口茶。
"狱里那几个月,我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给子由——我弟弟——写过诗: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这是交代后事的话。人到了那一刻才知道,什么功名文章,都是过眼云烟。"
"后来活下来了,贬到黄州。刚来的那个秋冬,我写过一首词,里面有一句: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那只不肯落脚的孤鸿,就是我。夜里睡不着,一个人跑到江边看月亮。"
问:可后人记住的苏东坡,是"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苏东坡。这两个人差得也太远了。
"不远的。"他摇头。
"中间就隔着几垧荒地。"
"第二年,朋友替我申请了城东那块坡地,几十亩废弃的营地。我脱了长衫,跟农民学怎么翻地、怎么种麦。谷雨前后,满身是泥。那年冬天,我在坡上盖了几间草屋,大雪里落成的,取名雪堂。给自己起了个号——东坡居士。"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您说后人记住的那一个。我想说的是——那一个"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苏东坡,是从这一个里头,一寸一寸种出来的。豁达不是天生带来的,是从最狼狈的日子里捡回来的。没在寒枝上站过的鸟,谈不上不栖。"
贰二
问:好,那聊您写的字。元丰五年七月,您和朋友们夜游赤壁,回来写了那篇赋。您为什么那样写?
"因为那天晚上,有个人哭了。"
"我们坐一只小船,喝着酒,有人吹起洞箫,那声音呜呜咽咽的。一个客人说:想当年曹孟德舳舻千里,旌旗蔽空,如今在哪呢?我们这样的小人物,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您听出来了。他哪里是在替自己哭,他是在替你们这个时代的所有人哭:活得这么短,忙得这么快,什么都来不及。"
"我没有跟他讲道理,我跟他算了一笔账。我说:你看这江水,昼夜奔流,可江还是这条江;你看这月亮,圆了又缺,可月亮还是这个月亮。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
"人执着于'留住',才苦。可您想想,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耳朵听见了就是声音,眼睛看见了就是颜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这是造物者留给所有人的宝贝,是无穷无尽的。"
问:后人读这段,常常当成自我安慰。您自己怎么看?
他摆摆手:"安慰是骗自己。这笔账是我算明白了的——不是想明白了,是活明白了。一个死过一次的人,往后每一天都是白捡的。白捡的东西,还挑什么早晚快慢?"
"那天晚上,客人笑了,我们洗了杯盏,在小船里睡到天亮。"
叁三
问:接下来这个问题,是这个栏目的必答题。您笔下的那个"东坡居士",是您自己吗?
他笑出了声:"您这一问,把我劈成两半了。"
"'苏轼',是眉山来的那个年轻人。二十一岁进京,文章震动了整个朝廷。那半个人,一辈子没学会认输——在杭州治过水,在徐州抗过洪,在湖州刚写完谢表就被人从衙门里拖走下狱。他至死都相信,笔是要对天下负责的。"
"'东坡',是在黄州种地的那一个。学会了看节气,学会了腌猪肉,学会了在没有人写信来的日子里,自己给自己找乐子。"
"您问我哪个是真的?都是。苏轼是没学会认输的我,东坡是学会了不认输的我。"
"有人说,'东坡居士'是劫后余生的我。不。劫难拿走的那部分,是朝廷给的;余下的部分,是我自己捡回来的。谁更真?捡回来的那个更真。"
四 · 快问快答
(规则:不假思索,脱口而答。)
问:你喜欢做官,还是写诗?
"自笑平生为口忙——为了吃饭嘛,都做了。"(笑)
问:这辈子最好吃的一顿饭是什么?
"黄州的猪肉。*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我发明了慢著火、少著水的煮法,火候足了它自美。后来到了惠州,又改了答案——日啖荔枝三百颗。"
问:您交朋友的标准是什么?
"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儿。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此句系后世笔记转述,待核对原典)
问:您被辜负过吗?他们伤过您吗?
"伤过。可我要是都记着,就没有东坡肉了。"(拟答)
问:请你给一千年后,那些天天喊着'来不及了''卷不动了'的年轻人一句话。
他想了很久。
"有个人从岭南回来,我问他:那边苦吧?他说:*此心安处是吾乡。*说这话的其实是他家的歌女柔奴,我听了震动,把它写进了词里。这句话不是我发明的,是活出来的。"
"心安不是躺平。我在黄州一天都没躺——种地、盖房、写赋、发明猪肉的做法。心安是:风吹到哪,就把哪块地种好。"
五 · 嘉宾留给读者的问题
采访该结束了。他站起身,忽然回过头:
"我也想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什么都快——车快,信快,连幸福也快。可我记得那晚的赤壁,江上的风、山间的月,都是不要钱的,也是不催人的。"
"你们上一次抬头看月亮,是什么时候?"
江水东去,月亮每晚照常升起。快不快,是我们的事;在不在,是月亮的事。
下周同一时间,第二位嘉宾即将入座。提前说一句:这一位,全程不会正面回答你任何问题——你问生死,他反问你看没看见蝴蝶;你问悲伤,他给你敲盆唱歌。
别慌,坐稳。🌿
附:本篇引文溯源
下表逐条标出正文中引用的原话及其出处;标「拟答」者为本栏目依史料与文本推演,标「待核」者仍在核校中。
| 引文 | 出处 |
|---|---|
| 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 | 《狱中寄子由》(狱中写给苏辙) |
| 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 《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 |
| 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也无风雨也无晴 | 《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 |
| 挂钱于梁、每日画叉挑取 | 叶梦得《避暑录话》记载 |
| 自其变者而观之……物与我皆无尽也;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 | 《前赤壁赋》 |
| 黄州好猪肉……火候足时他自美 | 《猪肉颂》 |
| 日啖荔枝三百颗 | 《惠州一绝》 |
| 自笑平生为口忙 | 《初到黄州》 |
| 此心安处是吾乡 | 《定风波·南海归赠王定国侍人寓娘》(原为王巩歌女柔奴所答,苏轼记之入词) |
| 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儿 | 后世笔记转述,待核对原典 |
| "伤过。可我要是记着……"等对话性回答 | 拟答(依史料情境推演,已随文标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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