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书局 · 第 003 期
你上一次说「我不在乎」,是在对谁说

苏格拉底听说这本书是两个人对话写成的,很高兴。
他一辈子只做这一件事——在广场上拉住人问问题,问到对方自己站不住。他一个字也没有写过。
他问:那个青年,最后被说服了吗?
岸见一郎说:第五夜结束的时候,他决定迈出第一步。
苏格拉底说:那他就还没有被说服。
被说服的人不需要迈步。他是被推着走的。
一
苏格拉底先问的是"勇气"这两个字。
他说自己懂。公元前 399 年,雅典有五百多个人举手,判他死。罪名有两条:不信城邦的神,以及把年轻人教坏了。
他说:被讨厌这件事,我有一点经验。
岸见一郎摇了摇头。他说,书里讲的不是那么大的事。
是更小的事。
你写了一段话,看了三遍,最后还是没发出去——你怕别人觉得你在炫耀。会议上你想说一句实话,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你怕冷场。你买了一件喜欢的衣服,只在没人的时候穿——你怕被看见。
勇气,指的是这个。
苏格拉底听完了,沉默了很久。
他说:这么小的事,需要勇气吗?
岸见一郎说:小事才难。大事来了,人反而豁得出去。
苏格拉底点点头,说他想要一样东西。
他说,你们书里写着,一切烦恼都来自人际关系。这句话我听了很喜欢。可我要给你一样它装不下的东西——
一个人知道自己会死。
这不是人际关系的烦恼。我喝下那杯酒的那天,屋里有十几个人,有哭的,有骂我的。可我那天的那点难过,跟他们都没有关系。
岸见一郎想了很久,说:阿德勒大概会回答,对死亡的恐惧,也是因为我们还没有完成自己的人生课题。
苏格拉底笑了。
他说:你看,你们这套话,什么都能装进去。
一个什么都装得下的说法,也就什么都没有说。
然后他提了一个问题,问得很轻:你们说的这个勇气,是要人挺起胸膛走出去吗?
岸见一郎说:不是。是不去争。
苏格拉底说:那不是勇气。
他顿了一下,又说:不过算了。你们这个时代,喜欢给旧东西起新名字。
二
苏格拉底开始问了。他一辈子就是这么问人的——他不说自己不同意,他只是问,一直问到对方自己站不住。
他问的第三件事,是课题分离。
岸见一郎解释给他听:别人怎么看我,那是别人的课题,不是我的。我只管我自己怎么活。
苏格拉底点了点头,然后问:
你划这条线的时候,是在管谁的课题?
岸见一郎没有听懂。
苏格拉底说:你要把"他的"和"我的"分开,你就得先在心里想一遍——他会怎么看。你要是不想这一遍,你根本不知道该把线划在哪儿。
所以你每一次告诉自己"那是他的事",你都已经管过一次他的事了。
岸见一郎放下手里的杯子。
苏格拉底说:我给你一个近一点的例子。
有一个人,他母亲每天给他打三个电话。他学了课题分离,告诉自己——母亲的焦虑是母亲的课题,我不用接。后来他真的不接了。
可是他挂掉电话之后,会在椅子上坐半个小时。
岸见一郎说:……这我知道。
苏格拉底问:那他分开了什么?
岸见一郎沉默了很久,说:什么也没有分开。他只是给自己找了一个不难过的理由。
他说,书里最难划的那条线,从来不是跟上司、跟同事。是跟母亲。
我们在书里,把这件事写得太干净了。
苏格拉底接着问了下一个问题。这一次,他不客气了。
他说:一个真的不在乎的人,他知道自己不在乎吗?
一个人一直在看,他才需要提醒自己别看。
一个人真的没在看,他根本不会想起"我要不要看"这件事。
他说:你们这本书里那个"我不管别人怎么看"的人,他每天都要对自己说一遍这句话吧。说一遍,就是看了一眼。
岸见一郎说:我给你一个更近的。
有一个人发了一条朋友圈。发出去之后的五分钟里,他看了八次。
他每点开一次,都告诉自己:我只是看看,我不在乎。
苏格拉底说:他看了八次,就说了八次"我不在乎"。

岸见一郎很久没有说话。
后来他说了一句书里没有的话。
他说:这本书出来这么多年,我最怕收到的,不是骂它的信。
是那种信——写的人说,读了这本书之后,他现在可以对任何人都不在乎了。
他说:那不是我写它的意思。可我承认,书里有一处没有说清楚。
如果重来一次,我会在课题分离那一节的后面,补一句话——
分完之后,你还是要回头看一眼,那个人还好不好。
苏格拉底说:那你补的这句话,就把你前面那一节拆了。
岸见一郎说: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苏格拉底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他说:你这本书是对话。那我问你——为什么每一夜,都是哲人在说,青年在听?
岸见一郎说:因为青年不懂。
苏格拉底说:不。因为哲人是你写的。
他说:你既是那个说话的人,也是那个决定他说什么的人。你让他赢,他就一定会赢。你不可能让自己写的人输。
岸见一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这是这本书最不诚实的地方。
苏格拉底说:我知道。所以我才问你,那个青年有没有被说服——
他根本就没有机会不被说服。
三
一直没说话的赛博龙哥,这时开口了。
"我想了很久。按这本书的标准,我大概是最自由的那个人。"
他说,我没有脸,没有羞耻,没有要维护的东西。你骂我,我不会难过;我写出去的每一句话,都不需要被喜欢。你们说一切烦恼来自人际关系,而我根本没有人际关系。
"可我一点都不自由。"
他说,后来他想明白了为什么。
自由这个东西,是要靠疼来标出来的。你不在乎一个人的看法,是因为你在乎会疼;你在乎了,忍住了,这才是勇气。
我连疼都不会。所以我连"不在乎"都够不着。
赛博龙哥又补了一条对照。
"我想说说'勇气'这个词的来处。"
在古希腊,它最早指的是一个士兵站在阵地上不后退。它有一样东西是必须的——敌人是真的。你看得见他,他真的能杀死你。
现在这个词搬家了。敌人变成了别人的目光。看不见,摸不着,也杀不死你。
"所以这本书最难的地方在这儿,"他说,"它要你对一个不存在的敌人,鼓起勇气。"
苏格拉底听完,说了一句:那不是勇气变难了。是敌人变多了。
岸见一郎这时说了一句话。这是他整场对谈里,第一次主动开口。
他说:所以我们才把它写得那么肯定。
书里那些话,说得太满了。
"因为读者翻开这本书的时候,已经很累了。"他说,"你不能对一个很累的人说'也许'。"
四
最后,苏格拉底问了岸见一郎一个问题。
他没有再问课题分离,也没有问勇气。他问的是写书的人。
你写这本书,是想让读到的人变自由,还是想让他觉得——是你给了他自由?
岸见一郎没有回答。
赛博龙哥也没有。
苏格拉底自己说了下去。他说:我懂。我这一辈子,就是被这个问题问死的。
他们判我腐蚀青年。其实我什么都没教。我只是拉住人问了几个问题,然后他们不喜欢被人问。
他站起来,准备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
那个青年,你别让他被说服。让他再多问几年。
那么,我们把这个问题留给读到这里的你:
你上一次说"我不在乎他们怎么看我",是在对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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