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八十五期
先有个样子
刚参加工作那年,科里让我写一份材料。我坐在桌前,纸上一个字没有。
科长从抽屉里翻出一份去年的,纸发黄了,左上角的订书钉锈了一圈。他把那份材料推到我面前说,照这个来。
那份材料有个架子。标题占三行,第一行单位名,第二行事由,第三行文种。
正文四段,每段开头一句断语,断语后头跟着数目和做法。末尾一行,以上意见,请审示。
我照着这个架子,把去年的内容换成今年的,改了四稿。
交上去,科长看完说行,只把第二段和第三段调了个儿。
那天我抱着那份材料回屋,觉得自己学会了一门手艺。过了几年才看明白,学会的只是一件事,写这种东西,先得有个架子。
架子是别人搭的,里头的话得自己一句一句填。
填得进,架子就活了。填不进,纸面上齐齐整整,一翻全是空的。

01拆到自己身上才算读过
《这样读书就够了》
《这样读书就够了》,赵周,中信出版集团,二零一七年十二月,三百六十六页,四十八块。
副题是个人学习力升级指南。作者是拆书帮的发起人,早年在企业里做培训。
书从三个问题起头。没时间,没精力。看不懂,记不住。看不下去。
赵周说,这三个问题在成年人身上是普遍的。因为成年人读书用的还是学校里那套样子,从头读到尾,划重点,做笔记,为的是考。
成年人读书不必从头读到尾,挑一段用得上的,拆到自己身上,这一段才算读过。
他借的五条出自成人教育学家诺尔斯。自己定题目。跟自己经过的事接上。用中学。盯着实际问题。图的是心里想明白,不为证书。
五条里头,最要紧的是第二条和第三条。
然后是那套动作。读一段,读到自己心里动一下的地方停下来。
第一张便签,用自己的话把这一段重说一遍。不许抄原句。要说得准,要说得让别人照着能做。
第二张便签,写自己身上的一件旧事。具体到哪天,谁在场,当时怎么说的,后来怎么收的场。
第三张便签,写往后遇上了怎么用。具体到什么时候,对谁,开口第一句说什么。
三张便签贴在这一页上,旁边再贴一张小条,提醒自己回头来看。书里把这套动作排成七步,一步一步走完,一段才算拆开。
书里还点了四种假读书。追干货,捧大神,追新知,拿数量当意义。最后一种最像努力,一年五十本,本本划了线,问他哪一段用上了,答不出来。
赵周有一句话说得硬。看书不创造价值,记住也不创造价值,改了做法才算。
一本书能拆出三段用上的,比读完十本都强。
拆书帮是这么长起来的。二零零九年起在企业里试着做,二零一三年元旦出了这本书,同年有了拆书帮。
到这本书写的时候,全国三十三家分舵,一千多位拆书家,每个星期聚一次。
这一处的分寸是,读法的样子是别人给的。小时候给的那一套只管考试,考完就还回去了。
赵周给的样子小得多,一次只拆一段,一段用一回。样子小,才落得下来。

02先在心里把日子过成真的
《世界上最神奇的二十四堂课》
《世界上最神奇的二十四堂课》。上一期记过这本,上回书架上是新世界出版社的六册套装,红封面,一册一种,排在最后。
这回书架上换了另一版。长江文艺出版社,二零一零年二月,李宏顺等三个人译,十六开,二十二块。
上回记的是念头该放在哪儿,放在结果上,还是放在眼前的障碍上。这回翻,看的是另一件事,同一个念头要在脑子里过多少遍才算数。
哈奈尔一八六六年生在美国,做买卖出身,后来办了几家公司,都挂着董事长的名。
上世纪初,他把一套课分成二十四讲,一个星期寄一讲,寄给订户。二十四讲寄完,一九一二年凑成一本书。
一课一周,二十四课就是二十四个星期,差不多半年。
第七课叫图像化你的人生目标。他没让人列单子,也没让人先算家底,他让人在屋里坐好,闭上眼,把想要的那个结果在脑子里过一遍。
过的时候要细。屋子什么样,窗户在哪边,谁站在旁边,自己的手放在哪儿,说了一句什么话,对方脸上什么神色。
过一遍不算,得天天过,过到不陌生。
先在脑子里把日子过成真的,过到不觉得陌生,这是这本书里最实在的一道手续。
后面几课的名目,说的都是这一头。集中精力,专注思考。培养和谐的精神态度。一切皆存你心中。
书里许诺得满。想什么就来什么,这话听着痛快,也最容易落空。它管得住自己这一头,管不住外头那一头。
书里给的样子只在脑子里,脑子里的样子再清楚,也得有一双手去接。
哈奈尔的书里通篇讲信。信到那个份上,人就敢动。可书里没写,万一动了以后外头不来,那半年怎么过。
这一处的分寸是,二十四课教的是一道笨功夫。先在心里把样子立起来,立到不觉得生,然后才轮到外头。
这半年里能看见的,只有自己心里那点动静。

03老本事带不到下一个位子
《能力陷阱》
《能力陷阱》,伊贝拉,王臻译,北京联合出版公司,二零一九年四月,二百七十二页,五十六块。
作者在哈佛商学院和欧洲工商管理学院都教过书,研究的是人换角色的时候怎么变。
书里有个雅各布,欧洲一家食品企业管生产的。企业让投资商买下来,钱到了,厂子扩了一倍。
他头衔没变,还是天天泡在车间。谁跟谁顶起来,他就过去劝,一劝半天。
他觉得自己这些年干得好,全靠事无巨细。
年底评下来,底下人抱怨他管得死,上头嫌他不跟别的部门来往,扩产的单子压在桌上没动。
伊贝拉说了一句狠话。把他带到这个位置上的本事,带不到下一个位置上。
书里点了三个坑。本事上的,关系上的,还有自己这个人的。
关系那个坑好懂。人愿意跟像自己的人来往,又懒得主动去找人。
书里给这两样起了名,一个叫自恋,一个叫懒惰。日子一长,圈子里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自己这个坑最绕。伊贝拉在哈佛讲第一堂课,讲砸了。她备课备到每一个问题都有答案,讲得严谨,学生不买账,评分很低。
她去听别人的课。那些人在课上讲笑话,讲自己出过的丑,讲着讲着从讲台上走下来,坐到学生中间去。
有人劝她,做真实的自己。她照着做了,用她本来的那一套,评分又往下掉。
她后来看明白,那句劝听着像鼓励,递过来的却是她习惯的那个样子。
劝人做真实的自己,多半是把人眼下的样子认成了他本来的样子。
她改了。一开始别扭,讲得不像自己,几堂课下来,学生的评分回来了,她讲得也高兴。
书里把这条路分成一段一段。中间有一段叫混乱迷茫。新的一套和旧的一套同时在身上,时间耗光了,人也累,身边的人开始说,你原来那样挺好的。
变成另一个人之前,总有一段日子谁也不认你,自己也认不出自己。
这一处的分寸是,伊贝拉给的法子笨得很。先照着那个人的样子做,做够多少回,新的自己才从里头长出来。
做的时候心里发虚,那是过路的钱,留不住的。

04做没做和像不像是两件事
《局外人》
《局外人》,加缪,柳鸣九译,天津人民出版社,二零一六年七月,一百五十四页,三十二块。前头有一篇一万多字的导读。
这本书第一期写过。那回记的是他不肯演,于是一个人就成了罪人。这回再翻,看出另一层,他全做了。
小说第一句,他说妈妈死了,也许是昨天,他不确定。
养老院在马朗戈,离阿尔及尔八十公里。他请假,跑着赶上两点的车,一路打瞌睡,靠在一个军人肩上。
到了先见院长。院长说,你母亲在这儿三年了,你是她唯一的依靠。他想解释,院长说不用解释,你的薪水养不起她。
守灵一夜。十来个老人坐着,一盏灯,一块白布,门房给他倒了咖啡,他喝了,还抽了根烟。有个老太太一直在哭。
第二天送葬。日头很大,他跟着走,闻到汽油味,看见贝雷兹老头落在队伍后头。
葬完他想,回去能睡十二个钟头,明天就能去游泳了。第二天他真去了海滨,碰上从前的同事玛丽,晚上一起看了场喜剧片。
请假,坐车,守灵,喝咖啡,跟着走,院长问的每一句他都答了。
他做完了该做的每一个动作,只是脸上没有配那副该有的样子。
到了法庭上,检察官不问海滩上那几枪。他问守灵那夜抽烟了没有,问下葬那天哭没哭,问母亲入土第二天为什么去游泳。
检察官最后一句,大意是他控告的这个人,怀着罪犯的心埋葬了自己的母亲。
他对玛丽说过爱她,可那是随口说的。他在法庭上答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真话在他这儿不算什么,在别人那儿全成了证据。
一件事做没做,和它看起来像不像做了,在这本书里是两件事,旁人只认后一件。
最后神父进监来劝他,他起初不见,后来见,喊了一场。喊完他反倒安静了,说自己一直是幸福的。
这一处的分寸是,默尔索没有撒谎,也没有偷懒。他只是没有把那副脸戴上。这本书最冷的地方,就在这儿。

05给坏事换个好听的名
《房思琪的初恋乐园》
《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林奕含,北京联合出版公司,二零一八年一月,二百七十二页,四十五块。
林奕含一九九一年生在台南,二零一七年去世。这本书是她的长篇。分三章,乐园,失乐园,复乐园。书后附了两篇书评,还有一篇后记。
故事在一栋高楼里。房思琪十三岁,楼上住着一位补习班的语文老师,姓李。
刘怡婷跟她一起长大,两个人像一副模子刻出来的。楼里另有一位许伊纹姐姐,念文学给她们听。
李国华满口诗书,讲起话来典故一串。
后来那五年的事,读过的人都知道。那些事我不复述,一个字也不复述。
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她怎么给这件事起名字。
她想了几天,想出一个法子。光喜欢老师不够,得爱上他。她说,你爱的人要对你做什么都可以。
她还说过一句,最危险的东西是联想,是象征,是隐喻。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被逼着给一件坏事换一个好听的名,换到自己都信。
李国华那一边,嘴上总挂着温良恭俭让四个字。书里把他这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拆开,安到那件事上。他讲伦理纲常的时候,样子是庄的。
加害的人先有一个好样子,这个好样子就是他最好的掩体。
家里那一头,她在饭桌上跟妈妈说,我们的家教好像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性教育。妈妈说,性教育是给那些需要性的人。
书里写,在这个故事里,父母将永远缺席,他们旷课了,却自以为是还没开学。
许伊纹那一头也一样。她嫁给钱一维,大夏天也穿高领长袖。张太太明知道钱一维打跑过几个女朋友,还是把伊纹介绍了过去。
还有一个郭晓奇。她升了大学,还给李国华写信。后来她在网上把事情写出来,底下一片骂声。
这一处的分寸是,这本书最难读的地方,压在一个孩子身上。她用尽了学会的每一个词,去替一件坏事找一个能活下去的说法。
词找着了,人也留在那个说法里了。
收拢一下
那份材料后来一直放在我抽屉里。纸边卷了,钉子还是锈的。
五本书讲的是一件事。一件事得先有个样子,人才知道手往哪儿放。
样子立起来以后,里头是空的,得一锹一锹填。填上了,样子就是自己的。填不上,样子就把人盖住。
这几个样子来路不同。一个自己找的,一个在心里过了千百遍的,一个照着别人穿的。剩下两个,一个递到跟前他不接,一个按在脸上他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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