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坐 · 第一季 · 第 3 期
卡夫卡:一位一直在道歉的嘉宾

布拉格,深夜。一间狭小的公寓,楼下有马车声。开门的人个子很高,耳朵突出,黑眼睛里全是歉意。
"这么晚……对不起。"他侧身让我们进去,声音压得很低,"请小声一点,房东太太睡了。"
他给我们搬椅子。搬了三次,觉得位置不好,又道歉了三次。直到我们说出来意——这个栏目要采访他一整晚——他的脸色变了。
"一整晚?对不起……我,我明天早上八点,要去上班。"
壹一
问:卡先生,先问一件最俗的事:您白天在保险局上班,晚上写作。两份全职,您是怎么活下来的?
"没活下来。"他搓着手,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苦,"对不起,这是个笑话。"
"写作和办公室,是互相排斥的。白天坐在局里,处理工伤理赔——被机器轧掉手指的工人,赔多少金币,每根手指有定价。晚上回家,家里人是吵闹的,饭厅里过不来人,我只有深夜那一小段。"
"最惬意的一次,是一九一二年九月的那一夜。晚上十点坐下,一口气写到第二天清晨。写完《判决》——一个完整的故事,一夜之间,从头到尾。"
他忽然坐直了,眼睛发亮,语速快起来,结巴也不见了:
"您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句子像潮水一样往外涌,我根本不敢停笔。写完最后一个字,我从桌前站起来,腿是僵的,腰是直不了的,我扶着门框走进卧室——日记里我写了,我高兴得抬不动腿。"
主持人问:所以写作对您来说,是快乐?
"是……是唯独的。"他低下头,又结巴起来,"对不起。别的地方,我都不行。"
贰二
问:好。本栏目每期必答题——《变形记》里的那只甲虫,是您自己吗?
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沿上敲,又停住。
"出版的时候,画家要给封面画一只甲虫。我写信给马克斯——我的朋友布罗德——我说,千万别画。那只甲虫本身是不可画的。连远远地看一眼都不行。"
"为什么?"
"因为如果它能被画出来,它就能被解释。"他抬起眼睛,"如果它能被解释,我就不必那样写了。"
主持人追问:可您还没回答——格里高尔,是不是您?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是我的。"他说,声音很小,"也是每一个早上醒来、觉得自己忽然变成了怪物、却先想到'我可怎么去上班'的人。"
(此答为拟答,依据《变形记》开篇情节:格里高尔变成甲虫后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恐惧,而是火车、差事与家人的生计。)
叁三
问:下一题扎心了。一九一九年,您给父亲写了一封一百多页的长信。写完,交给母亲,母亲没有转交。我们想问的是——您恨他吗?
他整个人缩了一下,像被这句话推了一把。
"这封信,开头我是这么写的——最亲爱的父亲:你最近问我,为什么我说在你面前怕你。"
"您看,这是他问的。他一直不明白,我们两个人之间隔着什么。小时候,我半夜哭着要喝水,他不问缘由,把我从床上拽出来,拎到阳台上,穿着睡衣,一个人在夜里站着。从那以后,我听话了,可我在他面前,再也不敢说话了。"
"写信的时候我才发现,笔在纸上跑得比嘴快。一百多页。我把三十几年的话都写完了。写完,我把它交给母亲,请她转交。她看了,没有给。后来把信还给了我。"
"您问我恨不恨他。"他停了很久,"不全是。写信写到最后我怕的是另一件事——我在纸上看见我自己,正在变成一个法官。站在那里审判所有人,包括我的孩子。"
这一段怕的不是父亲,是自己身上已经开始像父亲的那部分。(此段剖析为拟答,依据《致父亲的信》内容归纳,原信未寄出。)
四
问:最后这个问题,是全栏目的必问之问。一九二二年,您立下遗嘱:您死后,您留下的一切——日记、手稿、书信、草稿,一律不许阅读,全部烧掉。布罗德没听。全世界都要感谢他没听。可我们想知道,您当时为什么要烧?
他的手开始绞在一起。
"因为它们不配。"他说,"不是谦虚,是……是它们没写完。大部分是残稿,是半夜里掉出来的碎片。一个人不会把草稿纸裱起来挂在墙上。"
"我烧过很多次了。您不知道,我烧过多少。一整箱一整箱地烧。"
主持人忍不住了,问出那句憋了一晚上、最不留情面的话:"可您知不知道,布罗德不会照做?他早就当面对您说过,他拒绝。"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的马车。
"知道。"他说。
"您知道他不会烧,还把遗嘱交给他?"
"正因为知道。"他抬起头,忽然不结巴了,"我托付过他两次。他两次都说:我不烧,死也不烧。您猜我怎么回答的?我说——那么,以后谁也不许做了。"
"我把烧掉它们的请求,交给了唯一一个不肯烧它们的人。您问我为什么?"
他低下头,声音又小下去:
"……那我怎么知道。也许,一个人一边求你烧掉他,一边把手稿托付给不肯烧的人——您是聪明人,您说,这两件事,哪件是真的?"
("那么谁也不许做了"一语,据布罗德本人回忆转述,细节待核对;"求救"解读为拟答。)
五 · 快问快答
(规则:不假思索,脱口而答。本期嘉宾每答必先道歉。)
问:您快乐过吗?
"对不起,这个问题……快乐过。读书的时候。我在信里跟朋友说过——书,必须是砍向我们内心冰封大海的斧头。(一九〇四年,致友人奥斯卡·波拉克的信。)还有,我念自己写的东西给朋友听的时候,常常笑得读不下去。布罗德作证。真的。大家都以为我阴沉,其实那两年,我笑得比谁都响。"
问:三度订婚,三度解除。对不起,这个问题可以不答。
"没关系……(沉默)是我不配。对不起,我跳过这个,可以吗?"
问:如果让您给一百年后、天天挤地铁上班的年轻人留一句话——
"对不起,我留不了。我连自己都没……"
他摆手,摆到一半忽然停住,慢慢放下手,说了一个故事:
"我最后写的那篇小说,写一个绝食表演的艺人。他一辈子饿着给人看,临死前对看守说了实话:因为我找不到我喜欢吃的食物。要是找到,我不会惊动大家,我会吃得饱饱的,跟你们一样。"
"我死前躺在疗养院里改这篇小说的校样,改着改着,眼泪就下来了。朋友问我为什么哭。我说不出。"他看着我们,"我现在也说不清。大概是因为——这一辈子,这个世界始终没有喂饱我的胃口;可是它饿出来的那一部分,后来居然喂饱了那么多别的人。"
"这算是我留的话吗?对不起,不算吧。不算。"
六 · 嘉宾留给读者的问题
时间到了。他站起来,说声对不起,说明天要上班。
送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结巴着,却把问题问得清清楚楚:
"我……我也想问你们一个问题。"
"《变形记》的第一页,格里高尔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甲虫。你们记得他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吗?不是害怕。不是尖叫。他想的是:火车几点开,上班要迟到了,家人可怎么办。"
"所以我想问的是——哪一天早上,你们醒来觉得自己变成了怪物的时候,你们第一个想到的,会是自己,还是……还是你们欠世界的那部分?"
"如果第一个想到的是自己——恭喜。替我恭喜。真的。"
门轻轻关上了。楼道里传来他小声的"对不起",不知是对我们,还是对房东太太。
一九二四年六月三日,卡夫卡病逝于维也纳郊外的基尔灵疗养院,四十岁零十一个月。据病床旁的朋友回忆,他临终前几天还在修改《饥饿艺术家》的校样,改到最后几页,眼泪落在纸上,怎么也止不住。(转述,待核对细节。)
他一辈子都在道歉——为噪音道歉,为占用道歉,为自己道歉。唯独没有为写作道过一次歉。
他没有等到全世界读懂他的那天。可一百年过去,每一个在深夜里觉得自己"变成了怪物、却还惦记着明天的火车"的人,都在他的书里找到了座位。
下周同一时间,第四位嘉宾入座。提前说一句:上一位到死都想烧掉自己的作品;下一位,三十九岁那年,亲手放下了自己前半生的一切——财富、名声、家庭,一件不剩。
他从没有道过歉。他只留下一句话给世界:悲欣交集。🌿
附:本篇引文溯源(不作伪声明)
下表逐条标出正文中引用的原话及其出处;标「拟答」者为本栏目依史料与文本推演,标「待核」者仍在核校中。
| 引文 | 出处 |
|---|---|
| 遗嘱:"我留下的一切……不要阅读,全部烧掉" | 一九二二年致马克斯·布罗德遗嘱信 |
| "书必须是砍向我们内心冰封大海的斧头" | 一九〇四年致奥斯卡·波拉克的信 |
| "最亲爱的父亲:你最近问我,为什么我说在你面前怕你"及信中内容 | 《致父亲的信》(一九一九年,未寄出) |
| "那只甲虫本身是不可画的,连远远看一眼都不行" | 致布罗德信(谈《变形记》封面画) |
| 《判决》一夜写完、写后腿僵不能行 | 卡夫卡一九一二年九月二十三日夜记 |
| 朗读自己作品大笑不止 | 布罗德等友人多处回忆 |
| "因为我找不到我喜欢吃的食物" | 《饥饿艺术家》结尾 |
| "那么谁也不许做了" | 据布罗德回忆转述,待核对 |
| 临终改校样落泪 | 据疗养院友人克洛普斯托克回忆转述,待核对细节 |
| 格里高尔醒来先担心火车与家人 | 《变形记》开篇情节 |
| "是我的。也是每一个……"等对话性回答 | 拟答(依史料情境推演,已随文标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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