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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一百八十四期

对上了

2026-11-09 · 5 本 · 约 3,975 字

本期书目

老街拐角有个配钥匙的摊子,一张旧木桌,桌上摆一台小机器,机器旁边一只铁盒,盒里横七竖八全是钥匙坯。

师傅六十来岁,戴一副眼镜,镜腿用胶布缠过两回。

他把我的钥匙和一只铜坯夹在机器上,扳手一压,齿形就印过去了。

印完拿一把细锉,顺着齿槽一下一下锉。锉几下停一停,插进锁里试,转不动,抽出来再锉。

我问他怎么知道还差多少。他说看毛刺,毛刺没了就差不多。

锉少了,钥匙插得进去,转不动。锉多了,转得动,可不牢,用些日子就松。

那天我在摊子边站了二十多分钟。他把钥匙递给我,说回去试,不行再来。

后来那把钥匙一直能用。铜齿磨圆了,如今插进去要往上提半分才转得动。

这半分是十几年磨出来的,配的时候锉不出来。

《笠翁对韵》封面

01两样摆平了念着才合

《笠翁对韵》

《笠翁对韵》,李渔,浙江古籍出版社,二零一九年五月,一百六十四页。

这是蒙学书。分上下两卷,每卷十五个韵,上卷从一东到十五删,下卷从一先到十五咸。

开头几句人人会背。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雷隐隐,雾蒙蒙,日下对天中。

一句里头两样东西摆得平平稳稳,念起来像两块石头对敲,声音是合的。

天与地是一路,都是大处。山花与海树是一路,都是活物,一个在山上一个在海边。雷隐隐与雾蒙蒙是一路,都是叠字,一个进耳朵一个进眼睛。

这种合,要好几样同时合上。字面要同类,虚实要相当,平仄要错开。少一样,念着就绊。

一东里还有一句,「牛女二星河左右,参商两曜斗西东」。

牛郎织女隔着一条河,参星商星一个升一个落,一辈子照不上面。这两样东西本来凑不到一处,写进对子里,反倒对得最齐。

李渔号笠翁,浙江兰溪人,生在江苏如皋。他写戏,写《闲情偶寄》,也写小说。这书薄,一晚上翻得完。它是仿着车万育的《声律启蒙》编的,给小孩子练对仗。

书末还附了学对歌诀,把名物分成类,天文一类,地理一类,草木鸟兽各一类。又按字数分,一个字怎么对,两个字怎么对,一直到十一个字。

旧时私塾教这书,先生不讲平仄,先让人背。背到舌头熟了,再回过头讲为什么这么对。

这办法笨,可它管用。一个人背过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日后自己造句,手上先跳出合适的字来,不必从头想。

背下来的是那个距离,句子倒先忘了。

李渔自己写戏,最懂这个。他中年以后养了一个戏班,带着走江湖,走到哪儿演到哪儿。

戏台上两个人一站,一个进一个退,一个高声一个低声,台下才坐得住。对仗跟这个是一路的。

《精进》封面

02这把尺只看几年后剩什么

《精进》

《精进》,副题是如何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采铜,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二零一六年四月,二百九十一页。

采铜是浙江大学心理学博士,早年在知乎上答题,答了九百七十五个,攒下四十九万多个赞同。这书是那些回答攒出来的。

他后来还写过一本《精进二》,从前在这栏里翻过。

那本记的是八章,从视角,层次一路讲到循环,完美,配着看一支铅笔,看一根竹子,看大芬村的画工。

这一本是前头那本,七章,各管一头。

七章这样排。时间之尺,寻找心中的巴拿马,即刻行动,怎样的学习才能够直面现实。

再往后三章,向未知的无限逼近,努力是一种最需要学习的才能,每一个成功者都是唯一的。

第一章讲时间。他先让人做一个动作,想一想五年后的自己在做什么,在哪儿,跟谁在一处。

这一步是把远处那个自己拉到眼前来,跟今天手里这件事摆在一处,看看配不配。

接着他给一把尺,两个刻度。一件事做了有好处,好处大不大,是一头。这好处能留多久,是另一头。他把这个叫收益值和半衰期。

两头一量,四样东西就出来了。

半衰期长而收益高的,比如学会一样真能用的本事,跟有见识的人深谈一次。半衰期长而收益不高的,比如练字,背诗,读一本难懂的书。

半衰期短而收益高的,比如买一件当季的衣裳,玩一下午游戏。两头都短的,比如漫无目的地刷手机,在网上跟人吵一架。

这把尺不管人忙不忙,只看忙的那些事几年以后还剩下什么。

第二章讲选择。有个人跟他说,我在一个二流学校读本科,所以找不到好工作。

采铜说这里头藏着一个前提,学校定了工作。这个前提从来没被拿出来看过。

人卡住的地方,往往是那句从没被翻过来看过的话。

他管这个叫隐含假设。前提一翻,路就多出几条。

第三章讲动手。他有个说法叫三行而后思。写文章不必先想清楚再动笔,先写三行,写着写着思路才聚起来。

他还借修图软件的说法讲拆活。一件事分成几层,一层一层改,改坏了只退那一层,不必整张重来。

第四章讲学习。他说技能才是学习终点。一个人读过多少书不算数,算数的是遇上事情能调出来多少。

《学习高手》封面

03错题本记的是错在哪一步

《学习高手》

《学习高手》,李柘远,北京联合出版公司,二零二零年八月,三百一十三页。

全书五个模块,三十节大课,一百多个小方法。

五个模块这样排。提高成绩,在学校里脱颖而出。终身学习,让人更出类拔萃。

学霸分享,直通世界名校的超级学习法。深度成长,培养综合素质。最后一块是他自己的成长经历。

作者十八岁去耶鲁,拿的全额奖学金,去之前放弃了保送。二十二岁进高盛,二十五岁读哈佛商学院。

书里的法子密得像木匠的工具箱。康奈尔笔记,缩略词记忆,分阶段复习,番茄钟,四象限,两分钟原则。

一百多个法子摆在那儿,用不着挨个使一遍,认出自己漏在哪儿,抽一支对上去就够。

康奈尔笔记他讲得细。一页纸分三块,右边一大块记课上听到的,左边一条窄的写关键词,底下留几行写小结。

复习的时候拿纸盖住右边,只看左边的词,看能不能把话还原回去。

这一盖,就把「记过」和「记住」分开了。

他有一课讲偏科,头一步先给一张测试,法子在后头。让人认自己偏在哪一头,是记不住,是坐不住,是见了这门课的老师就发怵,还是底子上缺一块。

认完了才给办法。他管那套叫海角计划。

讲错题那一课也是这个路子。错题本不抄整道题,也不抄答案。他让人写三样,错在哪一步,当时怎么想的,下回遇上从哪儿下手。

错题本记的是错在哪一步,答案倒在其次。

三样一写,一道错题就变成一处能对着补的口子。抄答案就不行,抄十遍也还在原地。

第十六课讲自学。他给了两条路,一条是找懂行的人问,一条是自己啃。问人这一条,他说比闷头啃省力得多。

他还讲过一个十天背四千个单词的事。法子不玄,把词按难易分组,一天几组,早晨一遍晚上一遍,中间隔开。

这么排,是把词表跟脑子里那条遗忘的曲线对上了。

《中医祖传的那点儿东西》封面

04好药得对上这一刻的证

《中医祖传的那点儿东西》

《中医祖传的那点儿东西》第二册,罗大伦,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二零一二年五月,二百八十八页。

四章,四个人。张锡纯,李中梓,薛立斋,许叔微。

张锡纯是河北盐山人,清末民初的人,中西医汇通一派,写过一部《医学衷中参西录》。他学医的路子跟旁人不一样,先在一味药上下功夫。

书里写他为试花椒的力道,一次嚼了二三钱,结果肺吸不进气,胸口发闷,灌了几碗凉水,过半天才缓过来。

书里那个医案我看了两遍。一个妇人,产后十来天,忽然大喘,大汗,身上发热,还咳嗽。请来的医生看是虚,开黄芪,熟地,白芍,补气补血。药下去,汗更多。

张锡纯到时,脉很虚,一呼一吸跳七下。他自己在书里写,审证论脉,似在不治。

他让家里人买生山药六两,煮水,慢慢喝,喝完了添水再煮。一天一夜喝的水,全从这个山药里取。

三天,诸病皆愈。

六两山药收的是那一身散掉的气,气回来了,喘自己就停。

黄芪,熟地,白芍,哪一样不是好药。药本身没错,是没对上这个人这一刻的证。

好药也得对上这一刻的证,对不上,补药也是添乱。

书里还引过另一个案子。蔡京便秘,医生要开大黄,他怕遭罪不肯。有个叫史载之的医生诊过脉,只用一味紫菀。

紫菀入肺,温肺化痰。药下去,大便通了。这在医家叫提壶揭盖,壶盖一提,下面的水才出得来。

两处放在一处看,路子是一条。先找着症的来处,症只是影子。

李中梓那一章讲他二十几岁写的一段话。医以活人为心,当念人身疾苦,与我无异。凡有招者,急去无违。他还说,勿问贵贱,勿择贫富,勿论风雨,勿拘远近。

薛立斋那一章讲他做过太医院的院长,也讲他治病最多。上到皇帝大臣,下到兵士百姓,内科外科妇科儿科都看,留下来三千多个医案。

许叔微那一章写他晚年隐居无锡太湖边的马迹山,屋子起名梅梁小隐。

韩世忠卸了兵权以后住在苏州,时常摇船过来,两人对着太湖坐着,一坐半日不说话。

《北美客》封面

05人和人对不上坐一天白坐

《北美客》

《北美客》,副题是穿越北美大陆重新发现美国,刘群,湖南文艺出版社,二零二一年四月,四百三十二页。

作者中年以后换了活法,连着四个夏天去美国,前后走了九千三百八十七公里,在伯克利和哈佛各待过一阵。

书里二十七篇,一篇一个人。

头一篇写大峡谷那个「孙悟空」。他在亚利桑那长大,从小看中国功夫片,自己练出一套棍法。

父亲过世以后,他扛一根金箍棒,抱着骨灰盒,搭车去蒙大拿,替父亲了一桩心愿。走到高速上,有人报警,说看见一个人拿长柄步枪打劫。

还有那个房东老太玛丽·安,七十九岁,出过车祸,脖子断过。

伤好得差不多,她替房客打扫屋子,出门给人讲课,晚上在家做菜开派对,专拿男女的事开朋友的玩笑。

一个断了脖子的老太太,日子过得比谁都满。

还有一个越战老兵派特,在山里守一处没通电的客栈。夜里他带作者出去看火星,讲自己当年的事。

他说想再回一次岘港,机票买不起,因为老婆把积蓄拿去买了一辆特斯拉。

书里还写一桩。作者找一家破旧的烤鸭店,老布什退休以后常来,挤在大堂里吃。这个爱听笑话的人,临终那天躺在病床上还跟人逗。

这些人身上都有不如意,也都有亮处。作者没替谁下判断,只是坐下来,把话听完。

坐下来不难,难的是听完以后不替人家总结。

前四本对的是纸上的东西,字,事,题,证。这一本对的是活人。人和人对不上,坐一天也是白坐。

收拢一下

那把钥匙我用了十几年。铜齿磨圆了,插进去要往上提半分才转得动。这半分是磨出来的,配的时候锉不出来。

五本书各给一处对上的地方。字对字,今天对五年后,题对法子,方对证,人对人。对上了,事就走得动。对不上,力气全散在缝里。

那把钥匙现在挂在门后的钉子上,旁边还有两把,一把开抽屉,一把开旧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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